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就是帝王心术
“高肃卿!你血口喷人!”一名严党侍郎跳脚大骂。“老夫有没有血口喷人,你们心里清楚!”高拱毫不退让,步步紧逼。大殿内顿时乱作一团。双方官员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指责,互相谩骂。平日里饱读诗书、满口之乎者也的朝廷命官,此刻却像极了市井中争抢碎银的无赖。唾沫星子横飞,笏板挥舞,大乾王朝最神圣的权力中心,变成了一个喧闹的菜市场。嘉靖冷眼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穿过珠帘,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心中只觉得无比的荒谬与厌恶。这就是他的臣子,这就是替他治理天下的牧民之官。就在大殿内的争吵即将演变成全武行的时候,一直闭目养神的内阁次辅徐阶,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像高拱那样咆哮,也没有像严党那样气急败坏。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整理了一下官服,然后,稳稳地跨出了一步。这一步,极轻,却仿佛踩在了所有人的心头。大殿内的争吵声,奇迹般地渐渐平息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位清流党首的身上。徐阶走到大殿中央,缓缓跪下,将手中的一本厚厚的奏折,高高举过头顶。“臣,徐阶,有本启奏。”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稳与坚决,宛如深海中的潜流,表面平静,却蕴含着撕裂一切的力量。“臣此番,不为辩解,只为大乾的江山社稷。”徐阶抬起头,直视着龙椅上的嘉靖。“臣这里,有江苏巡抚林瀚文、兵部尚书张居正,以及江南十三省六十四名官员的联名奏疏。”“奏疏中所附,乃是严世蕃及严党核心要员,这十年来,贪污军饷、私通倭寇、卖官鬻爵的全部账册与铁证。”此言一出,整个金銮殿死一般寂静。众人没想到,林瀚文居然上书联名奏疏,这无异于河严党撕破了脸皮!罗文龙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严党所贪,非是一城一池之财,乃是我大乾之国本,是陛下之天下!”徐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悲凉与决绝,。“臣请陛下,即刻下旨,捉拿严世蕃,三法司会审!若有半句虚言,臣徐阶,愿夷三族!”“愿夷三族!”高拱、张居正,以及身后数十名清流官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声音震动九霄。短暂的死寂之后,严党的阵营中爆发出犹如被踩了尾巴的野兽般的反扑。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左副都御史猛地从队列中窜出。连头顶的乌纱帽都险些跌落,他指着跪在地上的徐阶等人,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一派胡言!纯属污蔑之谈!”这名御史重重地跪在玉阶之下,膝盖砸出沉闷的声响,痛哭流涕。“陛下!徐阶、高拱等人,名为清流,实为浊流!他们这是结党营私,党同伐异!”“那所谓的江南十三省联名奏疏,根本就是林瀚文与张居正暗中串联、威逼利诱强行捏造的伪证!”“他们这是看严阁老与小阁老一心为国,挡了他们贪赃枉法的财路,这才狗急跳墙,胡乱攀咬啊!”“臣附议!”又一名严党给事中跳了出来,神色狰狞。“徐阶此举,分明是欺君罔上!那账册定是伪造,意图构陷朝廷重臣,动摇我大乾国本!”“请陛下将徐阶、高拱等人即刻下狱,严刑拷问其幕后主使!”“放屁!铁证如山,尔等还敢狡辩!”高拱猛地转头,双目赤红,若不是在这御前,他恐怕已经冲上去生啖其肉了。“铁证?不过是你们清流为了争权夺利,罗织的罪名!”罗文龙此刻也缓过一口气来,宛如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凄厉地喊道,“陛下明鉴,清流误国,其心可诛啊!”大殿内再次陷入了疯狂的喧嚣。清流与严党,大乾王朝最有权势的两拨人,此刻彻底撕破了脸皮,将朝堂变成了最肮脏的泥潭。互相攻讦的言语中,夹杂着无数足以让人抄家灭族的隐秘罪状,听得那些中立的官员心惊胆战,冷汗涔涔。珠帘之后,嘉靖皇帝静静地端坐在龙椅上。那双深邃而冷漠的眼眸,透过晃动的珍珠,俯视着这群大乾的精英。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他修道,求长生,但他从未有一日放下过这天下的权柄。他太了解这些臣子了。严世蕃贪吗?贪。徐阶清吗?未必。在这座金銮殿里,没有绝对的黑,也没有绝对的白,只有权力的制衡。严党这把刀,用得太久,有些卷刃了,甚至开始割伤握刀的手。而清流这把新刀,锋芒太露,若不打磨,日后必成大患。“都吵够了吗?”嘉靖的声音极轻,甚至带着一丝慵懒,但就是这轻飘飘的五个字,却仿佛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金銮殿内的所有喧嚣。所有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既然你们都说对方有罪,都说对方是国之大蠹……”嘉靖缓缓站起身,明黄色的龙袍在幽暗的大殿中散发着冰冷的光泽,“那朕,就成全你们。”“传旨。”司礼监掌印太监立刻上前一步,拂尘一甩,尖锐的声音响彻大殿。“着三法司会同锦衣卫、东厂,将今日奏疏中所涉之严党官员四十七人,清流官员三十五人,悉数革职查办!”“查抄家产,严加审讯!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此言一出,金銮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便是几声凄厉的惨叫,有几名心理素质差的官员,竟是直接吓得昏死了过去。徐阶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叩首在金砖上。他知道,皇上这是要各打五十大板。严党固然要遭到毁灭性的打击,但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清流阵营,也将在这场清洗中元气大伤。这是一场没有赢家的惨胜。这,就是帝王心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