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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木牍显影惊御案
    建安十六年三月十八,子时三刻,洛阳南宫。

    夜漏深沉,万籁俱寂。宣室殿中,烛火摇曳,刘宏还没有睡。

    他面前摆着那二十三片木牍的拓片——刘和昨夜送来的。拓片上的字迹清晰可辨,每一行都像刀子一样,刻在他心里。

    糜威。张通。王福。李贵。赵成……

    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条干股契约,两年时间,百万贯分润。

    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

    “传刘和。”

    内侍愣了一下:“陛下,刘大人今夜宿在鸿胪寺,此时……”

    “传。”

    内侍不敢再问,匆匆退下。

    半个时辰后,刘和跪在宣室殿中。他的官袍还带着夜露,显然是从被窝里被拉起来的。

    “陛下深夜召臣,有何吩咐?”

    刘宏指着案上的拓片:

    “这些木牍的原件,你带来了吗?”

    刘和从怀中取出那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刘宏接过,打开油布,拿起一片木牍,对着烛火细看。木牍上那些弯弯曲曲的“鬼画符”,在烛光下依旧模糊不清。

    “你说,这需要用药水显影?”

    “是。臣在番禺时,用显影草浸水,方显出真字。”

    刘宏点点头,忽然对刘和说:

    “取醋来。”

    刘和一愣:“陛下?”

    刘宏没有解释,只是摆了摆手。

    内侍很快端来一壶醋。刘宏接过,将一片木牍轻轻浸入醋中。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片木牍。

    一刻钟过去。两刻钟过去。

    木牍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开始变淡。不,不是变淡,是另一种颜色从笔画下慢慢浮出——

    暗红色。如干涸的血。

    一行行清晰的汉字,渐渐显现。

    刘宏拿起木牍,就着烛火,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

    “建安十五年九月,糜氏商号糜威,与市舶司吏员张通,立此契。张通为糜威提供海船通关便利,糜威以每船货值一成五,分润张通,计‘干股’。此契一式两份,各执为凭。”

    念完,他将木牍放下,看着刘和:

    “你试过几种药水?”

    “臣试过醋、酒、盐水、茶水,皆不显。唯显影草浸水,方显。”

    刘宏点了点头,忽然笑了:

    “《淮南万毕术》有云:‘以药涂帛,密书其上,以水浸之,字乃见。’朕以为只是方士妄言。没想到,还真有其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和:

    “刘和,你说,糜威是从哪儿学来这隐写术的?”

    刘和沉默片刻,低声道:

    “臣……不知。”

    刘宏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缓缓道:

    “朕也不知道。但朕想知道。”

    翌日清晨,糜竺被召入宫。

    他走在南宫的石阶上,脚步沉重如山。

    昨夜,他收到刘和派人送来的密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明日卯时,宣室殿见驾。干股案发。”

    干股。这两个字,他从未听说过。但他知道,这一定和糜威有关。

    他想起那座楼,那对阙,那些灯火。他想起三年前,糜威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的样子。他想起自己亲手斩了堂弟糜芳的那一刻,那溅在脸上的血,温热而腥甜。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宣室殿。

    殿内,刘宏端坐御案后,面前摆着二十三片木牍。

    糜竺跪倒,行过大礼。

    刘宏没有让他平身,只是指着那些木牍,缓缓道:

    “糜卿,这些东西,你看看。”

    内侍将木牍捧到糜竺面前。

    糜竺拿起一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木牍上的字迹,他认得。那是糜威的笔迹。他教过他写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心里。

    他一片一片看下去。张通、王福、李贵、赵成……二十三个名字,二十三条契约,两年的分润记录,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宏看着他,缓缓道:

    “糜卿,这是刘和从番禺查获的。藏在一批珍珠箱子里。用的是隐写术,需用药水浸泡方能显字。朕昨夜亲自验过,用醋也显了。”

    糜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刘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糜卿,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糜竺抬起头,看着刘宏。那双眼睛里,有震惊,有愤怒,有悲痛,还有一种刘宏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陛下。”糜竺的声音沙哑,“臣……臣请旨,严查此案。若糜威有罪,臣愿大义灭亲,亲手处置。”

    刘宏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大义灭亲?”他缓缓道,“糜卿,你当年斩你堂弟糜芳,也是这四个字。这一次,还要再斩一次?”

    糜竺的背脊,微微一颤。

    刘宏转过身,走回御案后,坐下。他看着糜竺,目光复杂:

    “糜卿,你跟了朕二十六年。二十六年来,你从一介商人,做到九卿。你为朕建东海舰队,开海通商,设市舶司,立海政院。你把家财捐给国库,你亲手斩了犯法的堂弟。你的清廉,你的忠诚,朕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

    “可你的侄儿,在用你的名字,干这种事。朕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朕也不想知道。朕只想知道,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糜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内一片死寂。

    良久,糜竺缓缓叩首,额头触地:

    “陛下,臣请旨,容臣亲手查办此案。若糜威有罪,臣必亲手处置,绝不姑息。”

    刘宏看着他,目光深邃:

    “糜卿,你确定?”

    糜竺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但声音却异常坚定:

    “臣确定。”

    刘宏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好。那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转身,从案上拿起一片木牍,递给糜竺:

    “这是糜威与张通的契约。张通,市舶司核验吏,建安十四年还因‘核验公正’被嘉奖过。朕已命暗行御史盯着他。你回府后,糜威若来找你,你知道该怎么做。”

    糜竺接过木牍,手在微微发抖。

    刘宏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糜卿,朕知道这很难。但朕也知道,你是糜竺。”

    他拍了拍糜竺的肩:

    “去吧。”

    糜竺跪倒,重重叩首,然后起身,退出殿外。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但他心里,却像被冰封住了一样。

    糜竺回到府中时,已是午时。

    他刚进府门,管家就迎上来,低声道:

    “老爷,威公子来了。在后厅等了一个时辰了。”

    糜竺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径直往后厅走去。

    后厅里,糜威正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看到糜竺,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叔父!”

    糜竺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个侄儿,长得像他父亲糜芳。眉宇间那股精明劲儿,也像。

    三年前,糜芳因走私被斩时,糜威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叔父,我父亲错了,可我没有。我只想跟着您,好好做人。”

    他心软了。他把糜威留在身边,教他做生意,教他做人。

    三年后,这个他亲手教出来的侄儿,用他的名字,织了一张贪腐的网。

    “叔父?”糜威见他沉默,心中忐忑,“您……您怎么了?”

    糜竺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主位,缓缓坐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糜威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住。

    “威儿。”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番禺那边,出了点事。”

    糜威脸色一变,但很快镇定下来:

    “什么事?叔父您说。”

    糜竺从怀中取出那片木牍,放在案上:

    “你看看这个。”

    糜威拿起木牍,只看了一眼,脸色就惨白了。

    那是他与张通的契约。木牍上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

    “叔父……这……这是……”

    糜竺看着他,目光如刀:

    “这是刘和从番禺查获的。藏在你的珍珠箱里。用的隐写术,需药水浸泡才能显字。你从哪儿学的?”

    糜威浑身发抖,扑通跪倒:

    “叔父!叔父我错了!我……我也是被人骗了!那些商人,他们非要给,我不要,他们就不跟我做生意……”

    “住口!”糜竺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跳起,“你当我是三岁小孩?那些商人,他们敢不给?他们敢不给糜竺的侄儿?”

    糜威瘫在地上,不敢抬头。

    糜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

    “二十三个吏员。两年。百万贯。威儿,你好大的胆子。”

    糜威拼命叩首,额头撞在地上,砰砰作响:

    “叔父!叔父救我!我再也不敢了!我把钱都退回去!我把那些人都供出来!叔父……”

    糜竺看着他,眼中的怒火,渐渐变成了悲哀。

    他想起三年前,糜威跪在他面前,哭着说:“叔父,我只想跟着您,好好做人。”

    三年后,这个“好好做人”的侄儿,跪在他面前,求他救命。

    “威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知道叔父当年,是怎么处置你父亲的吗?”

    糜威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糜竺。那双眼睛里,满是恐惧。

    糜竺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亲手斩的。就在番禺港,当着所有人的面。”

    糜威浑身发抖,瘫在地上,说不出话。

    糜竺转过身,背对着他:

    “你回去吧。该怎么做,你自己想。”

    糜威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退出门外。

    后厅里,只剩下糜竺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当夜,糜府。

    糜威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浑身发抖。

    白天叔父的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

    “我亲手斩的。就在番禺港,当着所有人的面。”

    他想起父亲糜芳。那个从小就疼他的人,那个把他扛在肩上看灯会的人,那个临死前还喊着“威儿、威儿”的人。

    他死在叔父刀下。死在番禺港。当着所有人的面。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寝衣。

    不能等。绝不能等。

    他披衣下床,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写完后,他唤来新管家老王——那个沉默寡言、办事可靠的中年人。

    “老王,把这封信,连夜送到洛阳东市,胡商坊,那间挂着‘波斯毯’招牌的铺子。找一个叫‘巴赫拉姆’的人。”

    老王接过信,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糜威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

    “叔父,是您逼我的……”

    同一时刻,暗行御史指挥使陈群的宅中。

    陈群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今夜亥时,有人从糜威府中出来,往东市去了。东市胡商坊,有一间波斯毯铺,铺主叫巴赫拉姆,三年前从安息来洛阳。

    陈群的目光,落在那名字上。

    巴赫拉姆。安息人。波斯毯铺。

    他记得,三个月前,暗行御史曾报过一件事:那间波斯毯铺的库房里,曾发现过刻有太阳符号的木箱。当时查了,没有查出问题,也就放下了。

    现在,糜威的人,深夜去找巴赫拉姆。

    这不是巧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市的方向。

    那里,灯火阑珊。胡商坊里,隐隐传来胡姬的歌声。

    他轻轻叹了口气:

    “该收网了。”

    三月十九,宣室殿。

    刘宏面前,站着三个人:糜竺、刘和、陈群。

    糜竺的眼睛有些红,显然一夜未眠。刘和神情肃穆,陈群目光锐利。

    “都说说吧。”刘宏道。

    陈群第一个开口:

    “陛下,昨夜糜威派人去了东市胡商坊,找了一个叫巴赫拉姆的安息商人。此人三年前来洛阳,开一间波斯毯铺。暗行御史曾报过,那铺子的库房里,发现过刻有太阳符号的木箱。”

    刘宏眉头一挑:

    “太阳符号?”

    “是。就是那些黑袍人常用的标记。”

    刘宏沉默片刻,看向糜竺:

    “糜卿,你侄儿和黑袍人有关?”

    糜竺脸色一白,跪倒道:

    “陛下,臣……臣不知。”

    刘宏没有责怪他,只是摆了摆手:

    “起来。朕没有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南宫的石阶上。几个小黄门正在洒扫,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隐隐约约传来。

    “刘和,番禺那边,你继续盯着。那些涉事的吏员,一个不许跑。”

    刘和躬身:“臣遵旨。”

    “陈群,你盯着那间波斯毯铺,盯死了。巴赫拉姆的一举一动,都要报朕。”

    陈群躬身:“臣遵旨。”

    刘宏转过身,看着糜竺:

    “糜卿,你那个侄儿……”

    他顿了顿,缓缓道:

    “朕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你把这事查清楚。查清楚了,该怎么办,你自己定。三天后,你若查不清楚,朕就派人查。到那时,就不是你一个人能定的了。”

    糜竺跪倒,重重叩首:

    “臣,遵旨。”

    三人退出殿外。

    刘宏独自站在窗前,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不语。

    当夜,东市胡商坊,波斯毯铺。

    巴赫拉姆坐在灯下,手里拿着糜威的那封信。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事急。救我。”

    他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点燃。火苗吞噬着信纸,跳跃着,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走到铺子深处,推开一扇暗门。

    门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通向地下。

    他沿着通道走下去,来到一间密室。

    密室里,点着一盏幽蓝的灯。灯光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脸。但他的手,修长苍白,在蓝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巴赫拉姆跪倒:

    “大人,糜威求救了。”

    黑袍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在面前的沙盘上轻轻划了几下。

    沙盘上,赫然显出三个字:

    “让他死。”

    巴赫拉姆心头一凛,但不敢多问,只是叩首道:

    “遵命。”

    他退出密室,沿着通道回到铺子里。

    密室里,只剩下那黑袍人。他伸出手,从怀中取出一块骨片。

    骨片上,刻着三条波浪,一个太阳。

    还有一行小字:

    “糜氏当灭。”

    他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容。

    笑声很低,很轻,像风吹过坟墓的声音。

    窗外,夜风渐凉。

    远处,铜驼街上那座灯火辉煌的楼,还亮着。

    但那楼里的人,已经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