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投桃报李
林红缨这话的杀伤性还是很大的,我不愿意用她碰过的东西,言外之意,就是我不愿意碰你。陈北有些无奈道:“你什么意思,可以直接明说。”“以后,你回来之后先洗澡,洗洗还是能用的。”这话...陈北抬眼望去,果然见刘总、施总并肩而行,身后还跟着陈建国和王贵山的父亲——王富贵。几人步履沉稳,脸上带着庆典特有的红光与笑意,但眼神里却各藏机锋。刘总是江城市建工集团的老总,施总是省建材公司的副总,两人平日里极少同时出席地方性活动,今日却一前一后到了回春公路现场,连袖口都熨得一丝不苟,显见是冲着什么来的。王贵山立刻放下香槟杯,快步迎上前去,沿斌明也紧随其后。陈北没动,只将手中那块啃了一半的大黄鱼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嚼着,目光却像尺子一样,在几人脸上来回丈量。林红缨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杯没碰过的香槟轻轻搁在长条桌边缘,指尖在玻璃杯壁上无意识地划了个小圈。“老王啊,你们平安建筑这活儿干得扎实!”刘总一开口,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右手已拍上王贵山肩膀,“五十公里路,半年完工,连沥青面层平整度误差都没超两毫米——这可不是靠嘴吹出来的!”王贵山连忙谦让:“刘总过奖,都是下面兄弟肯干,还有陈总、谢总在资金和调度上鼎力支持。”“支持?”施总笑了一声,眼角微挑,目光斜斜扫过陈北这边,“听说华光机械厂上个月光是给平安建筑配套的钢结构构件,就发了七百吨货?这量,够搭三座小桥了。”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可我听说,这批货的结算周期,拖了四十六天。”空气静了一瞬。谢林手里的盘子还没放下,闻言嘴角微微一抽,却没接话。陈北倒是笑了,把最后一块大黄鱼咽下去,顺手抽出张纸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抬步走上前,站到王贵山身侧,正对施总。“施总记性真好。”他声音不高,语气平缓,像在聊天气,“不过您漏算了一笔账——华光机械厂上个月发货的七百吨钢构,有三百二十吨是替平安建筑垫资代采的冷轧钢板,这笔钱,我们没走应付账款,走的是供应链融资协议,利息按月结,比银行贷款低一个点。您要是感兴趣,我可以让财务下午就把明细传真到您办公室。”施总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刘总眼皮一跳,下意识看了眼陈建国。陈建国始终没说话,只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远处舞狮队刚跃上高桩的狮子尾巴上,仿佛那才是今日最值得琢磨的事。可谁都明白,他站在这里,本身就说明问题——红星汽车厂虽未参与回春公路建设,但陈北是他儿子,而陈北此刻正一手牵着华光机械厂、一手拽着平安建筑,还暗中攥着回春堂、红星医院、东江路政公司……整条产业链,像一根绷紧的钢缆,从江城一直勒进东江县腹地。王富贵这时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矿山人特有的砂砾感:“小陈啊,我听贵山说,你们在襄城选的那块地,挨着青龙岭支脉?”“是。”陈北答得干脆,“地势平缓,水文地质报告出来过,承载力够,离京广线货运站十七公里,将来运大型构件方便。”“那好。”王富贵点点头,忽然转向陈建国,“老陈,你拖拉机厂那批报废的龙门铣床,还在库里堆着吧?我听说,去年你们想处理,没人接盘。”陈建国终于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陈北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看向王富贵:“还在。锈得厉害,电机都坏了。”“我出八十万,全盘收走。”王富贵说,“拆解之后,铸铁件回炉,铜线卖废品,光是那几台主轴箱的合金钢,就够炼三吨特种模具钢。另外——”他顿了顿,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陈北,“这是富贵矿业跟襄城新城区管委会签的意向书。他们同意,只要华光机械厂在襄城落地,我们就在厂址西侧划出两百亩工业用地,无偿提供给贵方作为仓储物流中心,五年免租。”全场静得能听见远处礼炮余音震落的尘埃。谢林的手指在盘沿上敲了敲,没出声。王贵山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刘总和施总互视一眼,各自端起香槟杯,借着杯沿遮住半张脸。陈北没急着接那张纸。他盯着王富贵看了三秒,忽然问:“王叔,您这矿山,去年是不是被环保局罚了两次?一次是粉尘超标,一次是尾矿库渗漏?”王富贵面色不变,只把纸往前递了递:“罚单我都交了。可我那水泥窑,用的全是干法旋窑新工艺,除尘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小陈,你信不信——等你襄城新厂投产那天,我那水泥窑的烟囱,比你华光机械厂锅炉房的排气口还干净。”陈北接过纸,指尖捻了捻纸面厚度,忽然笑出声来:“王叔,您这哪是谈合作,这是给我上管理课呢。”“不是上课。”王富贵也笑了,眼角皱纹舒展,“是提醒你——生意做再大,根得扎在土里。你华光机械厂现在订单多,可钢材价格下个月就要涨,铁矿石期货昨天夜盘跳空高开百分之三点二。你那些生产基地要是全靠外购原料,运费省了,利润可就薄了。”陈北点头,把那张意向书仔细折好,塞进西装内袋:“明白了。回头我让沿斌明带技术团队,跟您那边对接窑炉余热回收系统的设计。咱们的物流中心,第一期先建光伏顶棚,发电自用,多余部分并网——您看,这算不算也算帮您把烟囱‘擦’得更亮一点?”王富贵朗声大笑,用力拍了两下陈北后背:“好!就冲你这句话,我明天就让法务把补充条款加进去——华光机械厂物流中心屋顶光伏发电项目,富贵矿业全资承建,设备免费,运维三年。”这时,礼炮声再度轰鸣,三十响过后,锣鼓骤停。廖书记手持话筒,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全场:“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回春公路竣工通车仪式,现在开始!请剪彩嘉宾移步主席台——”人群如潮水般涌向主会场。陈北却没动,反而转身朝冷餐区走去,边走边对谢林说:“刚才王富贵提的铁矿石期货,你让财务部盯紧。另外,通知沿斌明,襄城项目暂缓签约,让他先带队去云南楚雄——那边有个国有老钢厂,今年刚破产清算,全套德国西马克轧机还在库里封着,政府挂牌价不到评估价的三成。咱们不抢水泥窑,抢轧机。”谢林一怔:“抢轧机?咱又不做钢材?”“谁说不做?”陈北停下脚步,从桌上拿起一块卤豆腐干,咬了一口,“华光机械厂以后不光造厂房骨架,还要自己轧钢坯、拉焊丝、喷防腐涂层。上游掐在别人手里,永远得看脸色吃饭。咱们得把整条链,从矿石渣子开始,一粒一粒,亲手淘干净。”林红缨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闻言轻声道:“那得多少投资?”“不多。”陈北把豆腐干咽下去,望向远处正被工作人员簇拥着往主席台走的廖书记和陈县长,“也就够在东江县再建一座‘回春新城’。不过——”他忽然压低声音,“红玉昨天打电话说,红星医院新采购的CT机,检测出青龙岭地下三百米有异常磁感信号,疑似大规模金属矿脉。地质队明天进场勘探。”林红缨瞳孔微缩:“真的?”“假的。”陈北眨了下眼,“我编的。但红玉信了,苏雅也信了,俩人今天凌晨三点给我发了十二条微信,讨论要不要把医院放射科改建成‘东江稀土研究所’。你看,人一旦忙起来,想象力比图纸还密。”他笑着摇头,又从盘子里捏起一颗蜜枣:“不过,青龙岭底下有没有矿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百姓相信那里有。只要他们信,东江县的地价就能翻三倍;地价翻三倍,咱们的东江新区规划图,就能从纸上,一寸一寸,踩进泥里。”这时,主席台方向传来激昂的进行曲。陈北抬头望去,见郝君琳已站定麦克风前,黑色西装套裙衬得她脖颈修长如鹤。她没看稿子,只静静站着,直到音乐渐弱,全场屏息,才启唇开口——“感谢省政府、感谢市政府、感谢县政府……”陈北没再听下去。他转身走向停车场,皮鞋踏在新铺的柏油路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叩击声。林红缨跟在他身侧,忽然问:“如果真挖出矿来,你怎么分?”陈北脚步未停:“一半归县财政,修学校、建养老院;一半成立东江产业振兴基金,专投本地青年创业项目。至于回春堂——”他笑了笑,“我们只拿勘探权分红,一分矿不采,一吨矿不运。就让那矿,永远埋在青龙岭底下,当个念想。”林红缨沉默片刻,低声道:“你不怕别人说你傻?”“傻?”陈北拉开轿车门,侧身让林红缨先上,自己绕到驾驶座,“傻子才天天想着怎么把地底下的东西掏空。聪明人,都忙着教人怎么把地面上的日子,过得比地底下还亮。”引擎启动,车缓缓驶离庆典现场。后视镜里,舞狮队正腾空跃起,金箔在阳光下炸开一片碎光;主席台上,郝君琳的发言已近尾声,她的声音透过喇叭传来,字字清晰,毫无波澜:“……回春堂将始终牢记——路是人走出来的,不是画出来的;业是人干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城是人住出来的,不是盖出来的。”陈北轻轻点了下方向盘,车子加速,汇入回春公路崭新的车流。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泼洒在这条双向八车道的柏油长带上,沥青蒸腾起微弱的热浪,蜿蜒向东,直插东江县腹地。路边新栽的法国梧桐尚未长成,树苗纤细,影子却已被拉得极长,斜斜覆在崭新标线上,像一道道墨色的、沉默的刻度。他知道,从今天起,这条路不再只是一条连接两地的通道。它是血管,是神经,是东江县重新搏动的心跳起点。而自己,早已不是那个蹲在药材市场扒拉党参的少年。他是执刀者,是执笔人,更是那个,必须亲手把刻度一毫米一毫米,凿进现实里的人。车速渐快。后视镜中,庆典的喧嚣彻底淡去,唯余一条银亮长路,在视野尽头,与天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