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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9章 以夷制夷
    山梁的最高处,寒风如刀,卷着煤灰与雪沫子乱舞。

    林昭正稳稳地举着一根黄铜打造的单筒千里镜。

    镜头锁定的,是甲字零零壹号。

    曾经的草原千夫长,巴图。

    林昭放下千里镜,那张清秀脸庞上,没半点表情。

    “秦铮,看看。”

    “大人,这比杀了他还狠。”

    秦铮声音低沉,喉结有些发紧。

    林昭将双手重新拢回那件黑得发亮的貂裘里,脸上露出极淡的笑意。

    “这不叫狠,这叫规矩。”

    少年转身,踩着积雪嘎吱作响,一步步往坡下走去。

    “走,去看看咱们这位新上任的工头。”

    ……

    坡底,原本为了抢食而引发的躁动,随着林昭的身影出现,一下子安静下来。

    两百多个衣衫褴褛的战俘拼命往黑暗里缩,恨不得把自己埋进煤堆里。

    独臂老张是个眼力见极好的,一溜小跑过来,弯着腰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林昭停下了脚步。

    他的靴子,停在了巴图满是泥垢的鼻子前三寸。

    巴图浑身剧烈地打了个摆子,嘴里那点没咽下去的馒头皮差点把他噎死。

    他下意识地抬头。

    如果是三天前,巴图会一刀砍下这少年的脑袋当酒碗。

    但现在,在他眼里,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罗刹。

    “噗通。”

    巴图没有任何犹豫,膝盖砸在坚硬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神灰局万岁!”

    “林大人万岁!!”

    巴图扯着那副被煤烟熏坏了的破锣嗓子,喊得声嘶力竭。

    他额头死死抵着地面,甚至不敢让自己的视线高于林昭的靴面。

    丢人吗?

    丢人。

    身后那些曾经的部下正看着他。

    但如果不喊,明天那块带油星的咸肉就是别人的。

    如果不喊,那种饿得胃里像有火烧的感觉,会再次把他吞噬。

    在这座黑山沟里,傲气不值一文,馒头才是天。

    林昭垂着眼帘,看着脚边这个瑟瑟发抖的硕大躯壳。

    “你叫巴图?”

    少年的声音清透,在空旷的矿场里回荡。

    巴图连头都不敢抬,回话语速极快。

    “回大人的话!小人以前叫巴图,那是过去的罪孽!”

    “现在小人是甲字零零壹!小人不是人,小人就是神灰局的一块砖,是大人脚边的一条狗!大人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旁边的秦铮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种没羞没臊的奴才话,竟然是从一个把“荣耀”挂在嘴边的北蛮勇士嘴里蹦出来的?

    林昭笑了。

    他伸出一只白净的手,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木质的腰牌。

    做工很粗糙,正面只用红漆草草刷了两个字:“工头”。

    “啪嗒。”

    林昭手一松,木牌掉在巴图眼前。

    “从今天起,你不用下井背煤了。”

    巴图的呼吸瞬间停滞。

    周围那两百多个战俘的呼吸,也跟着停滞了。

    巴图盯着那块沾了泥的木牌,眼珠子都要瞪出来,那种渴望比刚才看到馒头还要强烈百倍。

    “这一百个劳力,以后归你管。”

    林昭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不错。

    “每天你有三个白面馒头,外加一碗热汤,不掺沙子。”

    “如果你管得好,出煤量多了,咸肉少不了你的,甚至还能给你点酒喝。”

    说到这,林昭顿了顿,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那些缩在阴影里的战俘身上刮过。

    “但如果你管不好,或者心软了……”

    “那你就不如他们了。那时候,我想甲字零零贰应该很乐意接替你的位置。”

    “谢大人!谢主子!!”

    巴图如获至宝,双手颤抖着从泥里抠出那块木牌。

    他根本不嫌脏,直接把那带着泥水的牌子贴在胸口。

    “咚!咚!咚!”

    他对着地面疯狂磕头,额头很快就被坚硬的煤渣磕破了,鲜血流了一脸。

    周围的阴影里,那一双双原本麻木的眼睛变了。

    原有的那点对“老上级”的同情,或者是被出卖的愤怒,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羡慕。

    还有嫉妒。

    那是想把巴图撕碎,然后自己跪在那个位置上的嫉妒。

    巴图似乎感应到了这种目光。

    他猛地转过身,扬起手里那块破腰牌,对着那些曾经与他歃血为盟的兄弟,龇出了牙。

    他的脊梁又挺起来了。

    但这不再是草原狼的脊梁,而是得了势的家犬,在面对流浪野狗时那种凶狠又得意的狂吠。

    他拥有了分配食物的权力,拥有了不劳而获的特权。

    这就是林昭给他的诱饵,也是一道无法逾越的深渊。

    秦铮站在一旁,手按着刀柄,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大人说的“以夷制夷”吗?

    给最凶的那条狗一根骨头,让它去咬其他的狗。

    只要这根骨头在,这群蛮子就永远不可能再拧成一股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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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手段,不费一兵一卒,却比修十丈高的围墙还要管用。

    就在巴图得意洋洋地捡起地上那根象征权力的细鞭,准备在昔日同袍身上试两下的时候。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且慌乱的马蹄声,硬生生撕碎了矿场的压抑。

    苏安骑着一匹矮脚马,从黑暗中冲了出来。

    “大人!大人不好了!!”

    “出……出大事了!”

    “前方的暗哨刚刚送信回来!草原方向,尘土遮天!”

    林昭挑了挑眉,神色不动:“慌什么?”

    苏安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比天塌了还严重!是白狼部落的大旗!领头的是那个杀神拓跋枭!”

    “看那规模,起码有五千骑!”

    “五千啊大人!那是五千个骑着马的阎王爷!”

    苏安急得都要去拉林昭的袖子。

    “咱们快撤回大同城吧!这破山沟没城墙没护城河,就咱们这几百个新兵蛋子,人家一个冲锋,咱们就全都成肉泥了!”

    周围几个正在看热闹的工匠手里的铲子“哐当”掉在地上。

    老张的脸色也瞬间白了,独臂下意识地握紧了腰刀,眼神里透出一股绝望。

    五千精锐蛮骑。

    在平原野战,这足以把数万大晋步卒冲得七零八落。

    林昭却依然站在那里。风吹起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他没有看苏安,也没有看北方。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还在轰鸣、喷吐着红光的高炉。

    又看了看坑底那些刚刚因为一个馒头而学会互相撕咬的劳动力。

    最后,他的目光才转回北方那片昏暗的荒原。

    “拓跋枭?”

    林昭的声音里甚至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欣喜。

    苏安愣住了。

    自家大人莫不是被高炉的烟给熏傻了?

    人家是来砍脑袋的,不是来送礼的!

    “大人……那可是五千骑兵啊……”

    苏安哆哆嗦嗦地提醒。

    林昭低笑了一声。

    “苏安啊,你最近不是总跟我抱怨,说北边的三号矿洞进度太慢吗?”

    “你还说,大同的人力太贵,流民身子骨太弱,不经造。”

    苏安张着嘴,一脸茫然。

    这时候提这个干什么?都要死了还管挖煤?

    林昭拢了拢貂裘,看向北方。

    “这拓跋枭,是个厚道人啊。”

    “他知道咱们神灰局正如火如荼,缺人干活,这就眼巴巴地给咱们送免费劳力来了。”

    “五千个身强力壮、不要工钱、只要给口饭吃就能干到死的壮劳力……”

    林昭啧了一声,开始掰手指头算账。

    “这得给咱们省下多少银子?这一年能多挖出多少煤?”

    秦铮听了这话,原本紧绷如铁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看着林昭的背影,眼皮跳了跳。

    他懂了。

    只要大人露出这种眼神,那北方来的就不是狼。

    那是排着队、自己送上门来戴锁链的牲口。

    林昭大步走向高炉旁的指挥台,路过呆若木鸡的苏安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抖了,去准备麻绳和镣铐,一定要够粗。”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