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衍喉咙里扯出破风箱般的粗喘,连着几口带血的唾沫咳在枕边。
太医院那副虎狼之药的后劲彻底退了,深入骨髓的阴冷冻透了四肢百骸。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看着气儿进得少,出得多。
瘫在地上的赵泰见状,眼底竟生出几分癫狂的希冀。
只要老头子现在咽气,新君登基的法理就不够硬!只要我今天能活着出这个门,就能煽动残部再反!
“父皇!您可不能被这逆贼蒙蔽啊!”赵泰扯着嗓子干嚎。
这声刺耳的嚎叫,刺激了赵衍濒死的神经。
大晋天子骨子里最极致的血腥狠辣,在这一刻被尽数逼了出来。
两抹不正常的潮红迅速爬上他枯槁的脸颊,赵衍陡然直起腰板,硬是逼出一股骇人的死气与凶威。
他枯瘦的右手一把抓起床头的金镶玉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照着老五的脑袋死命砸了过去!
“砰!”
玉枕碎裂,玉片飞溅。赵泰的额头当场被开了个血窟窿,惨叫着捂脸,在名贵的波斯地毯上痛苦翻滚。
“畜生!”赵衍咬牙切齿,声音洪亮得连床幔上的积灰都被震落,“朕还没死!”
他颤抖着手指向地上的赵泰,厉声咆哮。
“勾结外臣,矫诏调兵围宫……谁借你的狗胆!”
骂完这句,赵衍大口喘着粗气,胸口仿佛塞了块大石头。
“魏进忠!”
魏进忠双膝一软,磕头如捣蒜:“老奴在!”
“传旨!皇五子赵泰,悖逆人伦,意图谋反。即刻褫夺宗室玉牒,贬为庶人。”
赵衍死死盯着地上的废皇子,语气森寒得滴水成冰。
“赐毒酒。给朕就在这暖阁外头,灌下去!一滴都不许漏!”
赵泰浑身一僵,连疼都忘了。
极度的恐惧让他当场失禁,屎尿味瞬间混入了暖阁的檀香里,他像条狗一样拼命磕头。
“父皇!儿臣知错了!父皇饶命啊,我是您亲儿子啊!”
赵衍满眼嫌恶,嫌脏似的撇开目光。
魏进忠极有眼力见地一挥手,两名内廷死士如狼似虎地扑上去,一左一右架起老五就往外拖。
凄厉的惨叫声被风雪掩盖,渐渐彻底没动静了。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
赵衍靠回迎枕,脸上的红晕开始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属于死人的灰败。
他转动浑浊的眼珠,看向一直站在床前的赵承乾。
太子全程没给老五求半句情。
他腰板挺得笔直,银丝软甲上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那双曾经写满仁义与软弱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深渊。
赵衍突然看透了。
他这辈子一直觉得太子是个软柿子,不堪大任。
直到今天这修罗场里滚了一遭,这小子骨子里的狼性,算是彻底被激发出来了。
但这头刚长出獠牙的幼狼身后,却站着一头足以吞天噬地的怪物。
林昭。
那个带着火器横推了三大营,却把脚稳稳停在皇城门槛外的年轻人。
林昭不进来,绝对不是什么敬畏大晋的皇权。
他是在用这种极致的克制,明晃晃地警告大晋的文武百官,他林昭守规矩,但他手里握着随时能把这天翻过来的底牌。
赵衍闭了闭眼,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魏进忠。
“你怀里揣着什么。”
魏进忠浑身猛地一哆嗦。
他太清楚皇帝问的是什么了,那份绝密圣旨,那是皇帝临终前要林昭命的终极催命符。
老太监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锦帛,双手高举过头顶,抖得跟风中的落叶一样。
赵衍盯着那份圣旨,足足看了十秒。
“拿火盆来。”
魏进忠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端过烧得通红的炭火盆。
赵衍从他手里抽出圣旨,看都没看一眼,直接扔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
火苗瞬间吞噬了明黄色的丝绸,那道原本要送林昭上路的绝杀令,眨眼间成了灰烬,火光映红了赵衍惨白的脸。
“林昭平叛有功。之前朝堂上那些闲言碎语,不作数了。”
赵衍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往外抠。
“大同,还是他林昭的大同。”
魏进忠长出一口浊气,脑袋重重砸在青砖上。他知道,大同那个活阎王算是彻底稳了,他这把老骨头的命,也算保住了。
“滚出去。”赵衍挥了挥手。
魏进忠恭敬地退出暖阁,反手带上雕花木门。
偌大的暖阁里,只剩下大晋的两代帝王。
赵承乾走上前,掀起染血的战袍,重重跪在龙榻前。
“父皇。”
赵衍突然伸出枯树枝般的手,一把死死抠住太子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
“你记着。”赵衍死死盯着儿子的眼睛,做着最后的帝王术交接。
“林昭是把绝世好刀。他能帮你杀卫渊,能帮你平定叛乱。他懂规矩,这是他聪明的地方。”
“但这把刀太锋利,也太快了。快到连朕这双握了一辈子权力的手,都攥不住了。”
赵承乾低垂着头,脊背绷得笔直,不发一言。
“他今天能带着铁管子,在一昼夜间把三大营踏成肉泥。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把你屁股底下这张龙椅轰个稀烂!”
赵衍喉咙里滚出几声嘶哑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血丝。
“你登基之后,绝不能让他一家独大。”
“卫渊那老狗不是个省油的灯,他逃去了江南。江南的士绅、盐商,大晋八成的钱粮都在那边。旧党今天虽然在京城输得连底裤都不剩,但根基还没断。”
赵衍大口喘息着,抓着赵承乾的手腕微微颤抖。
“留着江南那帮人……用他们手里的银子,用文官的笔杆子,去恶心林昭,去死死拖住大同的步子。”
赵衍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细若游丝。
“朝堂上的规矩,就是让他们互咬。谁也咬不死谁,你这把龙椅,才能坐得安稳。”
赵承乾缓缓抬起头,迎上老皇帝浑浊却透着算计的目光。
这番帝王心术,残忍,却极其好用。
“儿臣,谨记。”
听着这毫无波澜的四个字,赵衍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蜕变成合格帝王的儿子,嘴角挤出一抹极其难看的笑。
他慢慢松开手。
那只曾经翻云覆雨、掌控大晋天下数十年的手,重重地砸在明黄色的床榻上。
“朕,累了。”
赵衍缓缓合上双眼。胸口完成了最后一次微弱的起伏,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