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自己守在这里已经四十年了。
他想起妻子和孩子——他们早就死了,死在灾变的第一年。
他想起泰拉文明灭亡时,大贤者卡伦说的那句话:
“守护者的使命,是守护到最后一刻。”
他做到了。
然后他闭上眼睛,等着死亡。
但死亡没有来。
那些腐化兽没有杀他,而是围在他身边,用它们的体温为他保暖——不是因为善意,而是因为他的心核里还有节点能量。
只要他不死,节点就不会崩溃,只要节点不崩溃,它们就能永远留在这里,不用返回那个冰冷的深渊。
所以它们等。
等他慢慢死去。
等他自己崩溃。
那一年,他三十五岁。
现在他七十五岁。
四十年。
赵一看到了这一切。
看到了那个叫伊戈尔的年轻守护者,如何从一个意气风发的战士,变成一具活着的冰雕。
看到了他如何在每一个清醒的瞬间,用最后一丝力气加固封印,让那些怪物继续沉睡。
看到了他如何在每一次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又被那些怪物“救活”,继续承受无尽的痛苦。
四十年来,他无数次想要放弃。
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妻子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活下去。”
她不是在求他活下去。
她是在命令他。
命令他活下去,守护这个该死的地方,守护那些他从未见过的人。
因为他是守护者。
赵一睁开眼睛。
十二具腐化兽已经扑了上来。
猛犸的獠牙刺向他的后背,剑齿虎的利爪抓向他的咽喉,还有更多怪物的攻击从四面八方同时落下。
赵一站起。
战斧扬起。
三秒内,他与三具泰拉守卫同时出手。
猛犸的獠牙被战斧斩断,剑齿虎的利爪被守卫的长矛格开,第三具怪物的头颅被劈开,暗绿色的血液在冰面上凝结成冰珠。
但更多的怪物扑了上来。
赵一的身影在冰面上闪转腾挪,战斧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蓬血雾。
三具泰拉守卫紧随其后,能量长矛刺入一具又一具怪物的身体。
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它们的防御太强了——冰甲的硬度远超普通腐化生物,每一次攻击都要消耗更多的能量。
十分钟后,三具泰拉守卫全部损坏。
十五分钟后,赵一的护甲多处破损,左肩被獠牙刺穿,右腿被利爪抓伤。
二十只腐化兽倒下了八只,还剩四只。
最强的四只。
猛犸、剑齿虎、还有两具从未见过的。
一具形似远古巨蜥,背上长着巨大的冰帆;一具如同冰霜巨人,手持一柄完全由寒冰凝结的巨锤。
它们围成最后的包围圈,步步逼近。
赵一战斧拄地,大口喘息。
他的精神力已经消耗了大半,体力也到了极限。
护甲的能量护盾彻底破碎,净化药剂也只剩最后一支。
但他身后,伊戈尔的心核开始发光。
很微弱。
但确实在发光。
赵一回头看了一眼。
老人的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那双眼睛是淡金色的。
纯粹的金色。
四十年了,第一次,有光芒从那双眼睛里透出。
“我……听到……你了……”
声音极其微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叫……什么……”
“赵一。”他说,“七号节点守护者。”
伊戈尔看着他。
然后,老人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四十年冰封的痛苦,有四十年未见的阳光,有对妻子和孩子的思念,也有对终于可以解脱的释然。
“谢谢……你来……”
“还不到谢的时候。”赵一转过身,战斧再次扬起,“后面还有四个。”
伊戈尔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按在自己胸口的裂缝上。
那颗布满裂纹的心核,突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
光芒所过之处,冰面融化,冰柱崩裂,那四只最强的冰封腐化兽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它们感觉到了,囚笼要崩塌了。
不是囚笼。
是封印。
伊戈尔以自己为代价,布下的最后一道封印。
“四十年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清晰。
“够了。”
心核炸裂。
金色的能量如同海啸般向四周席卷。
那四只腐化兽在能量中挣扎、嘶吼、最后化作齑粉,消散在风雪中。
整个火山口都在震动。
冰层崩裂,积雪崩塌,那些被冰封了四十年的泰拉建筑,终于露出了它们的真容。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伊戈尔缓缓站了起来。
覆盖他全身的冰甲碎裂脱落,露出下面苍老但挺拔的身躯。
他七十五岁了。
但他站得笔直。
赵一看着他。
“你的心核……”
“碎了。”伊戈尔说,“我能感觉到,还能活大概十分钟。”
他转过身,看向那座泰拉建筑。
“四十年了,终于能进去了。”
他迈步向拱门走去。
赵一跟上。
两人穿过拱门,走进二号节点的主体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一百米,高度三十米。
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冰柱,冰柱内部,隐约能看到一颗巨大的、正在缓慢旋转的地脉结晶。
那是二号节点的核心。
“真漂亮。”伊戈尔轻声说。
他看着那颗结晶,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我刚来的时候,它比现在大三倍,四十年了,能量消耗了三分之二,但还能再撑二十年。”
他走到冰柱前,伸出手。
手掌按在冰面上,冰柱开始融化。
那颗地脉结晶缓缓下降,最终落入他的掌心。
“给你。”
他把结晶递给赵一。
赵一没有接。
“这是你的。”
“是我的。”伊戈尔笑了,“所以我有权决定给谁。”
他把结晶硬塞进赵一手里。
“七号节点的能量消耗太大,你需要这个。”
赵一看着手里的结晶,又看着伊戈尔。
老人脸上的笑容很平静。
“还有几分钟?”赵一问。
“大概五分钟。”
“有什么想说的?”
伊戈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大厅的穹顶。
穹顶上有一幅巨大的浮雕,描绘着一个年轻的战士站在山顶,俯瞰云海的画面。
那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我妻子叫安娜。”他说,“她死的那天,我在节点里加固封印,没能赶回去。”
“她死之前,让幸存者给我带了一句话。”
“‘活下去。’”
“那时候我以为她是让我活下去,继续受折磨。”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让我活下去,去看看那些她看不到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看着赵一。
“比如,今天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