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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猛虎
    历史上,易道三、王光淑等义军将领兵败殉国,张缙彦投降变节之后,蕲黄四十八寨的义军仍然在英霍山区坚持抗清。不仅配合了金声桓、王得仁的江西反正,甚至顺治十六年郑成功进攻南京之时,英霍山区还有义军响应。此时,伴随着襄樊营在湖北取得的辉煌胜利,英霍山区的形势一片大好,各路义军在督军府的资助之下发展壮大,精神面貌焕然一新。天堂寨自古就是有名的造反窝子,寨子规模不小,里面不仅有仓库、炮台、营房,还在东南角开凿出了一个巨大的石洞作为议事厅。此刻,奉天督军湖北的鄂国公韩大帅坐在议事厅上首的虎皮交椅上,望着立在洞中的众人,颇有一种当山大王的感觉。好悬没喊一嗓子“孩儿们,把那唐僧给老子押上来!”“大帅。”石洞之中,戴进当先出列,介绍道:“按照明制,安庆营原来有守备一员,管水师五百,统辖安庆、九江官兵并本营战舰,原是专防江上水寇的。崇祯末年流寇犯境之后,又增设陆兵干总,然后又升为总镇。清廷窃据安庆之后,改镇为协,设副将。如今安庆副将名唤梁大用,水陆兵马大约二千多。李栖凤任安庆巡抚之后,标下又有左右二营,左营游击为汪义、右营游击为孔国元,又大约有两到三千人的样子。”戴进原先在白云寨,就是个毫无地位的小喽啰,跟着军情司混之后,虽然开始在荆山、武当山过了一段时间的苦日子,但如今到了大别山,作为军情司的特使,那真是相当了不得。由于他能直接与军情司的韩文说上话,因此不仅是各大山寨的头目,就连地方官员都将其视为座上宾,混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当然,戴副司长这一年来在英霍山区整合义军,积聚力量,建设根据地,发展同志,工作还是相当得力的。天堂寨就搞得有声有色。直接受天堂寨指挥的义军,就有小一万人,屯垦的山寨加起来,也有数万人口。如今戴副司长往那里一站,确实有几分人模狗样了。不过韩复的关注点却不在进本人身上,他耐心地听完介绍,不由问道:“那安庆营守备可是姓庞?”安庆营守备姓?戴进将自己掌握的信息在脑海里全部过了一遍,拱手道:“大帅明鉴,如今已经没有了安庆营的编制,先是改为总镇,后又改为总协,总协中设有副将,就是小人刚才说的梁大用。李栖凤的标营里头倒是有守备之设,但左营守备叫李有运、右营守备叫沈鹏达,却都不是姓庞。”“桐城县你去过没有?”韩复还是不死心地问道:“桐城县里有没有一个姓的胥吏?”“呃……………”戴进打死都不会想到,大师居然会关心桐城县的一个小小胥吏,一下子被问懵了。缓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大帅在桐城可是有亲?小人等在桐城亦有内线,若大人有故旧在彼处,小人可派人将其接来。”“那倒没有。”韩复微笑道:“只是先前在书上看到安庆有个姓庞的守备是桐城人,治兵打仗颇有能耐,与之神交日久,便想着有缘相见。不过书上的事做不得数,许是无聊小说家杜撰的,不提也罢。”扯了几句闲话,话题又转移到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之中。从天堂寨下山的话,首当其冲就是安庆府潜山县,据此只有四十五里的样子。潜山原先在安庆府并不突出,但因为此处扼守山口,而山上又有许多不服大清王化的义军,是以这一二年来,安庆府逐渐增加此处的防御。甚至还有传言说,李栖凤要将安庆总镇的驻地移驻到潜山来。虽然这个提议还没有落实,但此处兵马还是不少的。根据军情司的情报,大约有两到三千人的样子,占整个安庆兵力一半以上。潜山巡检司还有步兵二百,马快二十,弓兵三十,民壮若干,林林总总差不多四五百人的样子。除此之外,潜山附近还有孔有德带来的八旗兵。这些八旗兵大多都是从辽东带过来的,平日驻守汛地,不与地方上往来,军情司的人也很难渗透,了解的不如安庆本地兵马详细。但无所谓,八旗主力都被牵制在了鄂东,分守地方的兵马并不会太多。潜山附近即便有,韩复也能应付得来。戴进接着又介绍说,潜山原本没有城墙,崇祯年间为了防御流寇,时任安庐兵备道史可法与知县柯有桂才商议要建城。但还没完工,就先遇流寇,后遇洪水,只好作罢。如今安庆副将梁大用打算修建土城,但孔有德来了之后,安庆府供应大军开销的压力相当大,既无钱也无民力支持梁大用。“嗯,汇报翔实,掌握牢靠,可见你戴副司长在英霍山区一年来,是下了功夫的。”韩复冲着戴进点点头,赞许道:“不错。”韩复到大别山来,是高度机密的事情,戴进也是半日前才刚刚得知的。短短半日的时间,又要准备接驾,又要整理情报,能够做到言之有物,“君前不失仪”确实相当难得。听闻此话,戴进瞬间一脸的严肃。他撩起衣袍,扑通跪在了地上,咚咚咚磕起头来,口中大声说道:“于私,小人年少无知,误陷贼氛,若非大帅搭救,早已不知死在何处;于公,这襄阳,这湖北,乃至这偌大的天下,当此乱世,又不知有多少个小人,大帅兴义旅,伐无道,拯救天下万民于水火之中,岂止‘功德无量”四字?于公于私,大帅于小人而言,于天下万民而言,都是再生父母。父母有命,为人臣子者,岂敢不竭忠尽智,肝脑涂地?!”说话间,戴进又磕了两个头。该说不说,戴副司长在大别山还是颇有威望的,他这么一跪,石洞中哗啦啦又跪倒了一大片。一下子把李来亨、田虎他们搞得很尴尬,心想,要不也跟着跪一跪?“戴进啊戴进,你小子这番话是师爷教的吧?老实交代,背了多长时间?”“嘿嘿。”被大帅一语戳破,戴进也不辩解,贼眉鼠眼的脸上露出憨憨的笑容:“真是什么事都逃不过大帅的火眼金睛......不过,这话算是师爷教的,但亦是小人心中真实想法。设使天下无有大帅,不知又将是何等景象。大帅拯济斯民,在小人心中,便如再生父母一般!”“起来吧,本藩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天下万民再生父母这八字,也非本藩可僭越的。”韩复站起来走下石椅,亲手将戴进扶了起来,又转头对众人说道:“如今坊间有讹言,说什么本藩在湖北自成一家,俨然为一国之主。又说我练兵强藩,开府建衙,目中无朝廷法度,又不奉南粤正朔,使得湖北军民只知有韩大帅,而不知有大明皇帝,尔等都是我湖北新军之人,知我最深,你们说,有这样的情况吗?”这话一出来,石洞内众人全都沉默了。大帅这道送命题,让他们怎么回答都感觉不太合适。戴进这会儿手正被韩复握着呢,别人可以回避,他却不能让大帅的话掉在地上。只是有心想说咱们确实只奉大帅命令,但如此一来,不就做实坊间讹言了吗?要说效忠大明皇帝,那他这个军情司副司长也就不用干下去了。一时之间,急得戴进是心焦如火,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就在这时,石洞中忽有一道声音响起:“大师奉天讨逆,重光日月,乃是朝廷明旨昭告天下的。既是如此,大帅与朝廷本为一体,我等效忠大帅,就是效忠朝廷,又何来内外之分?便以军队而言,先皇令大帅镇守地方,讨伐无道,早已授以全权,既是如此,吃大帅的饭,听大帅的话,又有何不可?”这话音虽然稍显稚嫩,但声量甚是嘹亮,在石洞内不停地回荡。众人循声望去,见到说此话的乃是个穿青衫的少年郎,正是一路之上,为韩大帅牵马的荆门周培公。“好,好,甚好!”听闻这话,韩复满脸激动,忍不住一连叫了三声好。随着大明朝廷“去中心化”,随着襄樊营的摊子越铺越大,韩复已经很难完全像光头校长那样,将精力全都用在军事上了。尤其是湖北新军迟迟不奉永历正朔,在朝野确实引来了许多非议。同时也给了一些人“揣摩上意”的机会,这几个月来,韩复已经不止一次遇到明里暗里劝自己自立的谏言了。现在的局势就很微妙。自立在现阶段而言,属于是只能做不能说的事,但这么不明不白的,又会在一定程度上造成内部思想的混乱,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韩复吸纳人才。举个简单点的例子,韩复如果打着大明的旗号招降纳叛,对某些有能力又有野心的人来说,实在缺乏吸引力。因为到头来,不过是给朱家打工而已。既然如此,那为何不直接去找朱皇帝呢?可既然都去找朱皇帝了,细细一想,朱皇帝又是什么东西?给朱皇帝卖命,还不如给爱新觉罗家卖命呢。而如果韩复有自立门户的想法,那就不一样了,给韩大帅卖命,将来大家就是从龙之臣,这个诱惑力是很大的。既要自立,又不能说自立,既要打着大明的旗号,又要在大明后头加个韩氏的括弧,如何平衡就很考验政治智慧了。需要有一套理论体系。这段时间以来,韩复在大山中打转,脑海中想的最多的不是怎么打潜山,怎么打安庆,而是想着怎么弄一套理论出来,做点微小工作。但始终不得其法。因此,周培公刚才那番话,简直就是振聋发聩,妙到毫巅!自己之前陷入到了思维误区之中,总想着将自己与南粤的那个小朝廷区别开来,但周培公一针见血,什么你的我的,什么襄樊镇永历朝廷,根本不需要做这样的区分。你的就是我的,效忠我韩大帅就是效忠大明朝廷!这一下子对了,全都对了。韩复两眼发亮,撒开戴进,快步走到周培公面前,指着对方向陈孝廉说道:“培公这番话记下来没有?你们文书室顺着这个思路,弄篇文章出来,将来要见报,一定要见报,要向全军传达,向我湖北新军所到之处传达!”陈孝廉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打扮,闻言立刻躬身称是。心中却是起了激荡,隐隐意识到,可能亲眼见证了某件历史大事的诞生。搞不好将来追溯新朝诞生历史时,人们就会追溯到大别山深处的这个石洞当中。“这边,这边,还有这边......”大别山口,李铁头将一张草图摊开在树桩上,指点着说道:“潜山县只有迎恩、回乡、皖公、朝天四个城门,没有城墙。可能有些土墙,但没什么用,不需要爆破作业。就是这四个城门,也都坍记得差不多了,起不到什么作用。”历史上,潜山县的土城是顺治六年修建的,现在顶多就是有点雏形而已。“还有这里,看到没。”李铁头手又指着一处地点:“这个地方有桥,叫同安桥,可能是个需要争夺的要点。潜山东边是皖江,西边是潜江,天然是座孤城。在城池东门外有演武场,乃是副将梁大用的驻地。进攻之时,可以派遣一支兵马从东边绕过去,直扑此处,直接瓦解潜山的防御。咱就说这么多,具体怎么打,几位将军都是宿将了,你们来说说。”韩复现在只管定调子、提要求,像是打一个小小潜山这种事,已经不需要他去操心了。完全放权给部队。围绕着树桩的还有李来亨、田虎、戴进、周从和周培公他们。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目光又都聚集到了周培公身上。没办法,周公子虽然级别最低,年龄最小,但架不住他如今是韩大帅眼前的红人。在韩大帅那边得宠,比什么职位、资历都好使。“打仗之事学生是个门外汉,大帅叫我过来学习观察,是以只带了耳朵和眼睛。”周培公绷着一张小脸,表情很严肃:“所以具体怎么打,还是几位将军商量。”“那好,咱先来说!”李来同样是少年心性,在周培公面前多少有些较劲的意思,当先说道:“潜山兵马既然不多,又没有城墙,那自然怎么打都可以。我的意思是,田将军领一支兵马从东边绕过去,周将军则顺着潜水而下,封锁住西边,然后我自领一个千总营,从正面直插潜山,大家三面合围,就地将这股清军歼灭。咱是这么看的,不知你们咋说?”这几人当中,虽然李铁头职位最高,但潜山没有城墙,不需要搞爆破,用不到工兵旅,对他来说,怎么打都行。周从劻、田虎对视一眼,虽然觉得小侯爷把主攻的差事揽到自己头上,多少有些不讲究,但谁叫人家是大帅的从子呢?想到这里,大家也就没啥要补充的。众人又商议了几句,确定好了一些细节之后,就各自散去,厉兵秣马,准备下山。到了第二日,天还未亮,湖北新军工兵第一旅、第十六旅一部,第九、二十镇守标一部,先后下山,沿着潜江快速向潜山扑去。潜山就在山下,又是潜江下游,湖北新军各部有如猛虎下山,行动非常迅速。当天拂晓就进抵潜山城外。正如军情司掌握的消息那样,潜山并无城池,驻扎在外围的清军毫无防备,被新军一举击溃。在李来亨部与清军交战之时,周从、田虎等部也包抄到位,封锁了清军退路。正面被击溃,后路又被包抄,整个潜山城防立刻瓦解,大量清军选择放下武器向新军投降。整场战斗从拂晓打响,至清晨已经宣告结束。军情司提前潜入城中的探子、发展的内线,闻讯组织士绅喜迎王师。李来部随即进入城中。清廷设立的潜山知县胡绳祖、县丞朱应瑞、主簿李辉春等还未来得及应对,就已经做了俘虏,无奈之下,只好请降。只有典史谦之当时在军中,与安庆副将梁大用游泳渡过潜江,向安庆方向逃窜。中午时分,督军湖北鄂国公韩复率领众人抵达了潜山县,知县胡绳祖、县丞朱应瑞、主簿李辉春,以及潜山士绅军民人等,在迎恩门外跪迎。韩大帅随即宣布了几条命令:第一,湖北新军奉天讨逆,只打鞑子,不伤害百姓;第二,所有官员人等,不论过往如何,只要诚心归顺,倡率来降,一律既往不咎;第三,城中人民一律剪辫。同时,命令湖北新军第十六野战旅李来亨部,将潜山防务交给后续抵达的工兵第一旅,与田虎、周从劻部立刻向安庆进发。当天傍晚,湖北新军先头部队顺着潜江南下,在石碑口击败安庆右营守备沈鹏达部,攻占了这座潜江、皖江、马路河交汇的重要港口。缴获辎重无算。从此处顺江而下,距离下游的安庆府城,只有不到七十里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