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那洛阳城中的薪火。”燧人氏木杖指向东南，杖头火苗随其话语轻轻摇曳，“它从未因某个帝王的逝去而熄灭，反而在一代代人族手中传递，愈烧愈旺。”“这才是人族真正的根。”嬴政沉默了...“为什么？”山主声音低哑，像一柄钝刀在青铜鼎腹缓缓刮过，震得殿内残存星图光点簌簌坠落如雨。他眉心裂隙未合，猩红烈焰幽幽吞吐，映得整座倒悬青铜殿如熔炉将沸，可那双燃火之瞳却死死锁住大祭司枯瘦如柴的面庞——那里沟壑纵横，皱纹深如刀刻，可一双眼却澄澈如初春冰河下涌动的暗流，不见半分老态，唯有一片沉静到令人心悸的清明。大祭司没答。他只是缓缓抬起左手，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枯槁手腕，腕骨嶙峋如古松虬枝，皮肤皲裂处隐约透出青灰底色，仿佛千年寒玉冻裂后渗出的霜髓。紧接着，他指尖轻叩剑脊三声。当！当！当！清越悠长，竟与圣山脚下部落帐中那三声宫商角编钟残响遥遥相契，分毫不差。山主浑身一震，喉结剧烈滚动，仿佛被无形巨锤砸中胸膛，连眉心裂隙中喷薄的猩焰都骤然一滞。“你……听到了？”他嗓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不单是听到。”大祭司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檐角冰棱坠地，碎成八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天象，“我亦曾亲见。”话音未落，他右手食指倏然划过左腕，一道细若游丝的血线悄然绽开，血珠未落，已化作金红二色交缠的雾气，袅袅升腾，在半空凝而不散，幻化出一幅残缺图卷——黄河浊浪翻涌如龙，九曲回环处，禹王执耒立于断崖，身后万民执锸如林；济水之阴，石碑高耸，碑额“沇”字朱砂淋漓未干，碑侧一行小篆：“大夏武库·天工坊监铸”，字字如钉，嵌入石纹深处；再往远处，沙尘漫卷，旌旗猎猎，九州甲士列阵如铁壁，而阵前一人披银鳞战袍，腰悬青铜古剑，剑鞘上赫然七字小篆，与碑文同出一脉！山主瞳孔骤然收缩，似被那图卷灼伤：“这……这是……”“这是三千年前，沇州治水毕，禹王赐封白氏先祖为‘沇侯’时所录《沇水图志》。”大祭司指尖微颤，那图卷随之明灭，“此图本该随禹王陵一同沉入昆仑墟底，永世不得出世。可它……”他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向山主眉心，“却在我入圣山第七年，从你供奉于山巅密窟的‘长生天遗匣’中，自行浮现。”山主面色霎时惨白如雪，踉跄退后半步，脚下熔化的青铜地砖发出刺耳呻吟。“你……你怎敢窥探遗匣？！”“我不敢。”大祭司平静摇头，枯指一引，图卷散作金红光点，尽数没入他左腕伤口，血线即刻愈合，唯余一道淡金色隐纹蜿蜒如蛇，“是它自己……召我。”殿内死寂。唯有青铜殿柱断裂处，赤红碎屑簌簌坠落，敲击地面，声如更漏。良久，山主才嘶声道：“所以……你早知他是……”“不。”大祭司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我知道的，是你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亲手埋下第一块界碑、以血为墨书写‘九州人’三字的山主了。”山主如遭雷殛，僵立当场。大祭司缓步上前，枯瘦身影在熔金焰光中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阴影，覆盖整座崩塌的青铜殿顶：“你记得沇州石碑，却忘了碑下埋着多少异族孩童的骸骨？你记得禹王赐剑，却忘了白氏先祖挥剑斩杀的，是不肯归附九州的狼族叛部？你记得黄河呜咽，可你听见荒原上百万牧民在风沙里咳出的血沫声了吗？”他每说一句，山主周身猩焰便黯淡一分，眉心裂隙中幽光紊乱如沸汤。“你守着‘九州人’的名号，却把故土血脉熬成药渣喂给天上仙神；你举着‘重返故土’的大旗，却用异族儿郎的魂魄去填密宗八荒大阵的阵眼！”大祭司袖袍猛然一振，紫气古剑嗡鸣震颤，剑尖直指山主心口，“山主，你早已不是守门人，你是……看门狗！”“住口！”山主暴喝，声震穹顶，残存星图轰然炸裂，化作漫天血雨倾泻而下！他五指张开，虚空一握，整座倒悬殿宇竟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青铜梁柱扭曲变形，如活物般朝大祭司绞杀而去！大祭司却纹丝不动。只将左手缓缓按在紫气古剑剑格之上，指尖拂过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浅痕——那是一道极细的裂纹，形如龟甲，纹路与白老颈间那枚“沇”字龟甲挂饰上的朱砂勾勒，竟有七分神似！“咔。”一声轻响，微不可闻。可就在这一瞬，山主绞杀而来的青铜巨柱骤然凝滞半空，表面浮起蛛网般的金色裂纹，裂纹之中，竟渗出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暗红液体——那是血，是圣山地脉深处沉睡千年的、属于九州先民的血脉！“你……”山主喉头腥甜翻涌，目眦欲裂，“你何时……在山脉根络里……种下了‘沇’字血契？！”“不是我种的。”大祭司垂眸，看着自己掌心那道龟甲裂纹缓缓渗出金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是它自己……认出了我。”他缓缓抬头，目光穿透漫天血雨，直刺山主灵魂最幽暗处：“当年你率部西征，兵临沇州城下，白氏先祖率三百死士开城门迎战，战至最后一人，尽数伏尸城门洞中。你亲手斩下白氏家主首级，却将其幼子裹入襁褓，交予密宗高僧，命其带往万里荒原……你可还记得，那孩子脖颈上，戴的可是这枚龟甲？”山主浑身剧震，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神魂，踉跄后退三步，脚下熔岩骤然沸腾，将他靴底烧穿！“他……他……”山主嘴唇哆嗦，语不成句。“他活下来了。”大祭司声音忽然柔和下去，如抚平惊涛的月光，“被密宗养大，学佛经，修密法，最终成了今日的……圣山大祭司。”他顿了顿，抬手轻轻抚过眉心，那里不知何时，竟也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沇”字印记，与白老龟甲上斑驳的朱砂，如出一辙。“我是白氏之后，亦是密宗弃徒。”他淡淡道，“我回圣山，不是为了辅佐你，而是为了……收债。”话音未落，山主忽然仰天狂笑，笑声撕裂云层，震得圣山雪线寸寸崩塌！“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眉心裂隙轰然爆开，猩红烈焰冲天而起，竟在半空凝成一头百丈巨狼虚影，獠牙森然，利爪撕裂虚空，“既如此……便让你亲眼看看，你口中那‘被熬成药渣’的血脉，究竟是何等模样！”轰隆——！巨狼虚影仰首咆哮，声波如实质般碾过整座圣山！刹那间，山脚之下，所有正在登山的异族勇士、各部首领、乃至混迹其中的罗松，尽数身形一滞，如遭重锤贯顶！他们臂上金鳞、肩头鹰喙、腕间鱼肠、足踝夔纹……所有沉睡千年的血脉烙印，竟在同一时刻炽烈燃烧，灼烫如烙铁贴肤！罗松闷哼一声，喉头腥甜，眼前金星乱冒，可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他右臂内侧一道早已被遗忘的旧疤——那是幼时被北平王府后园青铜螭吻雕像刮破所留——竟毫无征兆地灼痛起来！疤痕裂开，一缕微不可察的青铜色气流，悄然逸出，汇入周身奔涌的气血洪流。“隋……”他唇齿翕动，无声吐出一个字。与此同时，圣山巅顶，那倒悬青铜殿核心深处，一道被层层禁制封印的幽暗石室之内。石室中央，并非神龛，而是一座青铜囚笼。笼中盘膝坐着一名青年，黑发散乱，赤足踩在冰凉青铜板上，左腕上一道陈旧镣铐深入皮肉，锈迹斑斑，却隐隐泛着与白老剑鞘同源的青霜寒光。他闭着眼，呼吸微弱如游丝，可每当山下众人血脉烙印灼烧，他眉心便随之跳动一下，每一次跳动，囚笼四壁便浮现出一道新刻的“沇”字，朱砂未干，血色淋漓。此刻，他睫毛微微颤动，似要睁开。而在他身后，青铜墙壁上，并非壁画，而是一幅幅由无数细小符文蚀刻而成的浮雕长卷——第一幅：黄河泛滥，禹王持耒，身后万民执锸，白氏先祖赫然立于阵前，腰悬青铜古剑；第二幅：西征大漠，铁骑如龙，白氏先祖策马扬鞭，剑指瀚海，身后旌旗猎猎，绣着“沇”字；第三幅：血染荒原，白氏先祖断剑跪地，怀中紧抱襁褓，襁褓中婴孩颈间，一枚龟甲挂饰在血泊中泛着微光……浮雕尽头，墙壁空白处，一行新鲜刻痕正缓缓渗出血珠：【沇水东流，终归于海。故国虽远，吾血未冷。】笔锋凌厉，力透石壁，竟是与白老解下龟甲时，指尖渗出的那抹朱砂，同出一脉！囚笼中，青年眼皮猛地一跳。一滴血，自他眉心沁出，沿着鼻梁滑落，滴在青铜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如钟。如磬。如……三千年未歇的，那一声黄河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