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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国手
    “奴才刘承胤,叩见大清督镇!”紫阳关内,明廷安国公刘承胤跪在地上,咚咚咚磕起头来。他头发刚刚过,脑袋上全是带着点乌青的发茬,显得并不是那么的光亮。辫子也比帐内众人粗长了不少。显然,对于我大清金钱鼠尾的新朝雅政,理解的并不是那么的透彻。金声桓坐在帐内上首,左臂上缠了一圈白色的纱布。数日前的邵水之战,金军损失惨重,不仅金声桓最得力的助手王得仁被韩再兴阵斩,其他的心腹幕僚也死了一大堆。军中几乎人人戴孝。若不是在紫阳关遇到明廷官军这个软柿子,此时的气氛只会更加压抑。“将军在明廷贵为国公,深得尔主信赖,缘何要背叛尔主,到本军阵中来?”金声桓缓缓问道。人家刘承胤在明朝都是国公了,而自己呢,在清廷这边还只是个没有任何爵位的提督而已。甚至,这个提督还没干好,还把江西给丢了。并且一度与明廷眉来眼去,有不臣之心。也就是现在道路断绝,和北京联系不上,况且清廷那边不想把事给做绝了,不然的话,金声桓估计这会儿自己应该都在菜市口摸不着头脑了。双方的境遇天差地别,所以真的见到刘承胤跪在自己面前请降,金声桓多少还是有些不真实感。“咚咚咚!”刘承胤叩头道:“督镇明鉴,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清起于东海,顺天应人,所以入主中华,混一宇内。凡英雄好汉,谁人不思报效?而桂藩暗弱,望之不似人君。大清王师至此,犹如当车之螳臂,正是自取灭亡之道也!”他这番话来之前与师爷已经演练过了数遍,此时说得极为顺畅。金声桓盯着刘承胤看了几眼,忽然走到跟前,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道:“尔当真要降?”一听这话,刘承胤知道金声桓心中还有怀疑,连忙又大声说道:“如今武冈守卫皆是奴才部将,奴才在来此之前,已经命人严守门户,不许放任何人出城!督镇若是怀疑奴才诚意,奴才这就回城去,擒桂王以献!不过,不过届时在朝廷那边,还请督镇如实奏报,为奴才请功。”还真他娘的是铁了心的要投降。虽然早有心理预期,但金声桓对刘承胤一门心思就想要当汉奸的行为还是有些奇怪的感觉。说实话,老子金声桓要不是被那狗日的韩再兴逼得走投无路,自己都不想再伺候那帮满洲鞑子了。但没办法,韩再兴不给咱活路啊。如今想要保全自己,也只有抢在沈志祥面前拿下这个头功了。而且金声桓也很清楚,自己这么干,一定会大大的得罪沈志祥,所以开弓没有回头箭,也容不得他再考虑别的。那边厢,跪在地上的刘承胤感觉也很别扭啊。就在一两月前,他与金声桓使者谈判时,还是金声桓要通过他向朝廷传话,归顺大明呢。结果短短两个月,情况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一切都反过来了。如今武冈州被清廷两路大军合围,他又打不过,他能有什么办法?湖北新军虽然强,但毕竟还在外围,远水解不了近渴。况且就算湖北新军真的来了,在那襄阳王韩复手里,他刘承胤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归根结底,刘承胤还是认为这天下叫清廷占去的概率更大一些。别人可能对明廷还有滤镜,但刘承胤与朱由榔相处数月,对这永历小朝廷是个什么德性可再清楚不过了。指望这帮君臣能有所作为,那真是想瞎了心。他这个安国公看起来爵位很高,但实际上又有什么含金量呢?跟闹着玩的差不多。还不如趁机将朱由榔卖个好价钱,换自己在新主那边的一世荣华富贵。既是如此,那么向金声桓投降还是向沈志祥投降,对刘承胤来说并没有多大的区别,反正在清廷那里,这第一功肯定是要算在自己头上的。确定了投降的意愿后,金声桓又与刘承胤商议起了具体的细节。双方约定,金声桓率部继续前进,在距离武冈州二十里外的石羊关下营。而刘承胤先行赶回武冈,将永历君臣一网打尽,然后送到营中来。如此,这攻灭明朝的第一功,就是他刘承胤的了。得到如此承诺,刘承胤自是欢天喜地的回去准备了。送走此人后,金声桓的幕府书记吴尊周拱手拍起了马屁:“主公招死中求活、柳暗花明,可称妙手也!等他日明皇入我营中,不仅我等在朝廷那边的过往种种可以一笔勾销,恐怕还要更上一层楼。主公有此奇功,何愁朝廷不以厚爵酬之?”不论是本位面还是原本历史上,金声桓之所以多次有反正的念头,就是因为嫌弃清廷太刻薄,不给他封爵,让他感觉受到了不公正对待。所以此刻在吴尊周看来,自家主公把你们清廷的头号大敌,把明朝的皇帝都给弄来了,那总没有理由再不给个爵位吧?所以吴尊周对于金氏集团的行情,还是相当看涨的。谁知,金声桓却脸色铁青,冷冷道:“哪有什么妙手妙招,我金声桓也好,他刘承胤也罢,甚至连武冈州里那位皇帝也算上,都不过是人家韩复手中棋子罢了。”吴尊周神色一凛,疑惑道:“主公的意思是?”“起初本镇还看不明白,对那韩再兴还有幻想,甚至动过要与他谈和交好的念头。但自入夏以来,此人所作所为,先生难道还没看出来吗?”金声桓表情相当阴鸷:“自此人领兵入湖南之后,都做了些什么?”“呃………………”吴尊周沉吟着将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事情过了一遍,迟疑道:“韩复入湘后,兵分两路,一路对付沈志祥,一路则冲我等而来......“这只是结果,不是原因,更不是韩再兴真正的目的所在!”金声桓忽然有些烦躁地在帐内走来走去,然后停下脚步,大声说道:“本镇来告诉你他都做了什么吧!”这位双目充血,形容憔悴的大清江西提督点上了一支忠义香,深吸了几口,嗓音变得沙哑起来:“以那韩复兵马之战力,完全有可能在别的地方就将我等消灭,但他为何只是尾随,而绝少发动攻击?原因很简单,他要借你我之手,替他扫除明廷在湖南之势力,替他打扫干净屋子,然后自己搬进去做主人!他韩再兴要对付的岂止是本镇与续顺公?他连明廷也要一起对付!”“这......”吴尊周嘴巴微微张开,表情显得惊愕无比。他其实也早有这样的念头,但始终没有真正的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深究。而且潜意识里也不愿承认自己只不过是人家借刀杀人、清扫泥沼的工具。那比直接的战败更让人觉得屈辱。“所以本镇与续顺公两路大军,虽然开始一南一北,但兜兜转转的又都到了武冈州外围,这又岂是巧合能解释的?”升腾的烟雾后头,金声桓的眸光中闪过了一丝挫败:“而我与续顺公一个在宝庆,一个在沅州,对武冈已经形成了合围之势,可先生几曾见到新军感到着急,要豁出命为明皇解围的?”不等吴尊周回答,金声桓大手一挥,自己就给出了答案:“没有,他们根本没有!他们只是举起鞭子抽打着我们,撵着我们往武冈去!明廷会不会亡,皇上会不会死,他韩复又怎么会在乎?”说到这里,金声桓眸光中的挫败变得灰暗,语气也低沉起来:“先生说本镇降刘承胤,生擒朱由榔是一招死中求活的妙手,实际上,咱们的每一步都在人家的算计当中。那位襄阳王韩复,早已为你我设定好了戏码,我等不过如那提线木偶一般,跟着此人的大手动作而已。”吴尊周眼睛瞪大到了极致,清瘦削瘦的脸颊上交织着错愕与震惊的表情。他只觉通体冰凉,心头涌起深深的畏惧。缓了好一会儿,才张开嘴巴,说出的话语不自觉地磕巴起来:“主,主公,既是如此,那,那韩再兴究竟意欲何为?!他总不能真要......真要......吧?”吴尊周结结巴巴,可“登基称帝,自立为主”这八个字始终不敢说出口。只觉仅仅是放在心中想一想,都是大大的大不敬。金声桓叹了口气:“原先本镇亦是不敢相信,但目前看来,舍此之外,已经没有别的解释了。”“那......那那那.....那咱们......”吴尊周嘴巴里拌蒜。金声桓看了自己这位幕僚一眼,缓缓道:“先生是想问,既然如此,那咱们为何又要跟着人家的大棒起舞对不对?可报纸上有句话说得好,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咱们到了这般田地,难道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吴尊周转着眼珠子想了想,很诚实地点头道:“好像确实没有。”“不过韩再兴虽是打了一手好算盘,但未免太小觑天下英豪了。”金声桓眸光骤然变得犀利起来,“他能对付得了我金声桓,能对付得了沈志祥,甚至也能将明廷视为玩物,但他能对抗得了偌大的满洲朝廷吗?他韩再兴难不成真就自以为是真命天子了?呵呵!总有一日,会有人收拾他的!”“皇上,皇上!”司礼监秉笔太监王肇基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一进门就哭喊道:“刘承胤反了,刘承胤反了!”“什么?!”行宫的承政殿内,朱由榔与几位朝臣同时站了起来,前者高声说道:“安国公乃朝廷重臣,如何会反?”当下,王肇基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锦衣卫指挥马吉翔等人也从外头回来,向皇帝汇报此事。他们的消息来自不同渠道,但都同时指向了一件事,那就是刘承胤反了!“嘶......”殿内众臣齐齐吸了一口气。其实这段时间,听说两路清军逼近,又见刘承胤行踪诡秘后,朱由榔与诸位大臣们就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只是没有想到,刘承胤居然真的会反。“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东阁大学士吴柄搓着手掌,一时没了主意。心中只觉这大明朝廷实在闹心得很,几乎就没过过一天安生的日子。不是这个情况,就是那个情况。“为今之计,只有请陛下速速移跸他方。”马吉翔脸露忧色,又道:“只是武冈守将皆是刘承胤部下,此贼出城之前,曾下令将城门严密看管。我等即便要走,一时恐怕也很难出城。”“即便出城,如今武冈周遭也都是刘贼兵马,陛下又能移跸何处呢?”王肇基说出了自己的担忧。“陛下,臣有密奏!”殿中一直没有说话的兵部左侍郎作霖忽然开口。把大家都吓了一跳。“少司马,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事不妨直言,何必搞什么密奏?”王肇基擦了擦眼泪,还不忘埋怨了傅作霖一句。吴柄也忙道:“就是就是,少司马直言无碍,有何高见说出来大家也可参谋参谋。”傅作霖不理众人如何说,径直走到御前,向着皇帝低语了几句。“什么?襄阳王真是这般说的?”朱由榔脸色一变,又是惊讶又是喜悦,一把抓住了傅作霖的袖子,催促道:“韩卿还有何锦囊妙计,爱卿速速说来。”殿内,王肇基、吴柄等臣僚看着皇上与傅作霖叽叽喳喳,一会哭一会笑的,全都心痒难耐,却又无可奈何。心中均想,傅作霖上一次见到襄阳王,还是与大家一起去江西册封的时候呢,可彼时众人都在,难道当时韩大帅就洞察到了如今的局面?那不成诸葛武侯再世了么?实际上,这些人哪里知道,朝廷当前的困局,正是韩大帅一手策划的产物。作为这出大戏的总导演,他自然也早已写下了今日的结局。“好,好,好…...…”那边厢,朱由榔不住点头之后,忽然走到众人跟前,挥手道:“刘承胤反,但其部下亲属未必会跟着反。传旨,宣刘母张氏并其子刘承允觐见!”刘承允就是刘承胤的胞弟。刘承胤虽然带着亲信出城请降去了,但他的家人还留在城中。并且,也正如韩复判断的那样,刘母和刘承允虽然没有阻止刘承胤的意愿和能力,但他们对皇帝还抱有敬意,不愿意把事情给做绝了。这两人被带来以后,皇帝与皇太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备述自己践祚以来的种种艰辛。几人抱头痛哭。刘母最终答应,护送皇帝、太后、宫和诸位大臣出城。事态紧急,谁也不知道刘承胤会什么时候领着清兵回来,大家也顾不上别的了,简单收拾收拾,就开始了又一轮的播迁之路。出城之时,不出所料,守将并不买皇帝的账。不过,在刘母张氏出面的情况下,众人最终还是出了城门。尽管象征皇帝威仪的全套仪仗全都丢在了城中,但能够逃出生天,还是让众人长长的松了一口气。“陛下,如今移跸何处?”领着护卫的马吉翔请示道。朱由榔想也不想,脱口而出道:“往靖州去!”众人辨明方向,急急忙忙的往靖州赶,但刚行出二十里,朱由榔忽然又叫停了队伍,表示靖州守将仍是刘承胤的部下,难言可靠,不可凭依。“那圣意是?”马吉翔迟疑着问道。朱由榔伸手一指,吐出了两个字:“黔阳!”......贵州与湘西交界的山林中,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蜿蜒穿行。深山巨谷,道路难行,众人穿梭其间,好似野人一般。不知行了多久,又到一处岔路口时,李定国忍不住问道:“王大哥,咱们不是说去救驾的么,怎地一直在山林间钻来钻去啊。”王破胆啪的一巴掌扇在脖颈上,摊开手,见是只肉乎乎的虫子。他喉头滚动,强忍住了吃下去的冲动。随口道:“快了,马上就到了。”“可是,咱们到底要去哪啊?”李定国又问。王破胆将那虫子丢到脚底碾碎,指着什么也没有的前方说道:“黔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