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腊月廿三,洛阳城南,洛水之滨。
这是一个百年难遇的冬日晴天。天空瓦蓝瓦蓝,没有一丝云。阳光洒在洛水上,波光粼粼,如千万片金鳞在跳跃。两岸挤满了人——从洛阳城内赶来的百姓,从各国赶来的使节,从太学赶来的书生,从各官署赶来的官员。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来了!来了!”
人群中爆发出惊呼。
洛水上游,缓缓驶来一队巨舰。
说是巨舰,其实比真正的船小得多——最大的不过三丈长,一丈宽。但它们的造型,却与寻常船只截然不同:
第一艘,是楼船。三层船舱,雕梁画栋,旌旗招展。船头立着一名身披铠甲的武士,手持长戟,威风凛凛。
第二艘,是艨艟。船身狭长,船首包着铁皮,两侧各有十支长桨,整齐划一地起落,劈开水面,疾驰而来。
第三艘,是四灵舰。黑红涂装,船首雕刻着狰狞的蛟龙,龙口微张,仿佛要喷出火焰。
第四艘、第五艘、第六艘……整整十二艘,每一艘都是大汉主力战舰的缩微模型,但每一艘都栩栩如生,连船舷上的弩炮都清晰可见。
最惊人的是,这些船上,没有一个人划桨。
桨是自己动的。
十二艘船,上百支桨,同时起落,整齐划一,如同有无数看不见的水手在操纵。
岸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有人揉了揉眼,以为自己花了眼。有人掐了掐大腿,以为自己在做梦。
“这是……鬼船?”一个老船工颤声道。
旁边一个穿青袍的将作监匠师微微一笑,指着船底:
“老丈,您看船底。”
老船工眯眼看去。船底,隐约能看到一根长长的轴,轴上装着许多齿轮。齿轮转动,带动曲柄,曲柄推动连杆,连杆拉动桨绳。桨绳一收一放,桨就一划一收。
“这……这是怎么动的?”
匠师指了指岸边的一处亭子。亭子里,十几个力士正在推动一个巨大的绞盘。绞盘转动,带动一根埋在地下的长轴。长轴延伸到水边,通过一系列齿轮,将动力传递给水中的船模。
“这叫‘齿轮传动’。”匠师解释道,“将作监陈大匠设计的。用了三千多个铜齿轮,一万多根连杆,才让这些船动起来。”
老船工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他听懂了——
这些船,是人造的。
不是鬼,是人。
他忽然跪了下来,朝着那些船磕了三个头。
匠师吓了一跳:“老丈,您这是干什么?”
老船工抬起头,老泪纵横:
“老汉活了六十年,头一回看到这么巧的东西。这是神仙才能造出来的啊!”
匠师扶起他,笑道:
“老丈,不是神仙。是咱们大汉的工匠。”
巳时正,鼓乐齐鸣。
洛水上的船队还在缓缓前行,陆地上的游行已经开始了。
最先入场的,是大汉本军方阵。
三千羽林军,甲胄鲜明,手持长戟,步伐整齐,如一道钢铁洪流。当先一面赤色大旗,旗上绣着金色的“汉”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后,是十二名骑白马的将军,每人都是一身银甲,威风凛凛。
百姓们欢呼雀跃,掌声如雷。
第二个入场的,是安息方阵。
一百名安息骑兵,身穿锁子甲,头戴铁盔,腰悬弯刀,手持长矛。他们骑的是一色的黑马,马身上披着彩色的披挂,披挂上绣着祆教的圣徽。当先一人,正是安息特使米赫兰。他策马而行,不时朝人群挥手致意。
第三个入场的,是贵霜方阵。
只有五十人,但人人神情肃穆,步伐沉重。当先一人,是贵霜使者卡尼什卡。他手中捧着一卷羊皮纸——那是贵霜国王写给刘宏的感谢信,感谢大汉派教官、赠兵器,助贵霜平叛。
第四个入场的,是南海诸国联合方阵。
林邑、扶南、爪哇、马来……二十几个国家的代表,穿着各色服饰,有的裹头巾,有的披袈裟,有的半裸上身。他们有的举着本国的旗帜,有的捧着本国的特产,有的牵着本国的珍禽异兽。一头浑身雪白的孔雀,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引得无数人围观。
第五个入场的,是天竺僧侣方阵。
一百名僧人,身穿土黄色袈裟,手持法器,口诵经文。当先两人,正是达摩笈多和迦腻色伽——前者是天竺高僧,后者是贵霜商人,此刻并肩而行,象征着佛法的传播与商路的畅通。
第六个入场的,是罗马方阵。
只有三十人,但人人深目高鼻,卷发浓须。当先一人,正是马库斯。他穿着一件紫色镶边的白袍,袍上绣着罗马元老院的鹰徽。他身后,几个罗马工匠抬着一架巨大的水车模型——那是他们献给大汉的礼物。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二十三个方阵,依次走过。
从巳时走到午时,从午时走到未时。
洛水两岸的欢呼声,一刻也没有停过。
申时,游行结束。
所有方阵汇聚到洛水北岸的上林苑——万国博览会的旧址。这里已经搭起一座巨大的帐篷,帐篷下摆着数百张长案,案上摆满了酒食。
刘宏站在帐篷中央,面前是一张铺着红绸的长案。案上,放着一只巨大的青铜鼎,鼎中盛满美酒。
“诸君!”他举起酒杯,声音洪亮,“今日之盛况,朕做梦也没想到。二十三个国家,数千名使节、商人、僧侣、工匠,齐聚洛阳。海路、陆路,都已畅通。这杯酒,敬诸君!”
“敬陛下!”众人齐声应和,举杯共饮。
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米赫兰走到刘宏面前,深深一拜: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宏笑道:“讲。”
米赫兰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双手呈上:
“这是安息王亲笔所书的国书。我王说,大汉与安息,相隔万里,但心意相通。愿与大汉永结盟好,世世代代,不绝往来。”
刘宏接过国书,展开细看。国书是用安息文写的,旁边附有汉文译本。上面说,安息王愿将女儿嫁给大汉皇子,结为姻亲;愿开放木鹿城,作为大汉商人专用驿站;愿派一百名贵族子弟来洛阳求学……
刘宏看完,抬起头,看着米赫兰:
“安息王的心意,朕领了。但和亲之事,朕需与皇后商议。木鹿城开放,朕准了。贵族子弟来学,朕也准了。”
米赫兰大喜,连连叩首。
卡尼什卡也走上前来,跪倒在地:
“陛下,贵霜王托臣带来一句话。”
“什么话?”
卡尼什卡抬起头,眼眶泛红:
“贵霜王说,若没有大汉的援助,贵霜已经亡了。从今往后,贵霜愿做大汉的西藩,年年朝贡,代代不绝。”
刘宏扶起他,拍拍他的肩:
“贵霜王言重了。大汉与贵霜,是朋友。朋友有难,理应相助。”
卡尼什卡泣不成声。
马库斯也走上前来,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
“陛下,这是罗马元老院赠给大汉的礼物。”
刘宏接过木盒,打开。
盒里,是一尊小小的雕像。雕像是一个身披长袍的老人,手持一卷羊皮纸,目光深邃。
“这是谁?”刘宏问。
“亚里士多德。”马库斯道,“罗马最伟大的学者。他的着作,罗马人学了一百年。元老院说,愿大汉也出这样的学者,也出这样的着作。”
刘宏沉默片刻,缓缓道:
“会的。一定会的。”
酉时,夜幕降临。
上林苑里,万盏灯笼同时点亮。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挂在树上、插在地上、悬在空中,把整座园林映得如同仙境。
洛水两岸,也点起了无数火把。火光倒映在水中,随着波浪摇曳,仿佛水下也有一座燃烧的城市。
最壮观的,是那些船模。
十二艘巨舰模型,此刻全部点亮。船身上挂满灯笼,船头船尾插着火把,船帆上画着各种图案。它们在洛水上缓缓巡游,桨叶起落,水花飞溅,宛如一条火龙。
岸边,二十三个方阵的代表,各献歌舞。
安息人的刀舞,刀光闪闪,惊险刺激。天竺人的蛇舞,身体柔软,如蛇蜿蜒。南海土着的面具舞,戴着狰狞的面具,模仿祖先的传说。汉人的雅乐,编钟编磬齐鸣,庄重肃穆。
最引人注目的,还是胡旋舞。
阿依慕没有出现。但宫中新培养的一批舞女,跳起了改编后的胡旋。她们旋转得比阿依慕慢,但更加优雅,更加端庄。裙摆飞旋,金铃声声,引得无数人喝彩。
刘宏坐在高台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荀彧走到他身边,低声道:
“陛下,今日之盛况,前所未有。”
刘宏点点头,忽然问:
“荀卿,你说,那些黑袍人,今天在哪儿?”
荀彧一怔,随即道:
“臣已命暗行御史严密监视。上林苑周围,有三千精兵巡逻。洛水两岸,每五十步一个哨位。”
刘宏摇摇头:
“防不住的。他们要是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们在看。”
“看什么?”
刘宏望向远处那片黑暗的山林:
“看我们有多少人,有多少船,有多少灯,有多少……规矩。”
戌时,庆典接近尾声。
洛水上的船模开始返航,一艘接一艘,缓缓驶向出发点。
最后一艘船,是那艘最大的楼船模型。它比其他船都大,装饰也更华丽。船头立着一面巨大的赤旗,旗上绣着金色的“汉”字。
当它驶到上林苑正前方时,忽然停住了。
岸上的人一愣,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紧接着,船身开始发光。
不是灯笼的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光,从船底透上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快看!船底有东西!”有人惊呼。
众人凑近细看。船底,那透明的琉璃窗后,隐约能看到无数齿轮在转动。但在齿轮之间,还有别的东西——
一个人。
一个穿黑袍的人。
他蹲在船底,抬起头,透过琉璃窗,朝岸上的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诡异而冰冷。
岸上的人惊呆了。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跪倒在地。
等巡逻士卒冲过去时,那人已经消失了。
只有那艘船,还在水中微微晃动。船上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熄灭了。
最后熄灭的,是船头那面赤旗上的“汉”字。
火光熄灭的瞬间,那面旗,变成了一片漆黑。
当夜,刘宏回到宫中,久久无法入眠。
他站在窗前,望着洛水的方向。那里,灯笼已经熄了,火把也灭了。只有月光洒在水面上,一片银白。
他忽然想起那个黑袍人的笑容。
那不是普通人的笑。那是……
他说不清楚。
翌日清晨,有宫人来报:
昨夜在洛水边巡逻的士卒,有三个人失踪了。他们的甲胄、兵器,都还在。人不见了。
刘宏沉默良久,缓缓道:
“继续找。找不到,就当他们……被水冲走了。”
宫人领命而去。
刘宏走到窗前,又望向洛水。
水还在流,不紧不慢。
但水下有什么,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