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轮不该存在于天地间的黑。
并非寻常意义上的黑色——那是比深渊更沉的幽暗,比虚空更空的虚无。
轮径三尺有三,通体浑圆,边缘薄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一道凝固的裂隙。
若是凝神细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实体,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裂纹拼成的圆——每一道裂纹都在微微颤动,像活物的呼吸。
轮身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难以名状的纹路。那些纹路乍看像是龟裂的痕迹,再看却像是某种远古的文字,再看又像是一张张扭曲的面孔——神、魔、人、妖、鬼,无数生灵的面孔在其中挣扎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若盯着看得久了,会发现自己也渐渐往那纹路里陷进去,仿佛那轮本就是一面镜子,照见的不是容貌,而是宿命。
轮心是空的。
但那空处并非虚无,而是一团缓缓旋转的混沌——灰蒙蒙的雾气在其中翻涌,偶尔会有一道极淡的光划过,像是某个世界最后的叹息。那混沌似乎通向不可知的所在,目光投进去便再也收不回来,连神念都会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永劫之轮转动时没有声音。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它转动时,周围的空间会无声无息地裂开,裂了又合,合了又裂,像一张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它所过之处,因果断裂,命运成灰——有形的、无形的,都会被那轮光轻轻一扫,归于虚无。
但它此刻没有转动。
它静静悬浮在黑暗半空,像一轮沉睡的黑日。
一个女孩,她坐在轮心那团混沌之上。
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身量尚未长成,纤细得像一株刚抽条的柳枝。她穿着玄色的长裙,那裙子宽宽大大,衬得她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裙摆垂落在混沌雾气中,雾气和裙角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雾、哪是衣料。
她的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莹白,而是从未见过天日的、深渊底处的苍白——像是月光照不到的角落,像是雪地下三丈的冻土。阳光若是落在她脸上,大约会直接穿透过去,照不出半点血色。
但她的头发却是极致的黑。
黑得发亮,黑得像是把永劫之轮所有的暗都吸了进去。长发及腰,未曾束起,就这么随意地披散着,偶尔有几缕飘起来,缠绕着从轮心逸散的雾气。那头发似乎有自己的生命,在她身后缓缓浮动,像一片会呼吸的夜色。
她的脸很小,尖尖的下巴,小巧的鼻梁,唇色极淡,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五官都生得精致,精致得不像是真实的存在——更像是谁用最细的笔,在宣纸上勾勒出的一个梦。
但那双眼睛毁了这份精致。
那是一双不该属于任何少女的眼睛。
形状是好看的,微微上挑的眼角,纤长的睫毛——可那瞳仁深处,沉淀着比永劫之轮更沉的暗。
那不是少女该有的眼神,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该有的东西。那是经历了万万年孤寂之后,才能沉淀下来的、化不开的疲惫与幽暗。
她偶尔眨眼,睫毛扑闪一下,那双眼睛里的暗便会泛起一丝涟漪——可涟漪散去,依旧是那一潭死水。
此刻她静静坐在混沌之上,双手拢在膝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那淡得几乎没有颜色的唇。
这片空间没有光,但她本身就是光源——不是发光,而是让周围的黑暗变得更暗,于是便显得她亮了些。那光也是冷的,冷得像冬天第一场雪,像月光照在冰面上。
她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整个空间都亮了一亮——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忽然有了神采。
“呵……”
她开口,依旧是一声嗤笑,声音却是出乎意料的清越,像山涧流泉,像风过竹林。可那清越底下,藏着一丝极淡的沙哑——像是许久不曾开口说话,像是哭过之后忘了把嗓子收回来。
黑暗空间,此刻只有永劫之轮缓缓转动,边缘的裂隙开开合合,像在呼吸。
墨尘与魂汐魔帝一声未发,哪怕是魂汐魔帝,也是第一次见永劫器灵的真容。
她只是歪了歪头,长发滑落肩头,露出白皙的脖颈。那脖颈细得让人心惊,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
“我其实并不在乎混沌主宰是谁,但若是始祖神……我便别无选择。”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也是极白的,白得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十指纤长,骨节分明,像是从未沾过阳春水的、养在深闺里的手。
“无数岁月中,我想了很多。”她轻轻握住手指,又松开,“想得头疼。”
她抬起头,望向黑暗之外,望向那遥不可及的天外。
“始祖神。”她喊出这个名字,语气平平的,没有愤怒,没有悲哀,只是平平的,“你给我的这具身子,倒是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裙摆,忽然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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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容也是淡的,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里的暗却一点没散。可就是这么淡的一笑,整个黑暗空间似乎都柔和了一瞬——那是一种极矛盾的感觉,明明是深渊底处的黑暗,却偏偏开出了一朵花。
“可惜了。”她收起笑容,又低下头去,“这么好看的身子,却是棋子。”
长发滑落,再次遮住了她的脸。
黑暗空间,只有永劫之轮缓缓转动,混沌雾气翻涌不息。
她坐在那,不说话的时候,就像一尊玉雕的人偶,美得没有生气,美得让人心头发凉。
可一旦她开口,一旦她动起来,那双眼睛里的暗便会活过来——不是少女的活泼,而是深渊的风暴,是万古的孤寂,是无数因果断裂之后留下的、无处安放的空洞。
十五六岁的身子。
万万年的魂。
这便是永劫器灵。
混沌雾气忽然翻涌得厉害了些,她皱了皱眉,伸手拂了拂,像在赶走不听话的小兽。
那雾气竟然真的退开了些。
黑暗空间,永劫之轮缓缓转动。
轮心之上,一个玄衣少女静静坐着,像一朵开在深渊里的、永远不会凋谢的花。
她抬起苍白的小手,轻轻拨动了几下,一缕缕黑暗之气游走于她掌心之中。
永劫器灵没有看魂汐魔帝,从始至终,她的眼睛都只盯着那个少年。
“你……”
她开口,声音清越,却在微微发颤。
“你是祂留下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可那轻飘飘的几个字,却让整个空间的温度骤降。
“你是祂留在世间的——容器。”
最后两个字从她唇齿间吐出时,带着一丝极淡的颤音。不是恐惧,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情绪。
她再一次强调。
“……”墨尘眉头更皱。
她从轮心上站了起来。
玄色长裙垂落,她赤足站在混沌雾气之上,纤细的身形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可她站起来的瞬间,永劫之轮骤然亮起——不是发光,而是让周围的黑暗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她向他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赤足踏在虚空中,每一步落下,脚下都有细密的裂纹向四周蔓延。那不是空间的裂纹,是更深的、更本源的东西——是因果,是命途,是一切有形无形之物被碾碎之后留下的痕迹。
魂汐魔帝眼睁睁看着她走过。
她想动,想挡在那个墨尘身前,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那股压在她身上的威压强得令人绝望,压得她连眨眼都做不到,只能僵在原地,看着那道纤细的玄色背影一步一步逼近少年。
在这片黑暗空间,身为魔帝的她,在永劫之轮面前,竟是动弹不得。
她方才所弥漫而出的黑暗魔气,竟犹如被凝固一般。
在这死之世界,在这死气萦绕的世界,永劫之轮的力量,似乎变得格外诡异。
永劫之轮引她前来,确为墨尘,不过她怎么也想不到,其目的,竟是为了杀他。
少女在少年面前一丈处站定。
那双眼睛近距离看着他,瞳仁深处的暗翻涌不息,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她抬起头,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凭什么?凭什么祂的容器,可以这么干净?凭什么她在这深渊底下挣扎了万万年的孤独,而祂的容器,可以在外面活得干干净净?
“你知道么……”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是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嘲讽,“你身上有祂的气息。从你踏入此地的第一步,我就闻到了。”
墨尘:“……”
“不知道?”她自言自语,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可那笑容落在这张十五六岁的脸上,却让人心里发寒——因为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笑意,只有比深渊更沉的幽暗。
“不知道也好。”她收起笑容,“不知道,杀起来就不会太痛。”
话音落下——
永劫之轮骤然转动。
一圈漆黑的光自轮心炸开,所过之处,因果断裂,命运成灰。那光直取墨尘面门,快得几乎看不见,快得连念头都来不及转——
然后,停住了。
停在墨尘眉心前三寸。
不是她手下留情。
是一枚魂源珠,不知从何处来,忽然出现在那黑光之前。
拇指大小,通体幽暗,内里仿佛有无数光点流转,像囚着一片星空。它就那么静静悬浮着,抵住了永劫之轮倾尽全力的一击。
玄衣少女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珠子,眼睛里的暗微微翻涌。
那枚魂源珠微微颤动,内里的光点流转得更快了。它抵住永劫之轮的光,轻轻往前一推——
那足以覆灭星域的黑光,竟然就这么消散了。
少女踉跄后退一步,盯着那枚珠子,嘴唇微微发抖。
那枚魂源珠静静悬浮在半空,幽暗的光芒映照着她苍白的小脸,映出她眼中翻涌不息的情绪。
墨尘眼眸中泛起亮光,他抬手。
指尖刚触到珠面,珠子微微一颤,内里的光点骤然明亮了一瞬。
随之,魂源珠没入他的体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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