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八年九月二十,卯时三刻,洛阳南宫德阳殿。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朝钟已经敲响。百官鱼贯而入,按品级跪坐于殿中。没有人说话,气氛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议的,是南中。
三天前,益州别驾张裔的密报八百里加急送到洛阳:孟获已反,黑袍人在侧。
刘宏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
“南中之事,诸卿都知道了。孟获联合三十六寨,拥兵数万,欲割据自立。今日朝会,朕只问一句——怎么办?”
话音刚落,司徒王允第一个出列,须发皆张:
“陛下,臣以为,当以雷霆之威,速发大兵,一举荡平!南中八百里地,物产丰饶,若让孟获坐大,日后必成大患!”
太常杨彪紧随其后:
“臣附议!汉武帝时,西南夷屡叛屡平,靠的就是铁血手段。如今北有鲜卑,东有公孙,若南中再生事端,三面受敌,恐难应付。必须趁其羽翼未丰,斩草除根!”
武将班列中,几个将领纷纷点头。
但文官班列中,却有人摇头。
尚书令荀彧缓缓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刘宏点头:
“荀卿请讲。”
荀彧道:
“王司徒、杨太常之言,臣不敢苟同。汉武帝平西南夷,耗时数十年,耗费钱粮无数,死伤将士何止十万?如今北疆未靖,国库虽丰,但真能支撑两线作战吗?”
王允冷笑:
“荀尚书,你这是畏战!”
荀彧不卑不亢:
“王司徒,臣不是畏战。臣是怕,打完了,再过二十年,又有人反。”
殿内一静。
刘宏的目光,落在荀彧身上:
“荀卿,你的意思是……”
荀彧道:
“陛下,西南夷屡叛屡平,根源何在?在于朝廷只有羁縻之名,而无治理之实。部落首领世袭,朝廷只派几个官吏,管不了事。那些首领,名义上归附,实际上就是土皇帝。今天反,明天降,后天再反,朝廷能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臣以为,要解决南中之患,不能只靠打。打,只能管一时。得从根子上,改变那里的规矩。”
殿内,议论四起。
有主张打的,有主张招抚的,也有主张维持现状的。
主张打的,以王允为首,言辞激烈:
“蛮夷畏威不怀德,不打不服!当年夜郎王怎么降的?是被打降的!滇王怎么灭的?是被打灭的!只有让他们知道疼,他们才会老实!”
主张招抚的,以杨彪为首,态度温和:
“南中瘴气弥漫,山高林密,大兵进去,水土不服,十成战力剩不到五成。不如封孟获为王,让他替朝廷守着那片地,每年进贡,相安无事。汉武帝封夜郎王,不也管了几十年?”
主张维持现状的,以九卿中的几位为代表,态度暧昧:
“朝廷现在北边忙着,东边也盯着,实在分不出精力管南中。先派人去安抚,稳住孟获,等北边消停了再说。”
三种声音,你来我往,争论不休。
刘宏坐在御座上,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
争论持续了半个时辰,谁也说服不了谁。
刘宏终于开口:
“够了。”
殿内一静。
刘宏站起身,走到殿中央,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打,能解一时之患。招抚,能省一时之力。维持现状,能拖一时之缓。但朕问你们——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
无人应答。
刘宏缓缓道:
“汉武帝平西南夷,设郡县,置官吏。可那些郡县,管得了事吗?管不了。部落首领还是世袭,朝廷官吏只是摆设。所以才会今天反,明天降,后天再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朕不想这样。朕不想让后人,跟朕一样,为南中之事,头疼一辈子。”
他转身,走回御座,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帛书:
“朕有一个想法。说出来,诸卿听听。”
殿内,鸦雀无声。
刘宏展开帛书,朗声道:
“朕设想,在南中推行‘改土归流’之法。”
群臣面面相觑。
改土归流?这是什么?
刘宏解释道:
“所谓‘改土归流’,就是废除部落首领世袭之制,改由朝廷派遣流官治理。部落首领,有功者,可授官职,但不得世袭。其子弟,可入太学读书,学成后,与汉人一样,参加察举、策论,择优录用。”
他顿了顿,继续道:
“土地、人口,一律登记造册,纳入朝廷户籍。赋税、徭役,与汉人一样,按制征收。同时,设学校,教汉文,传礼仪,让他们慢慢融入大汉。”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话震住了。
司徒王允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陛下!此举万万不可!”
刘宏看着他:
“为何不可?”
王允道:
“西南夷自有其俗,强改之,必生叛乱!汉武帝时,也只是‘以其故俗治’,从未敢动其根本。陛下此举,是逼他们反啊!”
刘宏摇摇头:
“王司徒,你说得对。汉武帝时,是‘以其故俗治’。可‘以其故俗治’的结果是什么?是今天反,明天降,后天再反。两百年了,朝廷花了多少钱粮,死了多少将士,可那片地,还是那片地,那些人,还是那些人。”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朕不想再这样了。朕要的,是一劳永逸。”
杨彪也出列反对:
“陛下,南中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汉人流官,谁愿去?去了能待多久?那些部落首领,世世代代坐拥土地人口,岂肯拱手让出?臣恐改土未成,反失其心。”
刘宏看着他:
“杨太常,你说得也有道理。所以,朕不准备一蹴而就。朕准备先在几个小部落试点,试行三年。三年内,若成效显着,再逐步推广。若有问题,及时调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
“诸卿,朕知道,这个想法,很冒险。但朕愿意一试。若成了,南中永固。若不成,也不过是回到老路。”
殿内,久久无声。
最后,荀彧缓缓出列,拱手道:
“陛下,臣愿往南中,一试此法。”
刘宏看着他,目光复杂:
“荀卿,你……”
荀彧道:
“陛下,臣老了。在北边,臣帮不上什么忙了。但去南中,以臣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做点事。”
刘宏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好。朕准了。”
十月初一,荀彧带着二十名随从,离开洛阳,前往益州。
临行前,刘宏亲自送到城外十里长亭。
“荀卿。”刘宏握住他的手,“南中瘴气重,你自己小心。”
荀彧微微一笑:
“陛下放心。臣这把老骨头,还能折腾几年。”
刘宏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递给他:
“这是朕草拟的《改土归流试行细则》。你先看看,到了益州,和董和商量着办。若有问题,随时报朕。”
荀彧接过,收入怀中。
他朝刘宏深深一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刘宏站在长亭中,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十一月初,荀彧抵达益州治所成都。
益州刺史董和亲自出迎,在府中设宴款待。
席间,荀彧拿出那卷《改土归流试行细则》,与董和商议。
细则写得很细,从选点、派人、登记土地人口、设立学校,到如何对待部落首领、如何安置流官、如何防范叛乱,都一一列明。
董和看后,沉吟良久:
“荀尚书,此法若能成,南中永固。但风险也大。那些部落首领,肯乖乖交出权力吗?”
荀彧道:
“不肯,就慢慢磨。先挑几个弱小的部落,许以好处,让他们带头。等他们尝到甜头,其他人自然会跟。”
董和点点头:
“那选哪个部落先试?”
荀彧想了想:
“就选那个献铜鼓的部落。他们的老首领已经死了,新首领年轻,还没有根基。最容易说动。”
十一月底,荀彧带着人,进入南中。
他们先来到那个献铜鼓的部落——阿蒙的部落。
阿蒙听说大汉天使来了,连忙出迎。
荀彧开门见山:
“阿蒙,本官奉天子之命,来与你商议一件事。”
阿蒙惶恐道:
“大人请讲。”
荀彧把改土归流的想法说了一遍。
阿蒙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
“大人,若我们部落答应,能有什么好处?”
荀彧道:
“第一,你们部落的首领,可授官职,领朝廷俸禄。第二,你们的子弟,可入太学读书,学成后,可做官。第三,朝廷会派工匠来,教你们种田、盖房、打铁。第四,你们的赋税,比汉人减半,三年后再恢复。”
阿蒙的眼睛,亮了。
他想了想,又问:
“那……那些不愿改的部落呢?”
荀彧微微一笑:
“那是他们的事。你们先改,改了就是朝廷的人。日后若有人欺负你们,朝廷替你们出头。”
阿蒙沉默片刻,忽然跪倒在地:
“大人,我们部落,愿改!”
当夜,荀彧在阿蒙的部落住下。
他坐在帐篷里,借着油灯的光,写着当天的见闻。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喧哗。
他站起身,走出帐外。
月光下,几个部落武士正围着一个黑衣人,大声呵斥。那黑衣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
荀彧的心,猛地一缩。
他走过去,拨开人群,看着那个黑衣人:
“你是何人?”
黑衣人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俊美如女子,却苍白得像死人。他看着荀彧,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荀尚书,改土归流,好大的手笔。”
荀彧冷冷道:
“你是谁?”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轻轻放在地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土可改,心难改。”
他转身,大步离去。
那些部落武士想追,被他抬手一挥,纷纷倒地。
荀彧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月光下,那块骨片静静地躺着,泛着幽幽的光。
远处,群山连绵,如同沉睡的巨兽。
他不知道,这头巨兽,会不会被那些黑袍人,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