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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磁石验铁揪内鬼
    建安十七年二月十八,河东郡安邑县,铁官冶坊。

    朔风凛冽,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冶坊门口,两个穿着半旧皮袄的汉子缩在门房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听说了吗?洛阳那边又来人查了。”一个瘦子压低声音。

    胖子打了个哈欠:“查就查呗,反正咱们是新来的,以前那些破事跟咱们没关系。”

    瘦子摇摇头:“我听说是暗行御史,就是那些戴獬豸冠的。糜威案、周宣案,多少人头落地。这次来,怕是要翻旧账。”

    胖子脸色变了:“翻旧账?前任张监丞不是已经死了吗?”

    瘦子冷笑:“死了?死了也得查。那些劣质箭镞,害了多少边关将士?朝廷能善罢甘休?”

    两人正说着,远处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三骑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人穿着青色劲装,腰间悬着玄铁獬豸冠,在日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来了来了!”瘦子跳起来,拉着胖子就要躲。

    但已经来不及了。三骑在冶坊门口勒住马,当先一人翻身而下,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正是暗行御史贾诩。

    “铁官何在?”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瘦子结结巴巴道:“在……在后院……小的带路……”

    贾诩点点头,带着身后两名御史,大步走进冶坊。

    后院正房,河东铁官赵谦正在喝茶。

    赵谦今年四十出头,是去年刚上任的铁官。前任张荣光因军器监贪墨案被处斩,家产抄没,妻女没官。赵谦从河东郡丞调任铁官,接了这个烂摊子。

    他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

    “赵铁官。”门子慌慌张张跑进来,“暗行御史来了!”

    赵谦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

    他强作镇定,整了整官袍,迎出门去。贾诩三人已经站在院中,那玄铁獬豸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贾……贾御史。”赵谦拱手,脸上挤出笑容,“不知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贾诩摆摆手:

    “赵铁官不必客气。下官奉命,复查河东铁官新造箭镞。请赵铁官带路,去库房看看。”

    赵谦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是是是,贾御史请。”

    库房在冶坊东侧,是座青砖大屋,门口站着两个持戟的士卒。赵谦掏出钥匙,打开门上的大锁。

    库房里,整整齐齐码着几百箱新造的箭镞。贾诩走到最近的一只木箱前,打开箱盖。箱里装满了箭镞,三棱形,精铁锻造,在日光下泛着寒光。

    他拿起一枚,在手中掂了掂。

    沉甸甸的,手感不错。

    他又拿起第二枚,同样沉。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他看了十几枚,没有发现异常。

    赵谦在一旁陪笑:

    “贾御史,这些箭镞都是按新规造的,用上等精铁,百炼而成。您看这成色,比前任那些劣货好多了。”

    贾诩没有说话。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玄铁獬豸冠——不是戴在头上的,是专门用来验铁的备用冠。冠身内侧,嵌着一块磁石。

    他将獬豸冠凑近一枚箭镞。

    磁石轻轻一动,贴在了箭镞上。

    贾诩点点头。吸力正常,说明铁质不错。

    他又试了第二枚,第三枚……一连试了十几枚,磁石都牢牢吸住。

    赵谦脸上的笑容,更自然了:

    “贾御史,下官没骗您吧?这批箭镞,绝对没问题。”

    贾诩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走到另一只木箱前,打开箱盖。

    这一次,他拿起一枚箭镞,用獬豸冠一验。

    磁石动了,但只是轻轻贴了一下,就掉了。

    贾诩眉头一皱。他又拿起第二枚,同样的结果——磁石勉强贴上,但吸力很弱,稍微一晃就掉。

    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一连验了十几枚,全是这样。

    贾诩抬起头,看着赵谦:

    “赵铁官,这批箭镞,是怎么回事?”

    赵谦的脸色,瞬间变了。

    贾诩将那枚吸不住的箭镞递给赵谦:

    “赵铁官,你自己看看。”

    赵谦接过箭镞,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挤出笑:

    “贾御史,这……这可能是某一炉的火候没掌握好,有点小瑕疵。下官回去就查,一定严惩不贷。”

    贾诩冷笑:

    “小瑕疵?赵铁官,你知道为什么磁石吸不住吗?”

    赵谦摇头。

    贾诩指着箭镞:

    “因为这不是精铁。这是用劣质矿石炼的,含硫含磷太多,铁质疏松,杂质也多。精铁磁性强,劣铁磁性弱。你这批箭镞,至少有七成是劣铁。”

    他拿起那枚箭镞,用力一折——咔嚓,断了。

    断面处,灰黑色,疏松多孔,和当年段威私矿的那些劣质箭镞一模一样。

    赵谦的脸色,白得像死人。

    贾诩看着他,目光如刀:

    “赵铁官,你上任才一年,就敢顶风作案?”

    赵谦腿一软,跪倒在地:

    “贾御史!下官冤枉!下官真的不知道这批箭镞有问题!是……是下面的人做的!下官马上去查!”

    贾诩挥了挥手:

    “来人,把库房封了。这批箭镞,一枚都不许动。”

    两名御史领命,开始封库。

    贾诩走到赵谦面前,俯视着他:

    “赵铁官,我给你一个机会。三个时辰内,把经手这批箭镞的人,一个不漏,带到下官面前。否则……”

    他晃了晃手中的獬豸冠:

    “这冠,可不只是验铁的。”

    三个时辰后,冶坊账房里,跪着三个人。

    第一个,是冶坊的监工,姓刘,五十来岁,满脸横肉。他负责监督工匠冶炼,是这批箭镞的生产主管。

    第二个,是库房的库吏,姓王,四十出头,一脸精明。他负责接收箭镞入库,登记造册。

    第三个,是铁官的副丞,姓孙,三十多岁,面皮白净,穿着官袍,却跪得最直。

    贾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账册。

    “刘监工。”他开口,“这批劣质箭镞,是你监造的?”

    刘监工浑身发抖,拼命叩首:

    “大人!小的冤枉!小的按规矩监造,用的是官矿的精铁!怎么……怎么会出问题?小的真的不知道!”

    贾诩冷笑:

    “不知道?那好,我问你,这批箭镞用的铁料,是从哪儿来的?”

    刘监工道:

    “从……从官矿来的。铁官衙门发的,小的只负责冶炼。”

    贾诩看向王库吏:

    “王库吏,铁料入库,是你经手的?”

    王库吏脸色惨白,结结巴巴道:

    “是……是小的经手的。但……但那些铁料,都是官矿的,有……有批文……”

    贾诩拿起账册,翻到某一页:

    “建安十六年十二月,入库铁料三万斤,批文号丙字柒仟贰。王库吏,这上面的印,是你盖的?”

    王库吏看了看,点头:

    “是……是小的盖的。”

    贾诩从怀中取出獬豸冠,将冠内的磁石凑近那枚官印。

    磁石纹丝不动。

    贾诩道:

    “这印是真的。铜的,不是铁的。”

    他又拿起账册,凑近细看:

    “可这批铁料,是从哪儿来的?”

    他的目光,落在孙副丞身上。

    孙副丞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贾诩看着他:

    “孙副丞,这批铁料,是你批的吧?”

    孙副丞抬起头,目光平静:

    “是下官批的。”

    贾诩眉头一挑:

    “你承认?”

    孙副丞点点头:

    “下官承认。这批铁料,是从河东私矿买的。用官矿的批文,走官矿的账,入库官矿的库。”

    贾诩看着他,目光复杂:

    “孙副丞,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孙副丞惨然一笑:

    “下官知道。贪墨、欺君、以次充好,按律当斩。”

    贾诩问:

    “你为什么这么做?”

    孙副丞沉默片刻,缓缓道:

    “前任张监丞,欠了私矿三十万贯。他死了,那些私矿的人,找上下官。他们说,前任的债,现任还。不还,就把下官也拉下水。下官……下官怕。”

    贾诩冷笑:

    “怕?怕你就敢顶风作案?”

    孙副丞低下头:

    “下官……下官只想把前任的亏空补上,等补完了,就不干了。没想到……”

    贾诩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没想到什么?没想到会被查出来?孙副丞,你忘了,暗行御史有獬豸冠,有磁石验铁。你那些劣质箭镞,一验就现形。”

    孙副丞瘫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月二十,洛阳宣室殿。

    刘宏面前,摆着贾诩的奏报。

    奏报上,详细记录了河东铁官案的全部经过:孙副丞顶风作案,用私矿劣铁冒充官矿精铁,造箭镞五万枚,其中三万余枚已运往边关。若不是贾诩及时查获,这些劣质箭镞,迟早要在战场上夺走无数将士的性命。

    刘宏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跪在殿中的贾诩:

    “贾诩,那些箭镞,追回来了吗?”

    贾诩道:

    “回陛下,已运出的三万余枚,臣已八百里加急,命沿途各关隘拦截。目前追回两万余枚,还有八千余枚,已经运抵幽州边关。臣已命边关暂停使用,待将作监派人去查验。”

    刘宏点点头:

    “好。那个孙副丞,审得怎么样了?”

    贾诩道:

    “孙承业供认不讳,承认与私矿勾结,以劣充好。他背后的人,还在追查。”

    刘宏问:

    “私矿那边,是谁?”

    贾诩道:

    “据孙承业供称,是一个姓王的商人,自称是河东本地人。但臣查过,这个姓王的,很可能是假身份。此人来去无踪,极有可能是……”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刘宏眉头一挑:

    “是什么?”

    贾诩低声道:

    “可能是那些黑袍人的人。”

    殿内,一片死寂。

    刘宏沉默良久,缓缓道:

    “继续查。查到底。”

    贾诩叩首:

    “臣遵旨。”

    刘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贾诩:

    “贾诩,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河东吗?”

    贾诩道: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刘宏转过身,目光如炬:

    “因为朕要让他们看看——顶风作案的人,是什么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糜威死了,周宣死了,杨修死了,郑浑死了。可还是有人敢。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朕的法,只是一阵风。风刮过了,就没事了。”

    他走回御案后,拿起朱笔,在奏报上写下一行字:

    “河东铁官副丞孙承业,贪墨欺君,以劣充好,斩立决。监工刘贵、库吏王福,知情不报,流三千里。河东铁官赵谦,失察之罪,罢官削爵,永不录用。”

    写完后,他放下笔:

    “传朕旨意:从今日起,凡顶风作案者,一律加等处罚。孙承业,抄家,妻女没官。他那些劣质箭镞,全部熔了,铸成铁枷,戴在他同党的脖子上。”

    贾诩叩首:

    “臣遵旨。”

    二月二十二,河东安邑县。

    孙承业被押赴刑场的那天,下着小雨。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有人往他身上扔烂菜叶,有人朝他吐口水。他低着头,一言不发,任由那些人辱骂。

    人群中,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他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雨幕中,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孙承业被押上刑场,看着刽子手举起刀,看着刀光闪过,人头落地。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当夜,洛阳城东,那处隐秘的宅院里。

    王允看着案上的密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孙承业死了。”他说,“但他死之前,什么都没说。”

    杨彪问:

    “那私矿那边……”

    王允摆摆手:

    “私矿那边,已经处理干净了。那个姓王的商人,也消失了。查不到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放在案上。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铁已断,网未破。”

    杨彪看着那行字,手微微发抖:

    “司徒大人,他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王允沉默片刻,缓缓道:

    “他们在织一张网。一张把咱们都网进去的网。”

    窗外,夜风呼啸。

    远处,暗行御史廨舍的灯火,还亮着。

    他们知道,这场仗,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