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三月廿九,子时三刻,将作监廨舍。
陈墨已经在这把弩机前坐了整整两个时辰。
案上的油灯添了三次油,灯芯烧得焦黑,火苗忽明忽暗。他浑然不觉,只是反复地摆弄着那把从刺客身上缴获的弩机,拆了装,装了拆,一遍又一遍。
弩机是青铜铸造的,通体乌黑,隐隐泛着暗绿色的铜锈。但陈墨知道,那些铜锈是故意做旧的——真正的旧弩,磨损处应该在望山、牙、悬刀这些关键部位,而这把弩机,磨损均匀,更像是被人用酸液浸泡过。
他拿起放大镜,凑近弩机的内部。
望山上的刻度,清晰可见。五十步、一百步、一百五十步,每一道刻痕都精准无比。悬刀的转轴处,有一个极小的凹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用手轻轻拨动悬刀,那凹槽正好卡住一个细小的铜销。
铜销的作用,他还没想明白。
他又拆下弩臂,仔细端详。弩臂是桑木的,表面涂着黑漆,漆下隐隐有纹路。他用小刀轻轻刮去一点漆,露出下面的木纹。
木纹很细密,是上等的桑木。但木纹之间,有几道极浅的刻痕。他用放大镜细看,那些刻痕不是自然形成的,是人为刻上去的——是一些数字。
“七、五、三、一”
陈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他又拿起弩机上的另一个部件——钩心。钩心是连接弩臂和弩机的重要部件,一般是一根铜条。这把弩机的钩心,比寻常的粗了一圈,而且表面光滑得不正常。
他用放大镜细看,发现钩心上也有刻痕,是一道道细细的纹路,像是……像是某种图案。
他把钩心对着灯火,让光线从不同角度照过去。
那些纹路,渐渐清晰起来。
不是图案,是字。
蝇头小楷,刻得极浅,若非刻意寻找,根本看不见。
“建安九年,洛阳,张通。”
陈墨的手,猛地一抖。
张通。
这个名字,他见过。糜威案里,那个市舶司核验吏,就叫张通。他已经被斩了。
可这个张通,是建安九年的。同一个人吗?
他放下钩心,又拿起悬刀。悬刀的内侧,同样刻着字:
“建安十年,洛阳,张通。”
望山内侧:
“建安十一年,洛阳,张通。”
弩机上的每一个部件,都刻着同样的名字和年份。
陈墨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
这把弩机,不是批量造的,是有人一件一件攒起来的。攒了三年,从建安九年到建安十一年,每一件部件,都是同一个工匠亲手打造。
那个工匠,叫张通。
可张通,是个市舶司吏员,不是工匠。
陈墨放下弩机,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张通已经死了。可他留下的这件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刺客手里?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册子——那是将作监的《匠籍簿》。上面记录着天下所有官营工匠的姓名、籍贯、专长、生死。
他翻到“张”字部,一页页看下去。
“张福,河东人,铁匠,建安十四年病故。”
“张贵,洛阳人,木匠,建安十五年病故。”
“张通……”
他的手指,停住了。
“张通,洛阳人,弩机匠,建安九年入将作监,建安十二年病故。”
病故?建安十二年病故?
可这把弩机上,刻着建安十一年他亲手造的部件。建安十一年,他还活着。建安十二年,怎么就病故了?
陈墨的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病故,葬洛阳北邙。”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眼中闪着光:
“北邙?我倒要看看,你葬在哪儿。”
翌日清晨,陈墨带着贾诩和几个暗行御史,直奔北邙山。
北邙是洛阳城北的墓地,从王公贵族到平民百姓,死后多葬于此。坟冢累累,碑石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他们找到将作监记载的“张通”墓址,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山坡上。
墓很小,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包,前头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写着“张通之墓”。木牌已经腐朽,歪歪斜斜,像是很多年没人打理了。
贾诩看了看,皱眉道:
“陈大匠,这墓……不太对。”
陈墨点头:
“我知道。太简陋了。将作监的匠师,就算再穷,也不至于如此。”
他一挥手:
“挖。”
几个暗行御史挥起锄头,开始挖墓。
半个时辰后,墓挖开了。
棺木已经腐烂,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尸骨。没有随葬品。
只有一块砖,砖上刻着几个字:
“张通,建安十二年,衣冠冢。”
衣冠冢。空的。
陈墨拿起那块砖,看了很久。
“他没死。”他喃喃道,“他假死脱身,藏起来了。”
贾诩问:
“藏哪儿去了?”
陈墨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
“匠籍簿上,记载了他的专长——弩机匠。这种匠人,天下没几个。他若是还活着,一定还在做弩机。”
他看向贾诩:
“贾御史,你派人去查,建安十二年以后,各地有没有出现工艺特别精湛的弩机?尤其是那些有特殊机关的。”
贾诩点头:
“明白。”
五天后的傍晚,贾诩带回一条线索。
“陈大匠,冀州邺城,有人见过一批弩机,做工极精,但来路不明。卖弩机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自称姓‘王’,但口音是洛阳的。”
陈墨眼睛一亮:
“邺城?那是……”
贾诩低声道:
“冀州牧韩馥的治所。但更重要的是——太常杨彪,在邺城有一处别院。”
陈墨心头一跳:
“杨彪?”
杨彪,太常杨彪,杨修的叔父。糜威供出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周宣的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
他沉吟片刻,道:
“去邺城。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那个老头的位置。”
三天后,暗行御史潜入邺城。
他们在杨彪别院外蹲守了两天两夜,终于看到了那个老头。
他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褐,像个寻常的仆役。但他走路的姿态,不像仆役——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尤其是那双手,十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绝不是干粗活的人。
傍晚时分,老头从别院后门出来,拐进一条小巷。贾诩悄悄跟了上去。
老头走到巷子深处的一间小屋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
贾诩等了一会儿,悄悄摸到窗下,从缝隙往里看。
屋里,堆满了各种工具——锯子、凿子、刨子、锤子,还有一台小型的木工车床。墙上挂着十几把弩机,有的还没完工,有的已经上好弦。
老头坐在一张案前,正在打磨一把弩机的悬刀。他手法娴熟,动作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贾诩看了很久,悄悄退去。
当夜,消息传回洛阳。
陈墨拿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张通……果然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陈群:
“陈大人,可以收网了。”
四月初九,子时,邺城杨彪别院。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三十名暗行御史悄悄包围了那座小屋。
贾诩打了个手势,几个御史翻墙而入,轻轻落进院中。
屋里,张通还没有睡。他正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的光,雕刻着一枚弩机上的望山。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门被推开时,他猛地抬起头。
五六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
“张通。”为首的贾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事,发了。”
张通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是暗行御史?”
贾诩点头:
“是。”
张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伸出手,任由御史们将他绑住。
贾诩注意到,他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泪光。
四月十二,洛阳将作监廨舍。
张通跪在堂下,须发凌乱,衣衫破烂,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墙上挂着的那把弩机——就是从他屋里搜出的那把。
陈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匠籍簿》,翻到“张通”那一页。
“张通,洛阳人,弩机匠。建安九年入将作监,建安十二年病故。”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张通,“可你还活着。”
张通点点头:
“我还活着。”
陈墨问:
“为什么要假死?”
张通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有人要我死。”
“谁?”
张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墙上那把弩机,喃喃道:
“那把弩机,是我造的。造了三年,从建安九年到建安十一年。每一件部件,都是我亲手打磨的。我以为,它会送到边关,让将士们杀敌报国。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
陈墨等着。
张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
“没想到,它落到了刺客手里,用来刺杀暗行御史。”
他抬起头,看着陈墨:
“陈大匠,你知道我为什么假死吗?”
陈墨摇头。
张通道:
“建安十二年,有人找到我,要我造一批弩机,不刻铭文,不留匠籍。我拒绝了。第二天,我家失火,我妻子和儿子,全烧死了。”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他们跟我说,若我不听话,下一次,烧的就是我自己。我……我怕了。我假死脱身,躲到邺城。我以为,离洛阳远一点,就安全了。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逼我造那些弩机。他们说,只要我造,就给我钱,让我过好日子。我不要钱,我只想活着。”
陈墨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身,走到张通面前,俯视着他:
“张通,你知道你造的那些弩机,最后去了哪里吗?”
张通摇头。
陈墨道:
“去了辽东。去了公孙度手里。去了鲜卑人手里。那些弩机,最后对准的,是大汉的将士。”
张通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墨转过身,走回案后:
“张通,你的事,我会如实禀报陛下。你造的弩机,害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清楚。但你能站出来,指认那些逼你的人,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张通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良久,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
“我说……我都说……”
四月十五,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脸色阴沉如水。
张通被抓了。他供出了杨彪。杨彪,已经被暗行御史带走。
杨彪跪在他面前,浑身发抖:
“司徒大人,救我!”
王允看着他,目光复杂:
“杨大人,我救不了你。张通指认你,人证物证俱全。你……认了吧。”
杨彪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允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暗箭已折,明枪未至。”
杨彪看着那行字,眼中满是绝望。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