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毫无征兆地变了向。
原本刺骨的西北风,在镇江焦山水域打了个旋,彻底变成了湿热的东南风。
空气中瞬间弥漫起一股浓烈的桐油与硫磺味。
林昭立在船楼高处,目光穿透江面薄雾。
前方两岸山势陡然收紧,江面宽度锐减一半,江水在此处变得极其湍急。
“前方有亮光!”桅杆上的了望手扯着嗓子大喊。
浓雾被江风蛮横吹散。
上百艘轻便的走舸横排在江面上,船上没扬帆,舱里堆满了浸透猛火油的干柴、硫磺和硝石。
烈火冲天。
百艘走舸被铁索首尾相连,借着东南风和湍急的江水,形成一道横跨江面的移动火墙,直扑大同船队。
“右满舵!避开正面!”秦铮大声嘶吼。
五十艘蜈蚣船迅速转动木舵。
“开火!打碎它们!”
两千名神机营士兵将连发火铳架在生铁支架上,对着逼近的火船疯狂倾泻火力。
密集的铅弹撕裂江风,狠狠砸在走舸上,木屑横飞。
几艘走舸当场被打得千疮百孔,解体碎裂。
但火没灭。
碎裂的木板带着燃烧的猛火油砸进江里,顺着水流迅速扩散。
江面上漂浮着大片燃烧的油污,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火铳能杀人,但杀不死火。
走舸距离船队只剩百步,生铁防盾被烤得隐隐发烫。
林昭按着刀柄,冷眼盯着水面上蔓延的火舌。
砰!
旗舰的甲板猛地一震。
不是火炮的轰击,震动来自脚下的水底。
“底舱漏水了!”一名后勤兵从舱口连滚带爬钻出来,浑身湿透,“船底有东西在凿木板!”
林昭快步走到船舷边,低头看向江面。
火光映照下,江水翻滚,几道黑影在水下极其灵活地穿梭。
轰!
外围的七号船和十二号船底部,传来沉闷的炸响。
水柱冲天而起。两艘蜈蚣船的吃水线下方被硬生生炸出脸盆大小的破洞。
江水伴随着巨大的吸力疯狂倒灌,船体转眼间发生严重倾斜。
甲板上的神机营士兵站立不稳,纷纷滑落入江。
北方汉子大多不通水性,身上又穿着厚重的棉甲,一落水,棉甲吸满江水,直直往下坠。
“救人!抛绳子!”秦铮双眼充血地怒吼。
几条粗大的麻绳扔进水里。
一名落水士兵刚死死抓住绳索,水下猛地探出一只手,一把扣住他的脚踝。
一把带毒的分水峨眉刺,精准扎进士兵的小腿肚子。
士兵发出一声惨叫,双手脱力,整个人被生生拖入江底。
水面上咕噜噜翻起一大股浓郁的血水。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士兵接连被拖下水。
江面上浮起十几个身穿灰黑色鱼皮水靠的男人。
他们头上戴着蒙面水罩,手里握着精钢打造的短刀和铁锥。
太湖暗鳞卫。
明德社豢养了六十年的水下死士,江南水网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
一名暗鳞卫单手攀住八号船的船舵,手里拿着一个带倒刺的生铁罐,正用铁锤将铁罐死死钉在船舵下方。
铁罐里装满了黑火药,引线藏在密封的竹管内。
这是明德社专门用来对付大型楼船的“铁水雷”。
砰!
甲板上的神机营士兵扣动扳机。
铅弹射入水中,江水巨大的阻力瞬间剥夺了铅弹的动能。
弹头在水下不到一尺的地方打着旋停滞,缓缓沉底。
暗鳞卫毫发无损,甚至在水下冲着船上的士兵比了个割喉的挑衅手势。
魁首阎三爷踩着一块燃烧的浮木,从水里冒出头。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水罩,露出一道从眼角贯穿到下巴的狰狞刀疤。
阎三爷吐出一口浑浊的江水,抬头死盯着旗舰上的林昭,眼神透着阴冷的嘲弄。
“大同的火铳确实邪门。”阎三爷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江南口音,“但在江南这片水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他举起手里的峨眉刺,直指林昭。
“青主出了三百万两现银买你的命。今天,你们这群北方的旱鸭子,全得给老子沉到江底喂王八!”
阎三爷猛地一挥手。
水面上的暗鳞卫齐刷刷潜入水下。
密集的叮当声从各艘船的底部传来,更多的铁水雷被死死钉在船板上。
秦铮双眼充血,一把扯下身上的棉甲,咬着刀背就要往江里跳。
“老子下去活劈了这帮水耗子!”
“站住。”林昭冷声喝止。
秦铮右脚已经踏上船舷,硬生生停住动作,转头看向林昭。
“大人!火器在水里打不穿!他们把船底凿穿,咱们全得死江里!”
林昭没看江面,转身走向甲板中央的弹药箱。
他一脚踢开木箱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五十个用厚重防潮油纸层层包裹的黑药包。
这是许之一专门为船队调配的高爆装药。
林昭弯腰拿起一个黑药包,拔出腰间的短匕,握住那根长长的防水引线。
手腕一翻,匕首划过。
一尺长的引线被直接割断,只剩下一寸不到的线头。
“许之一算过黑火药在密闭空间的膨胀当量。”林昭拿着黑药包,走到秦铮面前。
“把所有黑药包的引线,全部剪短到一寸。”林昭下达指令。
爆破组的士兵立刻拔出刀,动作极其麻利地切割引线。
秦铮看着林昭手里的药包,满脸懵逼:“大人,引线这么短,点火就得炸。咱们扔哪里?”
“扔水里。”林昭掏出火折子,吹亮火星。
秦铮愣住了:“水里?炸起几团水花能顶什么用?”
“水没有形状,也无法被压缩。”林昭将火折子凑近引线,“但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可以在水下毫无衰减地传递。”
引线转眼点燃,嗞嗞冒出刺目的蓝火。
林昭甩手将黑药包扔出船舷。
黑药包落入江中,迅速下沉。
三秒后。
旗舰右侧的江面猛地向上拱起。
没有火光,也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闷响,仿佛一柄万斤巨锤狠狠砸在了江底。
一个直径三丈的巨大白色水包在江面上转眼成型,随后轰然炸开。
漫天水花夹杂着江底的淤泥冲天而起。
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波在水下疯狂扩散。
蜈蚣船剧烈摇晃,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
紧接着,江面上浮起五六具穿着鱼皮水靠的尸体。
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外伤口,但每个人的七窍都在疯狂往外渗着黑血。
眼球凸出眼眶,胸腔诡异地塌陷下去。
水下爆炸的恐怖物理动能,通过无法压缩的江水,直接将这些暗鳞卫的五脏六腑震成了肉泥。
这就是纯粹的物理超度!
阎三爷被爆炸掀起的水浪狠狠拍在浮木上。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死死捂住胸口。
耳朵里嗡嗡作响,双眼惊恐到了极点,死盯着周围漂浮的尸体。
他引以为傲的闭气功,他练了三十年的水下腾挪身法。
在这一颗不起眼的黑药包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时代变了,武功再高,也怕科学!
“继续扔。”林昭立在船头,面无表情地下令。
几十个被剪短引线的黑药包,接连不断地落入江中。
沉闷的连环爆炸在水底疯狂交织。
江水像滚烫的开水一样剧烈翻滚。
一具具七窍流血的暗鳞卫尸体不断浮出水面,很快便铺满了蜈蚣船周围的江面。
太湖暗鳞卫,全军覆没。
明德社横行江南水网百年的江湖底牌,在工业化深水炸弹的无差别洗地面前,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撑过。
水底的凿击声彻底消失,水下的危机解除了。
但前方的江面上,上百艘燃烧的走舸已经逼近船队不足三十步。
猛火油燃烧产生的高温,将蜈蚣船的生铁防盾烤得通红。
甲板上的温度急剧升高,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
江面太窄,火船连成一排,根本没有转向避让的空间。
“大人!火船撞过来了!”秦铮抹了一把脸上的热汗,声嘶力竭地吼道。
林昭抬头,看着漫天压下的火海。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大拇指缓缓转动着玉扳指,格局在此刻彻底打开。
“传令全军。”林昭的声音在江风中异常清晰,“所有人退入底舱,关闭舱门。”
秦铮瞪大眼睛:“那甲板怎么办?”
“桨手就位。”林昭握住船舷边滚烫的铁把手,吐出四个字,“满帆,全速撞过去。”
秦铮倒吸一口凉气。
用木质的蜈蚣船去硬撞满载猛火油的火船?这无异于飞蛾扑火。
但他没有丝毫迟疑,大同军的字典里,就没有“退”这个字。
“全军入舱!桨手死命划!撞碎它们!”
两千名士兵迅速撤入底舱。
五十艘钢铁蜈蚣船在江面上拉出长长的白浪,迎着漫天火海,毫无减速地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林昭独自立在船楼最高处,黑色劲装被热风卷起。
火光映照在他冷酷的眼底,恰似一尊从地狱踏火而来的活阎罗。
距离,十步。
火舌已经舔舐到了旗舰的船首。
撞击,即刻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