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念奴娇
“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金属笔尖在纸张上快速摩擦,发出沙沙沙的声音。沅江之畔,一个穿着脏兮兮战袄,手掌黑乎乎,面容粗粝的军官,正握着柄金属墨水笔,用力地在本子上抄写着。这种金属墨水笔是达摩院的产物,它没有墨囊,仍然需要蘸水写,但效率相比于之前的鹅毛笔和炭笔提高了不少。让更多没有受过传统教育训练的士卒,也能够比较熟练地使用书写工具来作记录。这位军官就是如此。对于他来说,毛笔简直就像是天外飞仙的产物,任他有千钧之力,也根本驾驭不了这种老祖宗的智慧。金属笔就好多了。他不在乎字体好不好看,能把字给画出来就行。此刻,这军官攥着那金属墨水笔,像是攥着一杆石錾子,仿佛随时能把手里的小册子给凿穿。他花费着九牛二虎的力气,与那石錾子般的金属笔做着搏斗,将这首采桑子的下阕也写了出来。“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他写完以后,猛地一拍身旁人的脑袋,脱口赞道:“我日他姥姥的,你说,咱们大帅咋就这么有才华?这诗是人脑瓜子能想出来的?张麻子,你说咱大帅的脑子是他娘的咋长的啊?”“哎哟!”身旁张麻子大叫一声,捂着后脑勺骂道:“魏大胡子,你狗日的抄诗就抄诗,咋咋呼呼干啥?你小子再动手动脚,小心我找宪兵报告啊!”“别别别别别别,千万别,哥哥我错了,哥哥我错了还不行吗?”魏大胡子吓了一跳,赶紧拱手作揖,连连道歉。他带队打完宝庆战役后,援剿联军的使命就结束了。第十二旅的孔大有还是回到岳州驻防,而李伯威、马蛟麟、何有田这些人,也都各自率部前往汛地休整。听说何有那小子的命最好,去了长沙,督军府务司还额外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假,让他有时间能解决一下个人问题。李伯威、何有田、孔大有,包括文廷举,黄大壮这些人,都是直接参与了战斗,并且有明确编制的,战后论功行赏,自然是跑不了的。而像是魏大胡子、张麻子等人,虽然在长沙战役、宝庆战役中发挥了作用,并且当时还是联军级的军官,但援剿联军毕竟是临时编制,因事而设,事毕则撤。所以现在反而有些尴尬。好在他们的英明领袖韩大帅没有忘记他们,让他们以随员的身份,跟在队伍中,一起去四川。对于魏大胡子如何安排,虽然没有明说,但魏大胡子还是有些小道消息的,黄皮鞋在湘水边的承诺不是随便说说的,大师对他魏大胡子在湖南的表现也比较认可,等从四川回来以后,应该会对他进一步地使用。眼瞅着好不容易要熬出头了,现在这个关键时间节点上,魏大胡子可不敢再在宪兵队那里闹官司。如今的宪兵队归审计司管,而审计司则是梁化凤执掌的,这吊毛是出了名的人嫌狗厌,不近人情。当初冯山执掌镇抚司的时候,虽然也没少挨骂,但大家毕竟有交情在,有些时候还是能说合说合的,人家收了礼是真办事。但梁化凤不一样,与襄樊营旧将没有半毛钱的情谊,亲娘来了都不认。犯在他手里,没毛病也有毛病了。魏大胡子连忙扯下笔记本上的那页纸,满脸堆笑道:“来来来,咱给麻子兄弟赔个不是,这是咱刚刚抄的大帅诗词,还热乎着呢,赠给麻子兄弟。啊,咱们这也算是那个什么,呃,文化人了对不对?文化人之间,惺惺相惜嘛,搞得那么生分作甚。”张麻子斜了一眼,顿时丑拒:“魏大胡子,不是咱说你,你这是啥狗爬的字?咱大帅好好的一首诗,全教你给糟蹋了!”他说罢,伸手一指前方,又道:“看到没有,那边,有宣教司和文书室的先生免费帮忙抄录。人家那是啥字,你这是啥字?赶紧收起来啊,免得让宪兵队瞧见了,还以为你对咱大帅大不敬呢!”张麻子毫不客气地将魏大胡子挖苦了一通,甩甩袖子走了。洪江寨边的这个码头广场上,立着个巨大的木牌牌,上面张贴有大帅前两天在上游若水镇创作的那首《采桑子·重阳》。木牌牌下面,里三层外三层围聚了很多士卒、文员。好多人都像魏大胡子那样,争先恐后地掏出小本本抄录。洪江地处沅水上游,从此顺流而下,经常德、岳州到武昌,只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就能到达,速度相当之快。所以到了洪江以后,韩复下令全军在此稍歇两日,并向随行的官吏兵丁,不分级别,不分资历,每人都发了临时津贴,并且安排书手们在洪江码头摆摊,免费替战士们写家书。这些战士有的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农,也有一些曾经在义军、官军那里效力过的,但从未想过当兵出征,上峰还会惦记着他们的家人,还能提供免费写家书的服务。为了让轻飘飘的家书更有分量,大帅还特意额外发了津贴,甚至还提供抄写诗词的服务。大家第一次体会到了,爱民如子在这里不再是口头说说的一句空话。众人的热情相当之高涨,人人脸上带着红光,甚至比打了胜仗还要高兴。毕竟打胜仗是集体的事情,是那些大人物们的事情,与他们关系不大。但给家里写信,给家里寄钱,就完全不同了。更为关键的是,人家文书室和宣教司还免费帮着抄写大师书信呢,甚至还能印上大帅的闲章,这可就不得了了。寄到老家去,完完全全可以吹嘘成是大帅御笔,有这么个玩意在宅子里镇着,十里八乡的谁敢欺负你?村长见了也得给你递烟啊!这套组合拳下来,原来因为打仗之后,还要跟着领导钻山沟沟而带来的小小的失落之情,瞬间无影无踪。大家都很兴奋。如果军队有民调,那么韩大帅的支持率一定突破百分百!魏大胡子将那张抄录有诗词的纸张叠好,小心地放进心口的口袋里,觉得这首“战地黄花分外香”写得太好了。原来他不知道啥叫革命浪漫主义色彩,但现在知道了。感觉意犹未尽,很想和人讨论一下文学艺术。但一扭头,见到跟在自己身边的龚德全与牛四这哼哈二将,瞬间没了兴趣。胡子哥,人家都在写家书,给家里寄东西,你咋不写啊?”牛四指了指远处,又说:“那边还有西营的人在卖东西,听说还有不少是蜀王宫里的好货,价格又公道。那一个王妃娘娘用过的银子才几块大洋。胡子哥,咱,咱要不买点寄回去,小姐指定高兴。”王破胆领着西营士兵击溃陈友龙,挽救朝廷于水火之中后,本来按照朱由榔的想法,是想回武冈与韩复见一面的。但王破胆早就得了明确指令,连忙以洪江并不安全,武冈也不安全为由,让人给朱由榔弄到了下游的常德,与堵胤锡他们团聚。李定国出人意料地自告奋勇,接下了护送皇帝去常德的差事。不过,还有一部分西营兵马留在了洪江。这些西营精兵们,跟着大西王南征北战,光是王府就屠屠了好几座,这时个个手里都有不少好东西。“牛四,你傻了?这些家书装船以后,是要顺着沅水、洞庭湖、长江一路送到武昌的,和南昌八竿子打不着,你写了没用。”魏大胡子一脸鄙视,“再者说了,我和你家小姐那是纯洁的革命友谊。啊,革命友谊你懂不懂?”“不懂。”牛四茫然地摇了摇头。“唉,没文化真可怕。”魏大胡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感觉和这些不读书不看报的人根本交流了一点。他摇着头找了块石头坐下,点上一支烟,又把那张纸掏了出来:“咱还是好好研究一下文学艺术吧。”“文学艺术?欸,就是信口胡诌而已,谈不上,谈不上。”洪江寨的原巡检司官署内,韩复面对西营诸将的吹捧,连连摆手,谦虚道:“让诸位见笑了,见笑了。”李定国在与王破胆来湖南的路上,对大明朝廷,对那位逃跑天子在言语间还非常的不屑一顾,很是看不上的样子。谁知到了洪江寨,见了朱皇上以后,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不仅对永历天子相当的尊敬,并且还自告奋勇,主动提出要护送皇上移跸常德。不过,他把随同的西营将领祁三升、冯双礼留了下来。此时双方见面,祁三升、冯双礼等西营将领,自然对这位威名赫赫,取得了惊人成就的襄阳王,来了一番吹吹捧捧。祁三升与冯双礼都是西营骁勇之将,在大西军抗清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名人。韩复前世听过几耳朵,但并没有太深的印象,照例商业互吹了几句。又把李秀英请出来与众人相见。西营与大顺军虽然不是一个系统的,但张献忠曾经接受过李自成的册封,所以李秀英这个大顺公主的身份,对西营诸将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祁三升与冯双礼等将,全都以大礼参拜,态度十分恭敬。见面之后,李秀英自回后宅,韩复则与三升他们坐了下来,商谈西营与襄樊营合作之事。没错,冯双礼在来之前,曾经得了孙可望的面授机宜,要尽量维持西营与襄樊营间的平等关系。所以他用的就是“合作”二字。在并不遥远的三四年前,襄樊营还只是个地狭势微,兵力不足一万人的小营头,而彼时的西营不仅在四川建立了政权,更是纵横大江南北十几年的老牌营头。双方在资历上的差距,使得一部分西营将领,还很难接受自己被襄樊营完全吞并的结果。并且心中多多少少还存着点看暴发户的优越感。但此一时彼一时,自永历元年以来,湖北新军忽然间变得势不可挡,他们在鄂东、安庆、江西和湖南的接连胜利,使得襄樊营俨然已经摇身一变,成了足以与清廷争天下的庞然大物。这甚至比西营最辉煌的时候,还要厉害。不管你承不承认,襄阳王韩大帅治下的湖北新军,确实在体量上已经远远远远甩开西营了。冯双礼自不是傻瓜,虽然得了孙可望的指示,言语上很难做出让步,但对韩复以及张维桢、黄家旺这些人还是相当客气的。祁三升是李定国的部将,对韩复的态度自然更不必说,已经能很明显地看出,把襄樊营当成自己人了。双方也没有谈什么实质性的问题,三升与冯双礼着重介绍了一下西营目前的情况,以及孙定国、刘文秀与艾能奇等人的想法。首先是一定要保持西营的独立性,然后要有自己安插驻扎的地盘。而在此之前,襄樊营要承担西营在粮饷上的供应。作为回报,西营可以考虑改奉大明旗号,并且配合襄樊营与清廷的战事。也可以仿照忠贞营例,奉韩复为盟主,但西营要比忠贞营更加独立,不便接受襄樊营的指挥。韩复也介绍了目前的形势,湖北新军的情况,以及自己的看法。表示大家都是兄弟姊妹,自然还是变成一家人比较好。既然同属一个阵营,那么统一指挥,似乎更加能够发挥出作用。团结就是力量。双方各说各话,深入地交换了意见。因为都是照本宣科,没有发生什么争吵,气氛还是比较融洽的。一番亲切友好的交谈后,韩复设宴款待祁三升、冯双礼一行,双方觥筹交错,举杯畅饮,宾主尽欢。“老爷,这是沅水鲜鱼做的酸辣醒酒汤。”夜色沉沉的巡检司后院内,李秀英端着托盘,从屏风后头绕了过来,行进间暗香浮动。她将瓷盅、调羹、骨碟,还有一方手帕细致地摆放整齐,又轻声说道:“老爷还需趁热吃些为好,放凉了就失了风味。”“嗯......好,好......”韩复趴在桌子上奋笔疾书,他打算在装书信的船只出发去武昌前赶出一篇社论来。伴随着宝庆战役的结束,天下形势,至少是中南的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他要对目前的宣传工作做出调整,要让不论是督军府治下的人们,还是区域外的人们,都能深刻地认识到这样的变化。他要让人们产生这样一种认知:新军是一个充满朝气的团体,就像八九点钟冉冉升起的太阳那样势不可挡。是一个新生的政权,是志在解放一万万沦陷区人民的政权,而不再只是某支兵马,某个军阀,或某个割据的势力。要形成这样的氛围。尤其是要在督军府的各个部门内,形成这样的共识。免得有人在我们的队伍大踏步前进的时候,跟不上趟,掉了队,甚或起到反动的作用。尽管韩复的脑子里有许多的话要说,有许多的名言可以用,在他的知识储备里,也还有许多绝妙的譬喻,但要将这些东西真正地整理成为一篇有分量的,能够鼓舞全军的社论,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他删删改改,又写了好大一串,发觉身边始终有团阴影,猛地抬头,才发现在自己身边,已经不知道站了多久的李小娘子。李小娘子微微鼓着腮帮子,脸上难得的露出了嗔怪的神色,撅着嘴巴埋怨道:“老爷操劳国事,也要爱惜自个身子。晚间喝了那许多酒,本该吃点醒酒汤,泡泡脚,早些歇了的。”“哎呀,觉等会再睡,我这稿子还差了一点。”韩复说话间,像是完成任务般,端起瓷盅喝了几口,心思却完全不在上面,连是什么味都没尝出来。又埋头写了一阵,再抬起头时,见李小娘子还在自己身边,愣了一下,不由笑道:“娘子先回去睡吧,今日饮了酒,那个质量不太好,这是医生说的,可不是老爷我瞎编的,所以就算同房受孕,将来也影响孩子发育。啊,听话乖,先回去睡吧,算老爷欠你一次。”不算侍女的话,韩复现在正儿八经的婆娘就三个,而其中两个都已经怀孕生产了。可李秀英这大半年来独享恩泽,肚皮却始终没有动静,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压力极大。韩复还以为李秀英站着不走,为的是这个事情,不由说出了后世中年男人的经典名言,开启了欠账不还的不归路。李秀英脸一下子变得通红无比,整个人臊得差点想要钻到桌子底下去。只觉浑身发热,脸上不住地往外冒着汗。缓了好一会儿,才忍不住道:“老爷又来笑话奴家了,奴家在这里,不是催促老爷的意思,奴家就是,就是想陪着老爷。”“那好。”韩复抬起头,认真地看了对方两眼,拉过一张圆凳拍了拍,做了个请的手势。小娘子难得鼓起勇气,真情流露一次,身为暖男的韩科长,又岂会拒人于千里之外。笑着说道:“古人云,人生快事莫过于红袖添香夜读书,有佳人相伴,老爷我笔头子也能更快些。”一听此话,李娘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只觉心中甜丝丝的。韩复与李娘子闲话几句,继续埋头奋笔。他写得兴起,只觉进入了一种极端专注的,物我两忘的境界中。手中那支金属墨水笔,像是倚天抽出的宝剑,有种无穷的魔力,裁切着神州大地上的各方势力。既要这山高,又要这多雪,更要太平世界,环球同此凉热!写着写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忽听门外石玄清的声音响起:“少爷,少爷,王破胆来了。”王破胆?他大半夜的跑过来作甚?韩复正待有此一问,抬起头来,却见窗外一轮红日,正在冉冉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