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抬起头时,魏进忠脸上的那种震惊和失态已经消失了。
他扶起地上的太师椅,重新坐了回去。
“咱家以前觉得,林大人是把好刀。”
魏进忠端起茶盏,手虽然还有点抖,但已经能稳住杯盖了。
“现在看来,咱家还是看走眼了。”
“他不是刀。”
“他是那个拿刀分肉的人。”
魏进忠啜了一口凉茶,让那股子冷意压住心头的火热。
“硫磺,硝石,那是兵部严管的东西,每一斤都有数。”
“水银更是稀罕物,多半都在给皇上炼丹的道士手里。”
他说着,抬眼皮扫了秦铮一眼。
“不过既然林大人说了,这东西在黑山沟跟土一样多,那咱家要是再推辞,就是跟银子过不去了。”
“回去告诉林大人。”
“南边的路,咱家给他铺。”
“只要他的货不断,哪怕他是要天上的星星,咱家也得想办法给他摘下来几颗磨成粉送去。”
秦铮看着眼前这个老太监。
现在这老东西恨不得把林昭供在长生牌位上。
这就是林大人的手段。
这就是人性的贪婪。
秦铮心里头那股子对林昭的敬畏,这会儿已经到了顶峰。
他没多废话,只是抱了抱拳,动作干脆利落。
“公公的话,我肯定带到。”
“另外,这尊狼,大人说了,是送给公公把玩的。至于怎么跟皇上解释这东西的来历……”
魏进忠摆了摆手,那张老脸在烛光下笑成了一朵褶皱的老菊花。
“这个不用林大人教。”
“咱家会告诉万岁爷,这是林大人在大同为您祈福,感天动地,从黑山神女那里求来的祥瑞。”
“至于这东西能不能量产……”
魏进忠顿了顿,眼神忽然变得锋利。
“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物以稀为贵,这个道理,咱家懂。”
要是让皇上知道这东西是用沙子烧的,那就不值钱了。
这必须是神物,必须是只有天家和极少数权贵才能拥有的宝贝。
只有这样,这生意才能做得长,做得大,这钱才能源源不断地流进他在扬州的那个地窖里。
秦铮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慢着。”
魏进忠忽然叫住了他。
“林大人这次进京,动静闹得这么大,把那些文官的脸都打肿了。”
“明天早朝,那帮御史肯定会像疯狗一样咬人。”
魏进忠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你让林大人放心。”
“只要这买卖是真的,明天金銮殿上,谁敢挡林大人的路,那就是断咱家的财路。”
“咱家虽然老了,但几颗不长眼的狗头,还是能帮他拧下来的。”
秦铮看着魏进忠。
“多谢公公。”
秦铮大步走出了书房,重新融入了京城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里,魏进忠一个人坐在那儿。
他看着那尊狼,看着看着,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着,像是夜枭在啼哭。
“好啊……真好啊……”
“林昭啊林昭,你这是在挖大晋的根,也是在挖咱家的心啊。”
“可这根挖得……”
“咱家喜欢。”
......
卯时的金銮殿外,天色还是青灰的。
风硬得很,刮得脸生疼。
百官们缩着脖子,拢着袖子,三三两两地聚在汉白玉的台阶下头候着。
往常这个时候,大家伙儿都是聊聊哪家馆子的新菜,或者谁家新纳的小妾。
今天不一样。
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眼睛,都有意无意地往角落里飘。
那里站着个铁塔似的汉子。
秦铮没穿朝服,一身黑沉沉的明光铠,甲叶子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暗红色锈迹。
那是血沁进去以后,怎么洗都洗不掉的印子。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立在风口上,站得纹丝不动,一身硬气。
周围几丈远的地方,硬是空出了一大片地界。
文官们捂着鼻子,嫌恶地往旁边躲,只觉得多吸一口那边的空气,就会脏了他们读圣贤书的肺管子。
这人身上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腥气,太冲了。
武将那边的勋贵们倒是没那么矫情。
几个国公侯爷在那边探头探脑,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羡慕,那是实打实的军功。
也有忌惮,这神灰局的私兵,怎么练得比京营还凶?
秦铮目不斜视。
他脑子里正在过这几天林昭交代的话。
那三个锦囊,第一个给了魏进忠,换来了老太监的一句承诺。
现在,轮到第二个了。
“装憨。”
秦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林大人说了,在这京城里,太聪明的人活不长。
尤其是手里握着刀的人,越聪明,皇帝越睡不着觉。
只有那种既贪财、又粗鲁、脑子里全是浆糊的莽夫,皇帝才敢放心大胆地用。
“啪!”
静鞭响了三声。
午门大开。
“宣百官觐见!”
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秦铮吸了口气,迈开步子,那双厚底的战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每一下,都踩在那些文官的心尖上。
金銮殿内,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
昭武帝赵衍坐在龙椅上,身子还是有些往后塌,眼皮子耷拉着,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国库空虚,边关告急,这些折子看得他脑仁疼。
魏进忠站在御阶边上,手里捧着一份长得拖地的礼单。
老太监今儿个精神头格外足,那张老脸满是笑意,连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陛下!”
“大同北境修造宣抚使林昭部,神机营千户秦铮,奉命进京献捷!”
赵衍直起身子,稍微来了点兴致。
“念。”
魏进忠清了清嗓子,那声音一下拔高了八度,恨不得让大殿顶上的琉璃瓦都跟着震三震。
“献,北蛮白狼部精锐首级一千!”
“哗”
底下的大臣们虽然早就在城门口听说了,可真正在这朝堂上听到这个数,还是忍不住一阵骚动。
赵衍的手一下抓住了龙椅的扶手,身子一下子前倾了过来。
大晋跟北蛮打了这么多年,除了太祖爷那会儿,什么时候有过这种硬碰硬的全歼?
还没等赵衍消化完这个数字,魏进忠的声音又响起来了,这一次,带着金石撞击的脆响。
“献,神灰局自炼精钢,一万斤!”
文官队列里,工部尚书的脸一下子白了。
一万斤精钢?
工部一年的产量才多少?
这神灰局去大同才几个月,怎么就变出这么多钢来?
“献,草原战马三千匹!”
兵部尚书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