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三爷用力抓着门框,指甲都要嵌进木头里。
他想吼,想让人把这群刁民赶走,可喉咙里缺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这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那是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厚重,肃杀,每一下都敲得人心里发慌。
人群呼啦啦向两边分开。
刘弘走在最前头。
这位平日里见人三分笑、遇事躲着走的知府大人,今儿个腰杆挺得笔直。
那一身大红色的官袍是新做的,熨贴得连个褶子都没有,乌纱帽上的翅子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他身后,跟着大同府所有的捕快,腰刀出鞘,寒光闪闪。
再往后,是一队穿着黑色鸳鸯战袄的神机营火枪手,肩膀上扛着的家伙什,那可是真的能杀人的。
刘弘走到乔家大门口台阶下,停住脚步,抬起头,那张胖脸上满是终于扬眉吐气的威严。
他看着那个倚着门框、嘴角带血的乔三爷,忽然发现这尊压在大同府头顶上二十年的大山,其实也就是个干瘪的老头子。
“乔大掌柜。”
刘弘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在大街上回荡。
“这早茶,喝得可还顺心?”
乔三爷瞪着刘弘,眼珠子通红。
“刘弘……你敢……”
“本官乃大同知府,奉皇命牧守一方,有什么不敢?”
刘弘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卷卷轴,一下展开。
“大同商贾乔致远,勾结蛮寇,私运铁器出关,资敌叛国!此乃死罪一!”
“大敌当前,囤积居奇,意图乱我军心,祸乱大同百姓,此乃死罪二!”
刘弘的声音越发高亢,每一句话都狠狠砸,砸在乔家人的心口上。
“更有人证物证确凿!乔家城北地下库房藏匿禁军强弩三百张!”
“后花园密室私藏与蛮族往来账册五箱!甚至……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刘弘把卷轴狠狠往地上一摔,指着乔三爷的鼻子。
“乔致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乔三爷浑身剧烈颤抖,他想说这是污蔑。
可是当他看到从刘弘身后慢悠悠走出来的那两个身影时,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嗓子眼里。
曹掌柜和侯掌柜。
这两位昨晚还跟他把酒言欢、信誓旦旦要“同气连枝”的老兄弟,换了一身干净利索的衣服,站在了刘弘身后。
乔三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
“你们……”
乔三爷伸出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着那两人,声音嘶哑。
“你们这群吃里扒外的畜生!叛徒!你们不得好死!!”
曹掌柜甚至还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硬是挤出了一个悲天悯人的表情,冲着乔三爷拱了拱手。
“三爷,您这话就说得太难听了。”
曹掌柜叹了口气,声音大得足够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是生意人,求财是为了养家糊口。可这良心,不能让狗吃了啊!”
他拍着胸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这些年,您逼着咱们干那些掉脑袋的勾当,兄弟们那是敢怒不敢言!”
“可如今国难当头,您还要拿全城百姓的命去填您的欲壑……咱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是啊三爷!”
旁边的侯掌柜也跟着帮腔。
“跟着林大人,那是利国利民的大道!咱们这也是为了大同的父老乡亲,为了给自己积点阴德!您就认了吧!”
“好!”
“说得好!”
人群里不知谁带头叫了声好,紧接着,叫好声此起彼伏。
这声音对于乔三爷来说,比最恶毒的骂声还要刺耳。
“放屁!你们放屁!”
乔三爷疯了一样想要冲下来撕烂这两张虚伪的嘴脸。
“那是老子带你们发财!没老子,你们算个屁……”
“啪!”
一块烂菜叶子正好砸在了乔三爷的脸上,馊臭的汁水顺着那张老脸往下淌。
紧接着,臭鸡蛋、烂泥巴、甚至还有不知道哪里来的石块,雨点般砸了过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大同首富,正狼狈地捂着头,在自家的台阶上左躲右闪。
“来人!”
刘弘看够了戏,大手一挥,那种掌控生杀大权的感觉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把这个资敌的逆贼给本官拿下!抄没家产!所有涉案人等,不论老幼,全部押入大牢!”
早就憋着一股劲的捕快们一拥而上。
生铁打造的枷锁“咔嚓”一声,锁在了乔三爷的脖子上。
那个曾经只用来盘核桃的手,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后,勒得手腕发青。
乔家那扇朱红大门被彻底推开。
一箱箱贴着封条的金银细软、一摞摞记录着罪恶勾当的账册,被当众搬了出来。
那些原本属于乔家的财富,正源源不断地装上神机营的大车,每一箱抬出来,都会引起围观百姓的一阵惊呼。
乔三爷披头散发,脸上混着血污和烂菜叶,被两个身强力壮的捕快拖着往外走。
路过刘弘身边时,他瞪着这位知府,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刘弘没躲,反而往前凑了凑。
他低下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在乔三爷耳边说了一句。
“三爷,别这么看着我。要怪,就怪你自己没活明白。”
刘弘直起腰,拍了拍乔三爷肩膀上的烂菜叶,嘴角那抹笑意凉薄到了极点。
“下辈子投胎把招子放亮着点。这大同的天,那是朝廷的天。你一个做买卖的,也配?”
大同城里的热闹,隔着几十里地都能闻着味儿。
乔家那扇朱红大门算是彻底塌了,日头还没爬到正当空,方圆百里的耗子窝都知道大同变了天。
林昭没去城里凑那份热闹。
他站在黑山沟那座临时搭起来的简易木台上,脚下的靴子踩着刚铺好的碎石子。
他没拿望远镜,就那么把手搭在凉飕飕的木栏杆上,眯着眼往远处瞅。
那边,黄土漫天。
卷起烟尘的是一支长得看不见尾巴的队伍。
除了破破烂烂的大车,就是瘦得掉毛的骆驼,还有被人拿草绳拴成一串的牛羊。
阿古拉这个只有一只耳朵的汉子,这会儿就像个打了胜仗回朝的大将军,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昂着头在前头领路。
在他屁股后头,跟着的是十几个中小部落拼凑起来的杂牌军。
这帮人有的裹着羊皮袄,有的干脆披着几块破毡子,脸上的神情跟当初阿古拉第一次来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怕。
怕前面是个张着大嘴的陷阱,怕走到一半就会被不知道哪里飞来的炮弹炸成肉泥。
可他们的脚底下比谁都诚实,一步都没停。
那口架在营地门口的大铁锅,底下的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羊肉汤翻滚着白浪。
那个味儿,比任何圣旨军令都好使,那是勾着魂儿走的。
“来了。”
林昭也没回头,只是手指在栏杆上轻扣了两下。
身后的秦铮手按刀柄,眉头依然是个解不开的疙瘩。
“大人,人太多了。要是这里面混进了那几家的死士,或者是藏了兵刃……”
“秦铮,你见过饿了三天的狼吗?”
林昭打断了他,下巴往那片乱哄哄的空地扬了扬。
秦铮顺着看过去。
那些走近了的蛮族汉子,眼珠子全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样,死死定在那口大锅上,定在旁边堆成小山的茶砖和铁锅上。
那种眼神里哪还有半点杀气,只有饿极了的绿光。
“只要咱们手里攥着肉,它就是把牙磨得再利,也得夹着尾巴呜咽。”
“它不敢咬,因为它知道,咬了这一下,这辈子都别想再吃饱。”
林昭转过身,掸了掸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在这口锅面前,没兵,只有等着喝汤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