建安十九年七月初九,子时三刻,洛阳南宫,宣室殿密室。
密室不大,只有三丈见方,四周无窗,只有一盏铜灯,火苗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香,和一种说不出的凝重。
刘宏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帛书。
他的左边,坐着李膺。廷尉李膺,须发皆白,腰背挺直,目光如炬。他刚刚完成了《新律》的修订,此刻脸上还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他的右边,坐着卢植。太学祭酒卢植,同样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他是当世大儒,经学大家,太子之师。他的手里,握着一卷《尚书》,指节微微发白。
他的对面,坐着陈墨。将作大匠陈墨,四十出头,面容清瘦,双手粗糙,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铁屑。他是大汉最顶尖的工匠,从折叠弩到远洋船,从漏刻到沙盘,无数奇技淫巧出自他手。
四个人,四种身份,四种专长。
今天,他们要做一件事。
一件前所未有的事。
刘宏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
“李卿,朕让你拟的文稿,拟好了吗?”
李膺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陛下,臣拟了三个月,改了七遍。这是第八稿。”
刘宏接过,展开,就着灯光一页页看下去。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字,都是李膺亲手所书,一笔一划,工整有力。
“《皇汉祖训》序:朕以凉德,承继大统,二十有九年矣……”
刘宏看得很慢,很仔细。看到某些地方,他停下来,思索片刻,再继续往下看。
足足看了半个时辰,他才抬起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李膺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刘宏又看向卢植:
“卢卿,注义的事,你怎么看?”
卢植道:
“陛下,臣已反复研读李廷尉的文稿。其中义理深奥,臣不敢妄加评说。但臣以为,祖训者,垂范后世之典也。注义当简明扼要,使后世子孙一目了然。臣愿尽绵薄之力。”
刘宏点点头,又看向陈墨:
“陈墨,玉版的事,准备得如何了?”
陈墨道:
“回陛下,臣已派人去蓝田,选最好的玉料。按陛下吩咐,要三块玉版,每块长三尺,宽两尺,厚一寸。这样的玉料,极为难得。臣派了十个人,在山里找了两个月,才找到三块。”
刘宏道:
“能刻吗?”
陈墨道:
“能。但玉质坚硬,寻常刀刻不动。臣需要特制的刻刀。”
刘宏眉头一挑:
“什么刻刀?”
陈墨道:
“金刚石刀。用金刚石磨成的刻刀,可在玉上刻字。但金刚石极为稀有,臣只找到了三颗。”
刘宏点点头:
“够用吗?”
陈墨道:
“够。三颗金刚石,磨成三把刻刀,可刻三块玉版。刻完后,刀废,玉成。”
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李卿撰文,卢卿注义,陈墨刻字。三年之内,朕要看到这三块玉版。”
三人齐声道:
“臣等遵旨!”
七天后,蓝田山中。
蓝田产玉,自古闻名。秦始皇的传国玉玺,用的就是蓝田玉。但蓝田玉极难开采,往往在山中深藏,要找到一块大料,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功夫。
陈墨派来的十个人,已经在山里找了两个月。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石匠,姓周,干了一辈子采玉,人称“玉眼周”。他的眼睛,能看穿石头,知道哪块石头里有玉,哪块没有。
此刻,他正蹲在一个山洞里,面前是一块巨大的石头。
石头高一丈,宽五尺,已经被劈开一角,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玉质。
周老汉伸出手,轻轻抚摸那玉面,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就是它。”他喃喃道,“就是它。”
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围上来:
“周师傅,这就是陛下要的玉料?”
周老汉点点头:
“对。这块玉,至少有三块三尺两尺的料。够用。”
他站起身,指挥那些年轻人开始开采。
开采玉料,不能用铁锤猛砸,会震碎玉质。要用特制的凿子,沿着玉石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剥离。
周老汉亲自上手,一凿一凿,小心翼翼地凿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清晨,三块玉料终于完整地取了出来。
每块长三尺,宽两尺,厚一寸,通体青白,温润如脂。阳光下,隐隐泛着淡淡的荧光。
周老汉跪在那三块玉料面前,老泪纵横: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七月底,陈墨开始制作刻刀。
金刚石,又称“金刚钻”,是世上最硬的石头。寻常铁器,根本划不动它。但反过来,它却能划动任何东西。
陈墨手里,有三颗金刚石。每颗只有黄豆大小,但晶莹剔透,坚硬无比。
他把一颗金刚石,用铜丝紧紧缠住,固定在木柄上。然后,他用另一颗金刚石,慢慢打磨这颗的尖端。
金刚石磨金刚石,极其缓慢。磨了一个时辰,才磨出一个极小的斜面。
他对着灯光看了看,那斜面已经足够锋利。
他又拿起一块废弃的玉片,试着划了一下。
玉片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陈墨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磨第二颗、第三颗。
三天后,三把刻刀做好了。
他把刻刀放在案上,对着灯光细看。刀尖锋利,在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金刚石刻玉,会留下特殊的痕迹。那痕迹,与铁刀刻的截然不同。铁刀刻的字,边缘粗糙,有崩口;金刚石刻的字,边缘光滑,如刀切豆腐。
他喃喃道:
“这样刻出来的字,千年不磨。”
八月初一,宣室殿密室。
三块玉料,整整齐齐摆在案上。玉质温润,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三把刻刀,并排放在旁边。刀尖锋利,闪着幽幽的光。
三卷竹简,摊在玉料旁边。一卷是李膺的《皇汉祖训》文稿,两卷是卢植的注义。
刘宏坐在主位,看着那三块玉料,久久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
“开始吧。”
陈墨拿起第一把刻刀,深吸一口气,走到第一块玉料前。
玉料上,已经用墨笔写好了字。那是李膺的亲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陈墨握着刻刀,沿着墨迹,一笔一笔地刻。
刻玉,和刻木不同。木有纹理,顺着纹理刻,省力;玉无纹理,全靠刀硬刻。每一笔,都要用尽全力。
陈墨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却稳如磐石。
第一刀下去,玉屑飞溅。
第一笔,是一个“朕”字。他刻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划,都要反复雕琢,确保深浅一致,粗细均匀。
一个时辰后,第一块玉料上,刻出了第一个字。
刘宏看着那个字,久久不语。
那是他登基以来,最沉重的一个字。
三个月后,第一块玉版刻完了。
陈墨瘦了十斤,手上全是老茧,眼睛布满血丝,但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他把那块玉版,捧到刘宏面前。
玉版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字。每一个字,都深浅一致,粗细均匀,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刘宏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字。
字是凉的,玉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念出第一行:
“朕以凉德,承继大统,二十有九年矣。赖天地祖宗之灵,群臣百姓之力,海内粗安,四夷宾服。然朕常恐,后世子孙,不谙创业之艰,不守祖宗之法,以致社稷倾危,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喃喃自语。
李膺站在一旁,眼中含泪。
卢植站在另一旁,同样泪流满面。
陈墨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刘宏念完最后一行,抬起头,看着三人:
“诸卿,你们说,后世子孙,能记住这些吗?”
李膺道:
“陛下,玉版在此,千年不磨。只要玉版在,后世子孙就能看到。”
卢植道:
“陛下,臣已将注义写进《尚书》传注,太学诸生,人人可读。只要太学在,祖训就在。”
陈墨道:
“陛下,臣已将刻玉之法,写入《考工录》。只要将作监在,这玉版就能传下去。”
刘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那就传下去。”
当夜,密室。
三块玉版,还静静地躺在案上。
一个黑影,悄悄潜入。
他走到玉版前,伸出手,轻轻抚摸那些刻字。
他的手指,顺着笔画游走,仿佛在阅读。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在玉版的边缘,他发现了一处异常。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孔洞。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铜丝,伸进孔洞里。
铜丝探进去,碰到了什么。
他轻轻一勾,勾出一样东西。
一块骨片。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比蚂蚁还小:
“玉可传,心难传。”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他把骨片放回孔洞里,用指尖轻轻一按,孔洞合拢,和周围的玉面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出痕迹。
他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玉版依旧静静地躺着。
那些刻字,依旧清晰如初。
但谁也不知道,在那些字的背后,藏着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