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大变局
顺治五年冬的气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加冷酷肃杀。清军是顺治元年夏季打跑李自成,入主京畿的,随后在一系列的征战当中连续击败和摧毁李自成、张献忠、弘光、鲁监国、隆武、绍武等政权,基本建立起了对中国大部分地区的统治。但这样的情况,在大清国窃据神州即将进入第六个年头的时候,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危急局面。清军除了在江南遭遇难以接受的失败之外,反清的浪潮开始随着局势的变化,向北方蔓延。自去年开始,受到湖北新军的感召和影响,山东等地掀起了如火如荼的武装斗争。谢迁起于高苑,榆园军起于濮州,李化鲸起于曹州......这些反清势力此起彼伏,在山东接连攻克州县,引得河南、山东的官绅、百姓和豪杰之士群起响应,声势十分浩大。谢迁与刘泽清部下李化鲸的起义,虽然很快被镇压下去,刘泽清这位昔日的江北四镇之一,也因为秘密联络抗清势力,而被凌迟处死。但到顺治五年冬,榆园军仍然还在山东进行着极为艰苦的敌后作战。据清廷委任的三省总督张存仁奏报,河南、山东的义军,尤其是榆园军,与湖北新军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新军的军情司、戎务司、外务司等机构,不仅给予了榆园军大量的物质资助,甚至还秘密派遣了许多基层军官到山东去,帮助榆园军训练军队、建立基层组织。这些青年官员大多受过执政府的培训,不仅政治坚定,对于抗清也有着近乎狂热般的热情。他们的到来,使得榆园军战斗力极大提升,并且在发展自身势力上,也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一个最简单的例子,清军在平定谢迁、李化鲸起义的时候,大量的使用挖地道、埋炸药的方式破城。但论起搞土木作业,襄樊营才是专家。这帮在襄阳、武昌受训过的青年军官到了山东以后,立刻帮助榆园军改进战法,加强防备,让清军极为头疼。直到此时的顺治五年末,榆园军不仅仍未被剿灭,并且还激励了更多山东豪杰之士组织义军,起来反抗清廷。一直以来,抗清斗争的主战场都在江南以及长江沿线,但伴随着山东义军的兴起,清廷在江淮以北的统治,也开始出现动摇。更为要命的是,山西的姜瓖部,与清廷的关系,也日益走向了紧张的局面。姜瓖原先是明朝的大同总兵,李自成东征时顺应潮流投靠了大顺。而等大顺军于山海关被清军击败,在京畿站不稳脚的以后,姜瓖降而复叛,杀死了大顺制将军张天琳,重新拥立起明朝宗室。但没过多久,就扯下遮羞布,彻底投靠了满清。姜瓖归顺清廷以后,本以为自己将山西拱手送给我大清,又积极参与清军追击大顺军余部的任务,可谓尽心尽力,功劳和苦劳全都有了。但谁知道,自他投诚之日起,清廷不仅没有丝毫重赏,还始终对姜瓖猜忌不断,时而下旨申饬,时而将姜瓖弄到北京当面训斥。而在大同,驻守此地的八旗兵也相当骄纵跋扈,完全不将姜瓖及其部将放在眼中。既不受重用,又饱受朝廷猜忌,在当地也毫无尊重可言,大同总兵瓖这几年来,可以说憋了一肚子窝囊气。反正以来种种残酷的现实,以及受到如今如火如荼的抗清局势的影响,尤其是受到韩复与李成栋反正的影响——没错,李成栋在观望了许久之后,终于在本年九月重阳节的这一天,宣布改旗易帜、反清复明,比历史上晚了整整五个月——金声桓的内心开始出现动摇,反抗清廷的念头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遏制不住。恰好,在十一月的时候,喀尔喀蒙古入境打秋风,多尔衮当即决定,派阿济格、博洛等王,领兵前往大同戍守。早已与清廷关系紧张,日渐显露出不满态度的姜瓖,听闻此消息后,以为清廷要对自己不利,意识到必须要做出决断了。这颗足以震撼北国的巨大炸弹,已经设定好了倒计时,很快就要迎来彻底的爆发。与此同时,清军在四川的失败,也引起了连锁反应。为了尽快夺回四川,清廷调兵遣将,大量兵马开始向陕西、甘肃集结,并且打算抽调西北军入川。这引起了甘州将领米喇印、丁国栋的警觉和不满。在湖北新军——没错,又是湖北新军——的联络和策动下,米喇印、丁国栋也宣布改旗易帜,反清复明。历史上,米喇印和丁国栋反正的时候,拥立了一个明朝宗室,打的就是那个宗室的旗号。但在本位面,受到湖北新军,尤其是受到韩复的影响,米喇印起兵之时就宣布挂三辰旗,奉楚王韩复号令。毕竟咱们的韩大帅,迎娶李秀英,招抚忠贞营后,就获得了大顺的宣称,对陕甘军民还是很有影响力的。米、丁起义后,势如破竹,很快就攻克了甘州、凉州、肃州等西北重镇,并在不久之前,引兵东进攻克了兰州。一时间,西北大震,清廷在陕西的统治立刻岌岌可危起来。受到米丁义军的影响,潜伏在汉中附近山区的贺珍、孙守法、王光兴等义军也应声而起,再度举起了反清的大旗。总而言之,进入顺治五年以后,清廷在陕甘、江西、山东、安徽、广东等处的统治,都陷入到了极大的危机中。受到这一连串事变的影响,清廷在整个中国的统治,也开始出现了伤及根本的动摇。而这些事件看似孤立,实则相互关联,且在它们背后,都有一道身影存在。仿佛间,好似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在全国各地义军蜂起,掀起反清大高潮的时候,作为天下义军共主的中华光复新军自然不甘落于人后。永历二年十月二十日,执政府下发命令,调新军第四旅蒋铁柱部、第九标张能部、第十二旅孔大有部、第十三标张四维部、第十六旅李来亨部、第十九标周从部、第二十标田虎部,以及第二旅陈克诚部、第三旅马大利部、第十一旅马世勋部、第三十一旅李伯威部、第三十二旅何有田部、第四十四标卜从善部、第四十六旅曹维忠部等,共计二十多个旅标,近十万大军,分从大江南北,开赴南直地界。并随即向庐州、庐江、无为州、铜陵、芜湖、宁国等处发起进攻。江左豪杰大震,义军蜂起,纷纷高举义旗,响应新军。而驻守在南直的满汉八旗和绿营兵马,却展现出了惊人的克制与退让,这些清军在与新军接触之后,往往只是稍作抵抗,就向后方撤退,将大量的土地和城池拱手让给了新军。在新军的推进和压缩之下,清军主力渐渐集结到了芜湖、和州、滁州一带,成弧形防线,拱卫着身后的金陵。到了十二月初,金陵也飘起了雪花。这座六朝都会,在新军日益逼近的情况下,陷入到了惊喜与恐慌并存的状态中。街头乱象频出,各种各样的游行和集会此起彼伏,几乎每日都有士子被捕杀害。总督部院之内,洪承畴放下手中的毛笔,起身推开窗户,望着外头纷纷飘落的雪花怔怔出神。“督师,督师。”孙思克走了进来,伸手就要去关窗户,却被洪承畴摇头制止,前者担心道:“寒气深重,督师还是要为国家保重身体啊。”“看看雪而已,老夫身体还没那么脆弱。”洪承畴依旧望着外头飞扬的雪花,问道:“荩臣你在江南,见到的景象如何?”孙思克前段时间被洪承畴派下去征粮,待了一两个月,这几天才回来。他在溧水、太平、芜湖、宣城等地目睹的情况,其实早已通过文书汇报过了,洪承畴这时又问了一遍,足见其心中被另外一种压力萦绕,已经无暇去维持一个睿智长者的人设了。孙思克跟着洪承畴的时间最长,自然也看出了老师心中的焦虑,和声细语地将自己在江南的所见所闻又说了一遍。洪承畴在江南搞截留、楚饷、认捐的组合拳,效果其实并不是很好。这一招饮鸩止渴,虽然把毒药喝了下去,但解渴的程度很不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管用。下乡催比,很快就演变成了当地官府的狂欢,继而激起了各地的民变。事情搞到这一步,如果能把银子弄到手的话,那也还算是有点收获。可偏偏这个时候,江南的新军又趁势发起了进攻,那些穿着红色战袄的士兵一到,铜陵、太平等地,不仅百姓箪食壶浆喜迎王师,就连当地官府和驻防的绿营都纷纷投诚。大家争先恐后,生怕成为落后分子。这样一来,南京方面敲骨吸髓弄来的钱粮,折腾一圈后,又全都便宜了新军。其他地方怎么样孙思克不清楚,但至少在江南的铜陵、宣城等地,那真是弄得一地鸡毛。十成银子里头,恐怕只有一半到了南京,效率极低不说,还彻底败坏了清廷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形象。要孙思克说,这个政策,实在谈不上成功。“江南兵力薄弱,百姓又受楚匪蛊惑日久,是以钱粮的差事办得不那么容易。”洪承畴依旧望着窗外,缓缓言道:“但在应天、苏州以及江北等府,还是所获颇丰的。官府有了这笔钱粮,于调兵遣将一事上,就能更加从容些。“但愿得了赏钱后,前方将士能更加卖命才好。”孙思克应和了一句。洪承畴这时也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对方,问道:“荩臣这时过来,可是有事?”“督师明鉴。”孙思克深吸了一口气,道:“两件事情,一个,摄政王又降旨催促,希望督师能早日会同孔、耿二王进剿。”“如今到处都不太平,山东、陕甘都闹得厉害,听说又有蒙古人犯境,朝廷着急些,也是可以理解的。但新军非是一般贼寇,与他们相角,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要引他们到内线来攻,慢慢消耗之,等到明廷生变,襄樊营后院起火,才是我等坐收渔翁之利之时。这一点,老夫会向摄政王说清楚的。”洪承畴对于自己的战略,有着充足的信心。不管当年在关内剿匪,还是在关外打鞑子,洪承畴相信,只要能给自己充足的信任和时间,让自己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他是不可能把事情给办砸了的。当初在关外,无论清军如何强大,在洪承畴看来,也都并非没有取胜的可能。事实也证明,在他的统筹调度之下,清军一度无计可施,甚至许多八旗王大臣都出现了畏战的情绪。没错,说的就是你多尔衮。可惜的是,洪承畴能耗得下去,但北京城有人耗不下去了,催促他速战速决,以至于功败垂成,不仅改变了洪承畴本人的命运,某种程度上说,也改变了整个中国的命运。洪承畴这次吸取教训,提前把利害关系都与孔有德、耿仲明讲清楚了,尤其是告诉他们,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拖下去,南明小朝廷那边,自己就会在背后疯狂捅刀子的。咱们只要沉住气,等待局势发生变化,坐收渔翁之利就可以了。这个道理,连孔有德,耿仲明都能明白,洪承畴相信,道行比他们高得多的摄政王肯定也能明白。况且新军早已非吴下阿蒙,那韩再兴治兵练兵也确实很有一手。如今新军兵强马壮,又有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新式武器,火力相当的强悍。纵使满蒙八旗大军,在野外与新军浪战,谁也不敢说就一定能够将新军正面击溃。即便能击溃,官军也必定损耗极大。而打输了的新军只要退回鄂东,往那王八壳子里面一钻,大家还是无可奈何。可一旦清军野战输了,则根本毫无退路可言,到时东南沦丧,这天下局势可就真不好说了。在风险与收益极不对等的情况下,想赢怕输,采取稳妥的战术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洪承畴是真的相信,时间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毕竟,韩再兴一旦拿下南京意味着什么,南明小朝廷必然十分清楚。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件事是什么?”洪承畴又问道。孙思克明显幅度更大的深吸了一口气,又做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才用极为复杂的语气说道:“督师,刚刚接到的消息,大同总兵姜瓖反了,山西全省响应,京师大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