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03章 北曜之悲(一)
    断崖之上,风雪交加,令人胆颤。

    墨尘的话,让鬼天机眉目微蹙,低声问道:“为何?”

    “以你之力,应该知晓如今神界的格局。”墨尘缓缓道。

    鬼天机:“……”

    “魔域四大圣地中,各有一处禁地。这四大禁地中,皆有通往九狱的入口。”

    “当真?!”墨尘的话让鬼天机面露难以置信之色。

    “这或许,便是那两位留给九狱的生路吧。”

    “魂汐魔帝与青冥魔帝的魂源珠已被我炼化,入口必然也就发生动乱。而一旦发生动乱,那神界魔域必然遭受更恐怖的动乱。”

    “深渊死气亦会通过入口而进入魔域,此时的魔域,怕是已乱的不可开交。”

    死气,对于神界而言,哪怕仅仅一丝,都是足以致命的。

    “所以。”墨尘抬眸,双眸中隐有忧色,“我要先一步回神界。”

    魔域,是黑暗武者的大本营,亦是将来九狱回归的“家”。

    他的复仇,亦需要以魔域为起点。

    所以,魔域绝不可就这般遭难。

    “何时回来?”鬼天机问道。

    既然墨尘提出先一步回神界,那便也意味着,如今的墨尘,或许已可自由来往。

    墨尘抬手,掌心之中凝出一滴猩红之血。

    “大阵筑成,人员备好,你便将此血捏碎,届时,哪怕我身在神界,亦可感受到。”

    鬼天机抬手,将其收好,也不再多言,郑重点了点头。

    墨尘转身,正欲离去之时,眉目微蹙,神魂微颤,他停住身子,转身,抬眸看向鬼天机,沉声问道:

    “关于冥北曜身上的秘密,你知道多少?”

    对于墨尘突然的提问,鬼天机先是一愣,随之重重叹了口气,声音略微低沉道:“你终究还是问到他了。”

    “他身上的秘密,是否与……渊神有关?”

    “……”鬼天机惊愕的抬眸。

    鬼天机的神情,已然证明了他的猜测正确。

    许久许久,鬼天机才回过神来,赞叹道:“哪怕是我,也不得不佩服你的聪慧。”

    墨尘:“……”

    “冥北曜身上的秘密,确实与渊神有关。”他轻轻一叹。

    “冥北曜这一生,唯有悲哀二字。”

    ………

    ………

    冥北曜出生那日,整个九狱的天穹都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寻常的天象异变——那道缝隙漆黑如渊,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苍天从中间撕开,露出其后翻涌的混沌。雷霆自裂缝中倾泻而下,却不是劈向大地,而是逆流而上,从地面倒卷入天穹,像一条条倒挂的银蛇,将方圆千里的灵气尽数抽干。

    接生的稳婆当场七窍流血而死。产房外的冥氏族人跪了一地,有人颤抖着高呼“天降异象”,有人吓得面如死灰,连话都说不出来。

    冥北曜的母亲——冥族族长夫人——在弥留之际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了襁褓中的婴儿一眼,然后瞳孔骤然紧缩。

    她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不该属于新生儿的、深渊一般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婴儿面庞上方一寸处,却迟迟没有落下,仿佛那层薄薄的空气之下,藏着什么令她本能恐惧的事物。她的手最终垂了下去,至死没能触碰到自己儿子的脸。

    冥北曜没有哭。

    新生儿降世,第一声啼哭是天赐的生机,是向这世间宣告“我来了”。但他只是睁着那双漆黑得不正常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产房穹顶上洇开的血迹,嘴角微微翕动,像是在无声地咀嚼什么。

    而当时产房之外,唯有一人。

    冥氏一族族长,冥断阙。

    他查看了冥北曜的根骨。

    根骨确实是万中无一的绝世之姿。十二根天脉天生贯通,丹田如海,灵台澄澈如明镜——这种根骨,整个冥氏一族千年难遇。

    但他的神魂……

    他以神魂探查冥北曜的神魂之海时,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凝重,变成困惑,再变成惊骇,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中。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方才探入那婴儿的神魂之海时,看到的不是一片混沌未开的神魂原野——新生儿的神魂应该像一张白纸,纯净、柔软、未经雕琢。但冥北曜的神魂之海中,赫然盘踞着一道……

    一道不属于他的力量。

    那道力量蛰伏在神魂之海的最深处,像一条沉睡的远古巨兽,周身缠绕着九重地狱特有的深渊气息。它没有刻意隐藏,却也丝毫不加掩饰,仿佛根本不在意被人发现——或者说,它笃定了即便被人发现,也无人能奈何它分毫。

    冥断阙在那道力量面前,感到了一种令他灵魂战栗的压迫感。那是生命层次上的碾压,就像蝼蚁仰望苍穹,凡人仰望神明。

    不,不是“像”。

    那就是在仰望神明。

    冥断阙目光落在襁褓中的婴儿身上。那个安静得不寻常的婴孩正用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那不是婴儿该有的眼神,没有懵懂,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淡漠的注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是否合用。

    冥断阙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这股力量……分明……已超过了神主……超过了半神……

    而超过半神之境的力量……唯有“真神”!

    而踏入真神之境的,唯有一人。

    九狱之主,渊神。

    那个以五神兽为基石镇压九狱、以一己之力维系九界平衡的无上存在。

    终究……还是……如此……

    婴儿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安静地睡着了。一丝微弱的光芒从破损的穹顶缝隙中洒落,照在他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面庞上,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脆弱的、需要人呵护的婴孩。

    但冥断阙忘不掉方才神魂探查。

    那道深渊般的力量就蛰伏在婴儿的神魂深处,它没有苏醒,没有活跃,甚至可能永远都不会主动运转——但它在那里。像一个种子,像一个标记,像一个已经落下的棋局中最初的那枚棋子。

    而执棋之人,是这九狱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渊神是九狱之主,是这九狱世界中唯一触摸到真神之境的至高存在。他要在一介婴孩的神魂中种下什么,凡人们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弱光在寂静中缓缓移动,从婴儿的面庞滑落到他微微蜷曲的手指上。那只手很小,小到一根成人手指就能握住整个拳头。那样小的手,那样脆弱的生命,却承载着九狱中最恐怖的力量的投影。

    冥断阙缓缓转身。

    他的背影在弱光下显得苍老而疲惫。

    冥北曜在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的情况下,以天才之名长大。

    他刻苦修行,沉默寡言,对长辈恭敬,对同辈友善。

    他会在月下独坐时仰望苍穹,眼中映出漫天星辰,像所有对大道充满向往的少年一样。

    他会在突破瓶颈时露出罕见的笑意,眉眼弯弯,终于有了几分少年该有的鲜活。他甚至会在师弟师妹们遇到困难时悄然相助,从不邀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举手之劳”。

    ……

    那道渊神之力,似乎在以一种极其隐晦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滋养着冥北曜的神魂与根骨。不是主动灌注,不是强行提升,而是像一颗太阳,即便在沉睡中也会散发光和热——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改造着承载它的容器。

    让它变得更坚韧、更宽阔、更……合用。

    合用。

    对,合用。

    渊神在那孩子神魂中种下自己的力量,不是为了赐福,不是为了传承,而是为了——养一个鼎炉。

    一个足够坚韧、足够强大、足够完美的鼎炉。一个当渊神需要时,可以随时取用的容器。

    真神境的突破……需要承载者拥有超越神境极限的肉身与神魂,否则突破的瞬间,躯壳便会崩碎,神魂便会湮灭。

    渊神要突破真神境,但他的身躯——即便是九狱之主的无上神躯——也无法承受那股力量。所以他需要一个全新的、足够强大的容器来承载突破后的自己。

    而那个容器,需要从出生开始就被精心培育,用最好的根骨、最纯净的神魂、最漫长的时光,一点一点地打磨成合用的形状。

    那道种在冥北曜神魂中的力量,既是养料,也是烙印。

    它滋养着容器,同时也在容器上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标记。无论冥北曜逃到九狱的哪一个角落,无论他未来成长到何等境界,只要渊神心念一动,那道力量便会从内部将他的神魂彻底吞噬,将他的肉身据为己有。

    他逃不掉。

    从出生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是一个被预定好的容器。他的天赋、他的努力、他的每一次突破、他的每一分成长,都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在为渊神打造一个更完美的鼎炉。

    他以为自己在攀登大道。

    实际上,他只是在被人精心饲养。

    而这一切的一切,自冥北曜出生时,身为父亲的冥断阙,便已知晓这一切。

    ……

    少年盘膝坐在蒲团上,正在运转功法。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周身形成淡淡的光晕,衬得他眉目如画,清隽出尘。他感应到冥苍玄的气息,缓缓收功,睁开眼。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漆黑沉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

    冥断阙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少年。他的天赋,他的勤奋,他的沉默,他的善良,他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属于他。甚至连他自己——他的灵魂、他的意识、他存在的意义——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被一个至高无上的存在轻轻抹去,像拂去桌上的灰尘。

    而冥断阙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不能告诉这个少年真相。因为知道了又如何?反抗渊神?那是连想都不能想的事。

    提前逃跑?那道神魂中的力量就是最精准的定位标记,天涯海角,无处可逃。

    自毁?渊神既然选定了这个容器,就必然留有后手,恐怕连死亡都不是他自己能决定的事。

    他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夜晚,产房穹顶洇开的血迹,

    十五年了。他是那粒灰,冥北曜也是。

    不,冥北曜甚至不是灰。灰尚有自主的重量,可以落在这里或那里。而冥北曜……他只是一件被预定好的器物,一个被精心打造的鼎炉,一个从出生起就已经被写好了结局的、可悲的、可笑的——

    棋子。

    十几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眉宇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清瘦挺拔,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他或许正在憧憬未来,或许正在规划下一次突破,或许正在某个不为人知的时刻,悄悄思考着自己将要走上的大道。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他的大道尽头,站着一个神。

    一个从始至终、从未将他视为一个“人”的神。

    在渊神眼中,冥北曜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生命,甚至不是一个棋子。他只是一件器物,一件从原材料开始就被精心雕琢、打磨、养护的器物。他的喜怒哀乐,他的修行苦乐,他的存在本身——都没有任何意义。

    器物不需要意义。器物只需要好用。

    少年嘴角总有一个极淡的弧度,算不上笑,只是少年人特有的、对未来充满信心的笃定。

    窗外月光正好,洒在他肩头,像是为他披上了一层银白的轻纱。

    很美。

    也很可悲。

    因为那月光照亮的,从来不是一个人的未来——而是一件器物的成色。

    ha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