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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路艰由我
    雾气翻涌,浮台寂静。巡山人,书正!他望着南宫安歌,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幽深的光。“有人让我在此等你。”南宫安歌心中一动。又是“有人”。从回风峡的骸骨,到眼前这位巡山人——似乎总有一只手,在冥冥之中替他铺路。“是谁?”“不知道。”书正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他只留下一句话——”他顿了顿。“‘告诉他,选了这条路…………会很艰难!但……也许就会不同。’”南宫安歌怔住了。这句话……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安慰。他沉默片刻,又问:“等了我多久?”“你离开到现在。”书正看着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没想到,会这么久。”他转过身,望向浮台之外的茫茫雾海,声音渐渐低沉。“你离开的这些日子,外面变天了。”南宫安歌心头一凛。“北雍国瀛洲郡汪直,率军攻下了明州城。”书正的声音平静,却字字如石,“烧杀抢掠,明州已成焦土。”南宫安歌的拳头微微握紧。明州……“北雍陈兵鄂诸。”书正继续道,“剑指潭州城。”潭州城。鄂渚。那些地名,他再熟悉不过。鄂渚城是南楚门户,也是离潭州城最近的北方重镇。若是……被破,南楚岌岌可危。书正看着他,沉默片刻,道:“跟我来。”他没有多言,转身向浮台边缘走去。三人通过一条秘径出了葬龙渊——此时的葬龙渊早已关闭。这也是书正等待他的原因。一座木楼静静立在葬龙墟边缘。檐下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古拙的大字:归云栈。书正推门而入。客栈老板早已等候,看向南宫安歌的目光与往日不同。他是书正的客人——如今葬龙墟真正主人的贵客。雪千寻明白书正定有要事嘱咐南宫安歌,便婉言告辞,回房休息。一张木桌,几把竹椅,墙角堆着些干粮与水囊。窗外的雾气透进来,在屋内缓缓流淌。“坐。”书正指了指竹椅,自己在对面坐下。南宫安歌却没有坐。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翻涌的雾海,久久不语。书正也不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那人说,你若回紫云宗潜心修炼,或可突破问天境,与那索命的因果一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敲在南宫安歌心口,“若是去南楚……会耽误修行。”南宫安歌没有说话。自己的道,守护?杀伐?无论哪一种,回到紫云宗皆失去意义。不能立道,如何突破问天境?何况,南楚国,有他牵挂的人:姨娘、凤姐、小胖子……还有老师陆抑非的嘱托“为武院,为南楚尽一份心力”……夜色渐深,雾气愈浓,恰如南宫安歌此刻愈发迷茫的心境。看似两种选择,两条路。实际都是艰难的路——回紫云宗,放弃初衷本心,立道无期。奔赴南楚,难以静心修炼,问天无门。黑夜太漫长,注定无眠。小虎盯着灵犀,目光锐利:“老乌龟,给本尊好好交待,还有什么隐藏没说的?”灵犀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夫真没有二心。回风峡是一条稳妥的路,既然踏上修炼一途,就该抛弃红尘,牵挂太多,道途自然会艰难。”“少来这套。”小虎冷哼一声,“本尊问你——你从瑶池醒来,偏偏就遇上小主?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凑巧?”灵犀一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老夫……确实不知其中内情。”它的声音低了几分,“老夫醒来时便在瑶池,记忆残缺,遇见主人,确是凑巧。”“凑巧?”小虎的目光越来越冷:“老乌龟,本尊最后问你一次——你到底知道多少?”“……老夫只知道,”灵犀终于开口,声音涩然,“主人身上的血脉,并非单一传承。若有人以此设局,那局早在主人出生之前就已布下。至于其它……老夫真的不知。”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委屈:“这一路我为主人尽心尽力,差点沉睡不醒。主人若是……老夫又能有何好处?”这话说得恳切,却巧妙地绕过了小虎真正想问的东西——它到底还隐瞒了什么。小虎盯着它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追问,只是嘟了嘟嘴:“别给本尊使坏。本尊这几万年也像是被安排的,但对于小主绝对坦荡。”它转身对南宫安歌道:“小主,也就本尊能理解你的心情——从头到尾被人牵着走,做傀儡的滋味可不好受。”灵犀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人家若是一片好意呢?”“好意?”南宫安歌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我爹被人抓走,成了傀儡。我修了‘归一心诀’,便被‘索命因果’缠身。母亲至今不知身在何处。这就是我的命?这就是为我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若这一路都是安排好的……连我身体里的血脉……都是拼凑出来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干净修长。可这双手握着的一切——功法、血脉、机缘——哪一样是真的属于他的?哪一样不是别人早就备好,只等他来取的?“我爹的血脉、我娘的血脉,合在一起才是我。可我——我到底是谁?!”他攥紧了拳头。“他们替我选好了路,替我安排好每一步,甚至连我该修什么功法、该去哪里、该遇见谁,都写得明明白白。”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我想不想走这条路。”灵犀沉默不语。小虎却重重地点头:“就是这个理!”南宫安歌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清醒:“好意也罢,算计也罢。他们给我血脉,给我功法,给我机缘——可他们给不了我选择。这条路,我认。但怎么走,由我自己决定。”他看向远处,那里雾气翻涌,什么都看不清。“棋子也好,傀儡也罢。至少这一刻,是我自己选的。再艰难,也由我自己来选!”子时刚过——一股剧痛毫无预兆地从左手腕炸开!那痛楚如万千钢针同时刺入骨髓,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撕扯着他的经脉,吞噬着他的意识。他的身体猛然一晃,重重撞在窗框上。南宫安歌咬着牙,低头看去。左手腕上,第十一朵莲花已经凋零。最后一片完整花瓣,如同静谧海面上的一叶扁舟,悬浮于未知深渊之上,随时可能消逝无踪。剧痛如潮水般涌来,一波又一波,几乎要将他吞没。他的身体在颤抖,冷汗浸透了衣衫,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良久,良久。剧痛终于渐渐褪去。南宫安歌靠着窗框,大口喘息。他的面色苍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可他还站着。还有一人也站着,就在他的眼前——雪千寻。“你……还好吗?!”南宫安歌挤出一丝惨白的笑容正欲开口。一股阴冷的气息涌入屋内,瞬间将雾气冻结成细碎的冰晶。二人同时转头。雾气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身着玄色长袍,面容苍白如纸,一双眼睛幽深如渊,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夜游魂。他的目光越过南宫安歌,落在雪千寻身上。“圣女殿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殿主有令,命你……即刻回山。”屋内的空气骤然凝固。雪千寻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那双清冷的眸子,落在南宫安歌身上。南宫安歌也看着她。两人目光相遇。没有言语。却又仿佛什么都说了。良久,雪千寻终于动了。她走向南宫安歌。一步,两步,三步。在他面前站定。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微凉,却在这一刻,带着从未有过的温度。“安歌。”她的声音很轻。“我要走了。”南宫安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双清冷的眸子,看着那张在幽暗中显得格外苍白、却依然美丽的脸。“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很轻。雪千寻的眼眶微微一红。“你不问我为什么?”“不问。”南宫安歌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担心,你回去之后……会怎样。”雪千寻的手微微一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会好好的。我……会再见你的。”南宫安歌点了点头。他松开她的手。那只手微凉,在离开他掌心的瞬间,似乎顿了一顿。雪千寻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歉疚,有担忧,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痛。“安歌。”她忽然开口。南宫安歌看着她。“等我回去见了义父,会请命到前线。”她的声音很轻,却无比坚定,“我改变不了大局,但总是要尽些微薄之力……”南宫安歌怔住了。前线??“也许……会再见的。”雪千寻轻声道,“但愿……”南宫安歌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温柔。“好。”雪千寻的眼眶终于红了。但她没有让眼泪落下。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向门外走去。夜游魂首领微微侧身,让她先行。经过门口时,雪千寻的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她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保重。”然后,她踏入雾气之中。那道玄色的身影紧随其后。雾气翻涌,将两人吞没。——客房重归寂静。南宫安歌站在窗前,望着那片翻涌的雾海,久久不语。书正不知道何时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你信她?”南宫安歌沉默片刻,只是回道:“她救过我两次。”书正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良久,南宫安歌终于收回目光。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朵莲花还在。虽然只有一朵花瓣,却仍在顽强地开着。他知道,时间不多了。但他也知道——路还长。他抬起头,看向书正。“前辈,我要去南楚。”书正看着他,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睛里,此刻带着一丝欣慰。“决定了?”“决定了。”南宫安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已做好了决定。“紫云宗可以晚些回去。因果可以晚些了结。但南楚……”他顿了顿,还有些疑问。“紫云宗有叛徒这事……”书正平静如常:“幽冥殿的布局,是有些超出预料,但,他们应该能应对!”南宫安歌默然,书正应该知道更多,但是他没有再问。“那便去吧。”他指向窗外。“我已令人在外候着,会送你出去。”南宫安歌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前辈。”他头也不回地问,“那个让你等我的人……真的不知是谁吗?”书正沉默了片刻。“真的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飘忽,“但……某一刻,他的眼睛,和你很像。”南宫安歌怔住了。良久,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出。——身后,归云栈的木门轻轻合上。书正站在窗前,望着那道渐渐消失在雾气中的身影,久久不语。良久,他轻声道:“那人还说‘你若回来,便是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夜风凛冽,雾气翻涌。南宫安歌沿着山径,一路向下。走得不快,却很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地上。左手腕上,那最后一朵莲花静静开着。像一盏灯,照亮他前行的路。灵犀的虚影飘在他身侧,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开口:“主人,若是……老夫只是一种猜测……千寻姑娘真是‘雪’,或者是‘雪’的转世,她喜欢的人应该是那位……”它没有说完。南宫安歌的脚步顿了一顿。他没有回头,只是沉默地继续走。那些画面他看过——花海中纯真的笑,悬崖上坠落的影,那个叫少昊的青衣男子站在云端,俯瞰人间。她喜欢的是少昊。她为少昊流泪。她因少昊而被烬纠缠万年。可那又如何?他没有前世,没有那些记忆,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只是一个被安排好命运的棋子,连生命都在倒计时。小虎的声音从肩头炸开:“老乌龟瞎扯淡!千寻喜欢的是小主,是人看得出来,不是人——也看得出来!若不是小主被这索命因果纠缠……现在千寻早已是主母了。哼!”灵犀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老夫……也只是猜测……”南宫安歌没有加入它们的争论。他只是走。这些话,他想过。在石缝口并肩望雾的黄昏,在篝火旁目光交错的刹那,在她轻轻握住他手的那些瞬间。他都想过。可然后呢?生命只剩最后一年,也许更短。他连明天在哪都不知道,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雪千寻若是恢复记忆,她会如何选择,也许那时……与自己没什么关系了。他收回思绪,目光落向前方的雾气。“要我说,还是回紫云宗修炼最为稳妥。”小虎转了话题,语气难得认真,“宗门有师长指点,有阵法护持,总比在外面瞎闯强。”灵犀难得没有反对,沉吟道:“说起来,那位林姑娘,林梦茹独自逃离葬龙渊,回到紫云宗不知可会遇见什么?”小虎嗤笑一声:“老乌龟,你对女子都很上心啊。不知你以前主人多风流。”灵犀尴尬地挠了挠头,虚影都有些不稳:“老夫只是就事论事……”南宫安歌没有理会它们的斗嘴,只是默默想着。紫云宗,有叛徒。五位长老自会应对,林梦茹的安危,自己已无暇顾及。他连自己的命都攥不住,又如何护得住别人?倒是南楚危机牵涉许多人才是重点。他又想起一个人。太和山……林瑞丰,修炼不知可有什么危险。刚好路过,可去查看一番。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雾气渐薄,天边隐隐有光。“先去太和山。”他的声音很轻,却定下了方向。小虎和灵犀同时住了口,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反对。南宫安歌迈步向前。左手腕上,那朵莲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光芒虽弱,却不曾熄灭。右手掌心“心石”完全沉寂,似乎这一切与它再无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