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六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洛阳铜驼街,暮雨蒙蒙。
雨丝斜织,将整条长街笼在一层灰青色的薄纱里。街两旁的路灯刚被点燃,一盏盏油灯在雨中摇曳,光晕晕染开来,如一朵朵金色的芙蓉花。青石板路面被雨水冲刷得锃亮,倒映着灯光、人影,还有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楼阁。
街上行人如织,伞盖相连。有穿锦袍的公子,有披蓑衣的贩夫,有执团扇的仕女,有牵骆驼的胡商。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丝竹声,在雨中混成一片,嗡嗡地回荡在长街之上。
这是洛阳城最繁华的所在。自建安以来,铜驼街拓宽至二十丈,两侧店铺新修葺一新,蜀锦铺、瓷器行、铁器店、香料肆,一家挨着一家。入夜后,千盏路灯齐亮,将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人称“不夜天”。
但今夜,所有灯火加起来,都不及街中段那一座新起的高楼耀眼。
那楼高三层,比周围店铺高出整整两丈。楼顶不是寻常的歇山顶,而是重檐庑殿,屋脊上蹲着七只脊兽——那是侯爵才可用的规格。楼前立着一对石阙,高达一丈五尺,阙身雕着云气纹,阙顶卧着两只石狮。
这是阙楼。
按大汉《营缮令》,唯有诸侯王、列侯方可在府前立阙。公卿百官,纵使位极人臣,亦不得僭越。
此刻,阙楼上挂满彩灯,将整座楼映得金碧辉煌。楼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伴着女子娇笑,飘飘渺渺地散在雨中。
街角,一个披蓑衣的老者抬头望着那楼,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身边的小孙子扯了扯他的衣角,问:
“爷爷,那是什么人家?好气派。”
老者沉默片刻,低声道:
“糜家。糜竺糜大人的侄儿。”
“糜大人?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糜大人?”
“富可敌国的是他叔父,不是他。”老者摇摇头,牵着小孙子转身离去,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可这楼,比糜大人自家的宅子还大。”
小孙子似懂非懂,跟着爷爷消失在雨幕中。
阙楼上,一个年轻人凭栏而立,正端着酒杯,俯瞰着脚下那条灯火璀璨的长街。
他二十四五岁年纪,面皮白净,唇上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短须,身上穿着蜀锦裁成的深衣,腰间系着镶玉的革带,带钩是纯金的,雕成螭虎形状。他叫糜威,糜芳之子,糜竺的嫡亲侄儿。
三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在徐州老家读书的世家子弟,靠着叔父的关系,在徐州船队里挂了个闲职。三年后,他已是东海珍珠贸易的掌控者,洛阳城最炙手可热的新贵。
叔父糜竺是大汉海陆商路的开拓者,东海舰队的缔造者,位列九卿,天下皆知。但糜威知道,叔父的宅子,还在洛阳城东那片老旧的坊区里,只有两进院子,比他这楼小得多。
“公子。”身后传来轻步声,一个老管家上前,低声道,“商会的几位东家已经到了,在后厅候着。”
糜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老管家犹豫了一下,又道:“公子,方才门子来报,说街角有人盯着咱们的楼看了很久。是个老头,带着个小孩。”
糜威眉头微挑,随即笑了:
“看就看呗。这洛阳城,看的人还少吗?”
老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道:
“老奴多嘴了。”
糜威摆摆手,转身朝后厅走去。
他走过回廊,穿过雕花月门,来到后厅。厅里灯火通明,七八个商人正襟危坐,见他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糜威在主位坐下,接过侍女递来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诸位的货,我都看了。珍珠成色不错,但价格,得再商量。”
为首一个胖商人满脸堆笑:
“糜公子,这已经是底价了。您知道,东海珍珠一年就产那么多,今年收成还不好……”
糜威放下茶杯,淡淡看了他一眼:
“张东家,你这话,骗骗外行人还行。东海珍珠,三成走官市,七成走糜家船队。你当我不知道,你去年卖给扶南人的那批,比这便宜两成?”
胖商人脸色一僵,额头冒出冷汗。
糜威笑了,那笑容里却没什么温度:
“诸位,我叔父糜竺,是海政大臣,是天下商人的楷模。你们跟着糜家船队做生意,赚得盆满钵满,也该知足了。这珍珠嘛——”
他顿了顿,伸出一只手:
“按我出的价,再降一成。愿意的,留下;不愿的,请便。”
满厅寂静。
片刻后,胖商人第一个跪倒:
“愿听糜公子吩咐。”
其他人纷纷跪倒。
糜威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茶沫,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与此同时,洛阳城北,邙山望海台。
雨已经停了,夜风吹散了云层,露出一轮清冷的月亮。月光洒在洛水上,波光粼粼,将整座洛阳城映得如同琼楼玉宇。
刘宏独自站在望海台顶层,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那片灯火。
他已经五十六岁了。二十六年皇帝做下来,两鬓早已斑白,腰背却依旧挺直如松。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把随了他二十年的镇海剑,剑鞘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身后,尚书令荀彧躬身侍立,一言不发。
刘宏的目光,缓缓扫过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定鼎门、铜驼街、太学、四夷馆、胡商坊……每一处灯火,他都熟悉。但今夜,他的目光定在了一个地方——
铜驼街中段,那座灯火最盛、最高、最突兀的楼阁。
“荀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荀彧上前一步:“臣在。”
“那座楼,是谁家的?”
荀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低声道:
“陛下,那是糜威的宅子。”
“糜威?”刘宏眉头微皱,“糜竺的侄儿?”
“是。糜芳之子。糜芳三年前病故,糜威便投奔了叔父,在糜氏商号里管事。这两年,东海珍珠贸易,多由他经手。”
刘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楼。
楼很高,比周围建筑高出整整一层。楼前那对石阙,即使在夜色中,也依稀可辨轮廓。
“荀卿,你可记得,《营缮令》中,关于阙楼是怎么规定的?”
荀彧的声音平稳如常:
“臣记得。诸侯王、列侯府前,可立阙。公卿百官,不得僭越。违者,轻则削爵,重则下狱。”
“那糜威,是什么爵位?”
“糜威无爵。糜竺糜大人,有爵关内侯,但关内侯无食邑,按制亦不得立阙。”
刘宏点了点头,依旧望着那座楼。
“糜竺的宅子,在哪儿?”
“在城东安业坊。”
“比这座楼,如何?”
荀彧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糜大人的宅子,只有两进。臣去过,很朴素。”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有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刘宏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糜竺朴素的宅子,他侄儿却住着逾制的楼。荀卿,你说,糜竺知道吗?”
荀彧没有回答。
刘宏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那座楼,望着那对石阙,望着阙楼上那些闪烁的彩灯,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渐渐升高,夜风渐凉。
“传。”刘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荀彧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召暗行御史指挥使,明日寅时,宣室殿见朕。”
荀彧躬身:“臣遵旨。”
刘宏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楼,转身走下望海台。
身后,洛阳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他心中,那一点突兀的光,已经留下了印痕。
寅时三刻,洛阳城还在沉睡。
宣室殿中,烛火通明。刘宏端坐御案后,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叫陈群,字长文,颍川许县人,出身寒门,建安十二年以策论第一入仕,现任暗行御史指挥使,掌“獬豸冠”二十人,专司密查要案。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玄铁獬豸冠——那是暗行御史的标识,可凭此调动各地官府,先斩后奏。
“陛下。”陈群跪倒行礼。
刘宏抬手示意他起身,将昨夜所见说了一遍。说完,他顿了顿,看着陈群:
“长文,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陈群略一沉思,道:
“陛下是怀疑,糜威的宅子,有问题?”
刘宏点点头:
“宅子本身,已是大问题。《营缮令》不是摆设。但朕更想知道,这宅子是怎么建起来的。钱从哪儿来?木料从哪儿来?工匠从哪儿来?有没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陈群目光一凝:
“陛下怀疑,糜威背后,有官场中人?”
刘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糜竺的为人,朕信得过。但这世上,总有些人,会借别人的名头,做自己的事。你去查,暗中查。查清楚了,报朕。”
陈群叩首:
“臣领旨。”
他起身,正要退出,刘宏忽然又叫住他:
“长文。”
“陛下?”
刘宏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朕要的是真相。不是证据。真相和证据,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陈群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拜:
“臣明白。”
他退出宣室殿,消失在夜色中。
糜威府上,夜宴正酣。
后厅里,那七八个商人已经退下。糜威换了一身便服,正斜倚在榻上,听一个歌伎弹琵琶。琵琶声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唱的是西域新传来的曲子,词是胡语,他听不懂,但那旋律好听。
老管家又进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公子。”
糜威挥了挥手,歌伎停下琵琶,躬身退下。
“什么事?”
老管家凑近,低声道:
“门子来报,说今夜有人在后巷转悠。不像普通百姓,也不像寻常宵小。”
糜威眉头一皱:
“看清是什么人了?”
“天黑,看不清。但那人走路的姿态,不像是普通百姓,倒像是……吃官家饭的。”
糜威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坐起身,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我家叔父,是糜竺。九卿之一。就算有人查,能查什么?”
老管家欲言又止。
糜威看着他,忽然笑了:
“老周,你跟着我三年了吧?”
“是,公子。”
“三年里,我对你如何?”
“公子待老奴恩重如山。”
糜威点点头,放下茶杯:
“那你就记住——无论谁问,这宅子,是叔父让我修的。木料、工匠、银钱,都是叔父给的。记住了?”
老管家脸色一白,随即垂下头:
“老奴……记住了。”
糜威满意地拍拍他的肩:
“去吧。把后巷那条狗,解决了。”
老管家躬身退出。
糜威重新躺回榻上,望着头顶那雕花的梁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梁柱用的是交趾铁力木,价比黄金。是他托人从番禺港私运来的,用的是糜氏商号的船,账走的是糜氏商号的钱。
叔父不知道。永远也不会知道。
就算有人查,查到最后,也是糜氏商号。叔父会替他挡着。
他闭上眼睛,听着窗外隐隐传来的夜鸟啼鸣,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同一时刻,糜府后巷。
一个黑影贴在墙角,一动不动。
他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盯着糜府后院的那扇角门。
角门开了,一个家丁探头出来,四下张望。没看到人,又缩了回去。
黑影依旧不动。
等了约一盏茶功夫,角门再次打开,这次出来的是两个家丁,提着灯笼,往后巷深处走去。
黑影轻轻一跃,攀上墙头,翻进了糜府后院。
后院不大,堆着些杂物,还有一口水井。他贴着墙根,摸到后厅窗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老周,把后巷那条狗,解决了。”
是糜威的声音。
黑影屏住呼吸,继续倾听。
后面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
“木料、工匠、银钱,都是叔父给的。”
黑影心中一动,暗暗记下。
他正要撤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不好!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翻身,滚进了旁边的柴垛里。
两个家丁提着灯笼,从柴垛旁走过,边走边嘀咕:
“你说,公子是不是太小心了?这大半夜的,哪有什么人?”
“小心驶得万年船。公子让查,咱们就查呗。”
两人走远了。
黑影从柴垛中钻出,轻轻拍了拍身上的草屑,翻墙而出。
月光下,他掏出一块小小的骨片,用炭笔在上面快速写了几个字。
写完后,他收起骨片,消失在夜色中。
翌日清晨,洛阳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暗行御史指挥使陈群收到了那块骨片。
骨片上写着:
“糜威宅,木料交趾铁力木,账走糜氏商号。其言‘叔父给的’,疑有隐情。后巷有人窥视,已被发现。需速查。”
陈群看着那行字,沉默良久。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铜驼街的方向。
那里,那座逾制的楼阁,在晨光中依旧巍峨。
他轻轻叹了口气:
“糜竺,糜大人……您老人家,知不知道您侄儿在干什么?”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暗行御史的獬豸冠,已经盯上了那座楼。
三日后,洛阳城又下起了雨。
依旧是暮色时分,依旧是细雨蒙蒙。铜驼街上,行人依旧匆匆。
那座高楼依旧矗立,楼前的石阙依旧巍峨,阙上的彩灯依旧闪烁。
但糜威的心,却没有三天前那么安稳了。
老管家老周,昨夜失踪了。
他派出去找的人,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站在窗前,望着雨幕,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忽然,他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青色的蓑衣,撑着青色的油纸伞,一动不动地站在雨中,正抬头望着他的楼。
糜威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人的目光,正穿过雨幕,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头一紧,转身要喊人。
再回头看时,街角已经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了。
只有雨,还在下。
只有灯,还在亮。
只有那座楼,依旧矗立在暮雨中,像一座无声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