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府,巡抚衙门。
天刚蒙蒙亮。赵文华穿着单薄的里衣,手里端着刚泡好的极品龙井,正拨弄着茶盖。
“砰”的一声闷响,门外一个浑身是泥的报信兵连滚带爬砸进门槛,一头磕在青砖地上,嗓子劈成了两截。
“巡抚大人!出天大的事了!”
赵文华手猛地一哆嗦,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慌什么?天塌不下来!林昭的大同军撤了?”
“没撤!他们连夜奔袭太仓了!”报信兵哭丧着脸,声音直打飘。
“常家和侯家的黑粮库,被林昭连锅端了!常四爷被当场超度,三百万石陈麦和糙米,全被装上平底沙船了!”
嗡!
赵文华眼前猛地一黑。喉头一阵腥甜翻涌,“哇”的一声,一口老血硬生生喷在描金茶几上。
三百万石!
那是能把大同十万军民敞开肚皮撑死三年的口粮!皇上和内阁定下的“饿死大同”这盘大棋,就这么被林昭连盆带碗端了个干净,直接掀了桌子!
“贼子!乱臣贼子啊!”
赵文华捂着胸口,发髻散乱,活像个输光底裤的赌徒,再也没了巡抚的体面。
“他敢强抢皇商的粮!他这是扯旗造反!”
旁边的主簿吓得脸白如纸,赶紧上前死死搀住他。
“大人,息怒啊。林昭抢了天量的粮食,肯定急着运回大同。”主簿狂擦冷汗,“走运河!咱们沿途设卡,绝对能把他堵死在水闸里!”
赵文华一把推开主簿,眼珠子红得滴血。
“走个屁的运河!他抢了太仓的平底沙船,那是能下海的船底子!”
赵文华到底是兵部侍郎出身,此刻彻底醒过味来了。
“他要走海路!他要硬破大晋的海禁!”
一旦让林昭从海上把这批救命粮运回去,大同就彻底成了脱缰的猛虎,朝廷再也没人能掐住林昭的脖颈了。
“传本抚火急手令!”
赵文华嘶声怒吼,唾沫星子乱飞:“调集江南水师全部家底!两百艘战船,五千水军,全给本官填到长江口去!”
他猛地转身,一把抽出墙上挂着的尚方宝剑,剑锋直指门外。
“在最窄的江面上,给本官拉上三道拦江铁索!婴儿手臂粗的那种!”
主簿吓得直打摆子:“大人,水师的战船多是老旧烂木头,林昭手里可是有连发火器啊。”
“火器又怎么了?他还能在水上飞不成!”赵文华彻底破防了,神情狰狞。
“去!把那两个逃跑的红毛夷船长找回来!”
“告诉这帮蛮夷,只要帮本官把林昭的船队轰沉,本官自掏腰包赏他们两百万两白银!”
“我要拿盖伦船上的红衣大炮,把林昭连人带粮轰成肉泥!”
……
长江口。
清晨的江雾浓得化不开,水面上一片死寂般的惨白。水流湍急,夹杂着大海特有的咸腥味。
江阴要塞外围,江南水师的战船密密麻麻排开,像一片腐朽拥挤的木头森林,硬生生把宽阔的江面堵了个水泄不通。
三道漆黑的拦江铁索横跨两岸,绷得笔直。铁索上挂满带尖刺的铁蒺藜,在江风中互相撞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水师阵型的大后方,两艘高耸的外洋盖伦船像两座小山般蛰伏着。
侧舷的炮门已全部推开,几十门老式青铜前膛炮探出头,黑洞洞的炮口直指前方雾气深处。
江南水师提督站在一艘楼船的艏楼上,手里死死攥着铁皮喇叭,两条腿却在不受控制地打战。
太仓那边的惨烈战报他听说了,一千神机营把两千悍匪当猪一样宰。但他没退路,赵文华把尚方宝剑都悬在他九族的脖子上了。
“前面的船队听着!”
水师提督举起铁皮喇叭,拼命扯着破锣嗓子干嚎。
“大晋祖制,片板不得下海!”
“违背海禁者,杀无赦!立刻下锚投降,交出粮食!否则水师大炮伺候!”
喊声在浓雾中回荡,却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诡异、正在迅速逼近的动静。
轰隆……轰隆……
那是高压蒸汽活塞撕裂空气的狂暴轰鸣,带着不属于这个古典时代的沉重工业压迫感,连带着脚下的江水都在微微发颤。
水师提督猛地瞪大眼睛,死盯浓雾。
下一息,一股蛮横至极的物理力量直接撞碎了白雾!
一头喷吐着黑色浓烟的钢铁巨兽,悍然闯入所有人的视线。
定海号!
高耸的黑色烟囱如同直刺苍穹的恶魔之角,船体两侧巨大的机械明轮疯狂拍打着江面,卷起丈高的沸腾白浪。
在它的身后,用手臂粗的百炼钢索,死死拖拽着一长串首尾相连的平底沙船。
那是足以买下半壁江山的,整整三百万石粮食!
定海号的艏楼高台上。
林昭披着黑色大氅,双手负后。江风吹乱了他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底那片令人胆寒的冷漠。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压根没拿正眼去瞧江南水师那堆破木板。
“侯爷,水师在前面拉了铁索。”秦铮大步上前,手按刀柄。
“后头还藏着两艘红毛鬼的盖伦船,看架势是准备放冷炮。咱们开炮洗地吗?许厂长配的高爆弹管够。”
秦铮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满是嗜血的狂热。
林昭大拇指缓缓拨弄着玉扳指。
“开什么炮。”
林昭语气极冷,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抠门与理智。
“高爆开花弹不要钱吗?大同的真金白银,不是扔在江里听响的。”
他偏头看向一旁的许之一。
许之一此刻正蹲在甲板上,满手黑油,死死盯着一块用土法玻璃和弹簧拼凑的黄铜气压表。
“许厂长,锅炉情况怎么样?”
许之一推了推鼻梁上的水晶眼镜,镜片后闪烁着理科生独有的极致狂热。
“侯爷,加满了一号精煤!”
他用力敲了敲气压表的玻璃盖,嗓音亢奋:“压力已经飙到峰值红线了!汽缸随时可能漏气,但现在的物理动力,绝对是严重过剩的!”
许之一猛地站起身,随手在衣服上抹了把煤灰。
“机械明轮的转速已经拉满,定海号现在的冲击动能,就算面前是座城墙,也能给它撞个透明窟窿出来!”
林昭满意地点了下头。
他抬起眼眸,视线越过水师那脆弱的木制防线,直指无垠的东海。
“秦铮,传令下去。”
林昭的语调平静得让人心悸。
“不开炮,不减速。”
“满舵全速。”
林昭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如刀,直指前方那道拦江铁索。
“用定海号的生铁船艏,直接给我碾过去。”
他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弧度。
“今天,就给朝廷这帮遗老遗少,好好上一堂物理课。”
秦铮听得热血直冲天灵盖,咧嘴狞笑。
“得令!”
他霍然转身,冲着通向底舱的黄铜传声筒嘶声咆哮:“满舵!把煤给我往死里填!”
底舱内,赤着上身的锅炉工疯狂挥舞铁锹,黑油油的精煤成吨地砸进炉膛,火焰瞬间倒卷起一人多高。
“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