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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三章 幻境溯源(烬与雪)
    雷石台之上,雪千寻盘膝而坐。雾气翻涌,渐渐将她的身影吞没。南宫安歌站在台下,望着那片翻涌的白雾,双手紧紧握拳。“她……会没事的!”唐逸尘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却没有多少底气。灵犀的虚影飘在石台边,眼中满是担忧。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化作一声轻叹。只有小虎警惕地巡看四周,迷幻法阵似乎与它无关:“哼!又不是三岁小孩,敢入阵,必有依仗……有什么好紧张?”石台上,符文缓缓亮起。——雪千寻闭上眼。黑暗。无尽的黑暗。她感觉自己在下沉,又像是在漂浮。没有方向,没有边界,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变得模糊不清。她不像南宫安歌那样修炼过《修心录》,也不曾凝练什么澄明心剑。她只有一颗坚决的心,和那些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空白。可当黑暗翻涌,当雷霆炸响,当法则之力的威压铺天盖地而来时,她的眉心忽然微微一烫。那里,有一滴血。这是她敢于步入幻境的底气——北雍城外,她即将启程前往葬龙渊的前夜。小白拉着她的手,依依不舍。小狐狸已能化为人形,却仍保留着几分少女的稚气。她将自己的一缕长发轻轻割下——那长发紫得纯粹,在月光下流转着幽幽的光泽,仿佛有生命在其中流淌。“姐姐,带着它。”小白将那一缕紫发放入她掌心,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不舍与认真。“危险的时候,它会保护你的。”雪千寻接过那缕紫发,指尖触到的瞬间,发丝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沿着她的指尖攀援而上,如藤蔓缠绕,如溪流汇聚,一路蜿蜒至眉心。那流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点殷红,没入眉心深处。像一滴血。像一颗沉睡的种子。她当时只觉得眉心微微一热,便再无其他感觉。此后数月,那滴血一直沉睡着,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慕白淡然地看着一切……此刻——在这无尽的黑暗中,在这法则之力的威压下,那滴沉睡了许久的血,终于醒了。它像是感知到了主人的危难,从眉心深处缓缓升起,散发出淡淡的金芒。那金色光芒虽微弱,却透着难以名状的纯净与古朴——她不知其来源,却坚信这是小白赠予她的守护之力。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中,为她撑起一片小小的、温暖的天地。那光芒很暖。像小白的笑容。像家的温度。她闭上眼,向混沌深处坠去。雷霆一道接一道劈落。那滴血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金芒将那些法则之力轻轻推开,护住了她的魂魄。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继续下沉,向那片混沌深处坠去。——当她再次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山谷之中。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温暖而柔和。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耳边有溪水潺潺,鸟鸣啾啾。她坐起身,环顾四周。不远处,飞瀑直下,一汪水潭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潭边有小榭临水而建,竹帘半卷,隐约可见其中的琴案书桌。这里……好熟悉。可她明明从未见过。她低下头,看见一只白狐蹲在身边。那白狐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正用舌头轻轻舔着她的手背。见她醒来,白狐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亲近。不是陌生。是亲近。像是早就认识她。“小白……”一个名字不由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住了。小白?她怎么会叫出这个名字?白狐却像是听懂了,欢快地摇了摇尾巴,将脑袋往她手心里蹭。雪千寻怔怔地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应该记得这一切。可为什么,什么都想不起来?“姐姐。”一个声音忽然响起。雪千寻猛然抬头。水潭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白发少女。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模样,面容清丽,眉眼间带着几分稚气。她站在水边,正笑着看向自己。那张脸……雪千寻的瞳孔微微一缩。她不就是千里迢迢,历经艰难寻找姐姐的小白吗?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白发上并没有紫色发髻。再低头,那只白狐已经不见。“你叫我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少女歪了歪头,笑容依旧:“姐姐啊。”雪千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少女向她走来,脚步轻快,裙裾拂过草地,惊起几只蝴蝶。“姐姐不记得我了。”少女蹲在她面前,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失望,只有温柔,“没关系。我记得姐姐就好。”她伸出手,轻轻点在雪千寻的眉心。“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那一指落下,雪千寻的眉心猛然一烫。画面骤然破碎。——黑暗再次降临。当她再次睁开眼,已置身于一片悬崖之上。脚下是万丈深海,海浪拍打着崖壁,发出震天的轰鸣。头顶是阴沉的天穹,乌云翻涌,不见一丝天光。无数飞鸟在天际盘旋,发出凄厉的鸣叫。这里……她见过。在南宫安歌的讲述中,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碎片里——就是这里。她转过头,看见两个女子相对而立。一模一样的容貌,一模一样的白衣,一模一样的……脸。一个眼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一个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雪千寻的目光落在那个眼中含泪的女子身上——雪。南宫安歌说,她叫雪。雪的身体在颤抖,泪水无声滑落:“烬,放手吧。他不爱你,你何苦……”“闭嘴!”烬猛然转过头,死死盯着雪,“你懂什么?你知道我陪在他身边多久?你知道我为他做了多少?可他的眼里,从来只有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我只是想……我只是想成为你啊!只要变成你,他就会看我了吧?”雪的眼中满是悲悯:“所以你用那秘术,想要侵占我的魂魄……”“可那秘术半途出了破绽!”烬疯狂大笑,笑声中却带着一丝凄厉,“我们变成了共生!我中有你,你中有我!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能摆脱我?”雪闭上眼睛,泪如雨下。烬忽然收敛了笑容,定定地看着她。“我们本是一体。”她轻声道,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我们注定了无法分离。”雪睁开眼,看着她。两人静静对视。然后,烬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海。雪千寻眼睁睁看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消失在翻涌的海水中。那一刻,她的眉心猛然一烫。一股彻骨的悲痛从心底涌起,将她整个人淹没。那不是她的悲痛。却仿佛就是她的。她跪在崖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一片虚空。泪水无声滑落。她不知道为什么哭。可她就是止不住。——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呼唤响起。“少昊哥哥……”她猛然回头——“雪”,那个叫“雪”的女子,同样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朝着空中挥手呼唤。上方,一道背影正在飞升。那背影立于云端,衣袂飘飘,周身金芒万丈,正朝九天之上缓缓升去。看不清面容,却莫名让她觉得熟悉,觉得……思念。那是谁?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她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的名字。那背影越升越高,越来越远。就在即将消失在天际的瞬间,他微微顿了一顿。只是一顿。然后,消失不见。雪千寻怔怔望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心中空落落的。眉心那滴血,烫得厉害。“雪”失落的回身,喃喃自语:“万年……或许更久,你还会记得我吗?”——最后一幕。她发现自己置身于青丘山。花间溪畔,一群白衣女子正在嬉戏。“雪”就在其中。她们笑闹着,追逐着,衣袂翩跹,宛如仙子。酒香四溢。有人递给“雪”一杯酒,她接过来,一饮而尽。欢笑声渐渐平息,众女子都醉卧在花丛中。一道黑影忽然从天而降。那黑影无形无质,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它从天际坠落,直直钻入“雪”的体内……这一刻,雪千寻不由一个寒颤!接着一切都模糊起来,眼前——那黑色虚影却忽然出现,变得清晰起来,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雪千寻看着那猩红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终于……等到你了。”那声音沙哑而疯狂,在她神魂深处炸响。她想要挣扎,想要呼喊,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那黑影正试图融入她的魂魄,与她合为一体,再也无法分离。“你是谁?”她在心中呐喊。那声音笑了,笑得很轻,很柔,却让人毛骨悚然。“我是你啊。”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眉心猛然炸开一团金芒!那滴血——那滴沉睡在眉心深处的血——骤然爆发出耀眼的光芒!金芒如潮水般从她体内喷涌而出,那黑影被这光芒一照,竟如遇烈火,仓皇后退。“这是……”黑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他的本源之力?怎么可能……你明明已经转世……”她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那金芒逼得节节后退,怨毒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好……好得很……”她的声音渐渐远去,“这阵法困不住你,自有别的东西困你……”话音未落,画面骤然破碎。——不是幻境结束。是幻境在崩塌。雪千寻只觉得自己神魂在不断下坠,穿过破碎的画面,穿过翻涌的混沌,向无尽的深渊坠去。四周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东西。感知在一点点变弱。她分不清上下,分不清方向,甚至开始分不清自己是否还醒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口一口吞噬她的意识。此刻——“石林……不对劲!!”小虎的声音忽然炸裂。那些原本静静矗立的石柱,忽然开始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雾气翻涌如沸水,疯狂地向石台涌去,将雪千寻的身形彻底吞没。那滴血的守护之力,化出一层屏障,守护住她的肉身——可迷幻阵的雾气并非攻击,而是诱导。它不强行突破,只是无声无息地渗透,像水渗入沙隙,像夜融入暮色。它不触犯那滴血的底线。于是它便进去了。雾气化作无数细小的触手,钻入她的七窍,钻入她的经脉,钻入她的每一寸血肉。它不伤她分毫,只是将她的意识一层层剥离,拖入更深的幻境。它在困她。不是杀她。“不好!”灵犀同时脸色骤变,“这阵法被触发了!它在困住千寻姑娘的神魂!”它拼命想要靠近,却被那一层屏障弹开——守护之力在排斥一切外力。可这屏障,防得住攻击,却防不住那无孔不入的雾气。唐逸尘冲上前,手中银针疾刺——银针触及那层屏障的瞬间,竟被震得寸寸断裂。他脸色一变,再次取出银针,运起全身灵力,刺向雪千寻的眉心。同样,就在触及屏障的瞬间,一股浩瀚的力量反弹而来,震得他手臂发麻,虎口迸裂,鲜血直流!“不行!”他踉跄后退,“她体内的那股力量在护着她,也在排斥一切外力!我根本刺不进去!”南宫安歌心中一沉。他看见了那道金芒——从她眉心涌出的神秘力量,微弱却倔强地亮着,像一盏在风暴中摇曳的灯。雾气在吞噬她的意识。而她的神魂,被困在幻境深处,找不到出路。他拔出琸云剑,一剑斩向那层屏障——轰!剑光溃散。屏障纹丝不动。“她的神魂被困在幻境里了。”灵犀的声音在颤抖,“那滴血在护着她的本源,可阵法在吞噬她的意识……再这样下去,她会永远困在里面!”南宫安歌盯着石台上那道被雾气包裹的身影,双目赤红。“雪千寻!”他嘶声大喊,“回来!”没有回应。雾气越来越浓,几乎要将她的身形完全吞没。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心湖,澄明心剑缓缓凝聚。屏障挡得住灵力,挡得住银针,却挡不住声音。他持剑在手,一剑斩向虚空——斩向那冥冥之中连接着他们的一缕因果。“回来!”——幻境深处。雪千寻站在无尽的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尽头,连时间都失去了意义。眉心那滴血越来越烫,像一盏灯,在她神魂深处亮起,驱散着周围的黑暗。可那光芒,正在被无边的黑暗一寸一寸压缩。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穿透了黑暗,落入她的耳中。“……千寻……”遥远,模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清晰了一些。“回来!”是南宫安歌。她听出来了。他在喊她。她循着那声音的方向,迈出一步。可那声音太远了。远到像是隔着一整个世界。她的意识完整,她的神魂清醒——可她找不到路。黑暗中没有方向,没有标记,没有尽头。她可以听见他,却走不到他身边。她停下脚步,站在黑暗中,四周只有虚空。——石台边,灵犀的声音几乎绝望:“没有用。她意识就算完整,也找不到出来的路。就像主人你当初在幻境中,也需要外力才能脱身。千寻姑娘她……”话音未落,雪千寻的肉身忽然微微一颤。她的面色苍白如纸,眉心那道金芒正在一点一点黯淡。原本护住她神魂的那滴血,此刻光芒越来越微弱,像一盏油尽灯枯的灯。更可怕的是,她的呼吸正在变浅,脉搏正在变弱——她的意识在沉没,不是被吞噬,而是被黑暗慢慢淹没。唐逸尘脸色骤变:“她在下沉!再这样下去,就算神魂不灭,她的意识也会永远困在里面!”灵犀的身体在颤抖:“那滴血护得住她的本源,却护不住她的意识。黑暗太深了,她在迷失……”南宫安歌盯着石台上那张越来越苍白的面容,看着她眉心一点一点黯淡的金芒。没有时间了。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心神沉入心湖,澄明心剑缓缓凝聚。屏障挡得住灵力,挡得住银针,却挡不住神魂。“帮我护法。”他的声音很平静。唐逸尘一怔:“你要做什么?”南宫安歌没有回答。他纵身跃上石台,在雪千寻对面盘膝坐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冰凉,却还有一丝温度。“你疯了?”唐逸尘脸色大变,“你进去也会被困住!到时候你们两个都出不来!”南宫安歌没有回头。“出不来,便出不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石台上。他闭上眼。心湖翻涌,澄明心剑化作一道流光,裹着他的神魂,向那片无尽的黑暗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