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楼台之上。女子妙明倚在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神情懒散，听着许多弟子叽叽喳喳的话声。巫辛擦着手里的玉笛，心里有些蠢蠢欲动，她看向那静美的女子。“师父，我们要学到什么时候才能...王二郎脚步一滞，脊背倏然绷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心沁出薄汗，下意识攥紧了衣角。他不敢回头太久，只斜斜瞥了一眼——那人步履从容，青衫素净，腰间悬一枚墨玉佩，行走时纹丝不响，日光落在他肩头，竟似镀了一层淡金薄雾，连影子都比旁人浅三分。这不像活人走路的影子。他心头咯噔一沉，脚下却不由自主加快，拐进一条窄巷，专挑七弯八绕、晾绳纵横、腌菜缸堆得歪斜的小道走。身后那脚步声竟也未断，不疾不徐，仿佛早已算准他每一步落点。王二郎额角渗汗，耳畔嗡嗡作响，忽然记起昨夜阿爹说的那句：“修月人凿月，碎屑坠凡，非有缘者不可承，非有德者不可存，非有信者不可守。”——可若那人是修月人派来的呢？若他早知水囊藏了月屑，若他盯上王家已非一日？念头刚起，前头巷口忽传来一声脆亮啼哭，奶气未褪，却清越如钟。王二郎猛地刹住脚，抬头望去：巷口槐树下，蹲着个穿靛蓝短褂的男童，约莫五六岁，赤着脚，正用小木棍拨弄一只蜗牛。听见动静，他仰起脸来，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日头下红得灼眼，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叔，你跑什么？”孩子开口，声音干净得像山涧初融的雪水。王二郎怔住：“你……认得我？”孩子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你昨日酉时三刻从槐树底下过，鞋底蹭掉一块泥，黏在树根上。”他伸出小手，往树根一指——果然，褐土湿痕尚新，边缘微翘，分明是新鲜蹭上的。王二郎后颈汗毛倒竖。他昨日酉时确曾路过此处，为抄近路给更铺送替换灯油，只匆匆一瞥，连树影都没多看，更别说自己鞋底泥痕！他喉头发干，刚想问话，孩子却已低头继续拨蜗牛，小声嘀咕：“它壳里有光，一闪一闪的，像阿公水囊里的水。”王二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青砖墙，震得灰簌簌落下。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孩子终于抬眼，黑瞳澄澈无波：“阿公没告诉你么？月屑入水，三日内，凡饮者目能见微尘之光，耳可辨蚁行之响，鼻可嗅三里外炊烟之柴种——但只准看、只准听、只准闻，不准说，不准问，不准引人注目。否则……”他顿了顿，把蜗牛轻轻放回湿土，“壳就裂了。”话音未落，巷子深处忽响起一阵清越铃音，叮——叮——叮——不快不慢，三声，恰似更鼓报时。王二郎浑身一颤，猛回头，身后空荡无人，唯余日影斜长，槐叶轻摇。再转回身，树下已空无一人，唯余那粒芝麻静静躺在青石缝里，被阳光照得发亮。他喘息粗重，手指发抖，慢慢蹲下身，指尖触到那粒芝麻——温的，竟似刚离人口。此时，江涉已立于小云寺山门前。朱漆剥落的山门匾额上，“小云禅寺”四字斑驳难辨，左下角蛛网密布，悬着一只将坠未坠的灰茧。他驻足片刻，目光掠过门楣、石阶、檐角风铎，最后落在右侧石狮基座上——那里新刻一道浅痕，形如新月，边缘泛着极淡的银晕，细看，竟似凝着一星未散的霜色。他指尖微屈，在袖中轻轻一叩。刹那间，寺内钟声突响。咚——！并非晨钟暮鼓的浑厚，而是一声清越孤鸣，直贯云霄，震得檐角铜铃齐颤，连带山门外几株老松枝头积尘簌簌而落。香客们纷纷驻足仰首，惊疑不定；僧人撩袍奔出，却见钟楼静闭，铜钟垂悬，纹丝未动。江涉却已抬步跨过门槛。山门内天井开阔，青砖墁地，中央一口古井，井沿青苔厚积，幽深不见底。井旁石栏上，横卧一只黄狸猫，懒洋洋舔爪，见人来也不避，只微微掀开一线眼缝，瞳孔收缩成两道金线，直勾勾锁住江涉腰间墨玉佩。江涉驻足，朝它颔首。狸猫喉咙里滚出一声呼噜，翻身坐起，尾巴尖轻轻一摆，指向西侧禅房方向。江涉便朝那边走去。禅房门虚掩，门缝里飘出淡淡药香，混着陈年旧纸与松脂气息。他伸手欲推，门却自开三寸，内里光线昏暗，唯窗棂漏下一束斜光，光柱中浮尘游弋如金屑。光柱尽头，一张竹榻上，躺着个瘦小女童，面色青白，唇色发乌，胸口起伏微弱，腕上系着褪色红绳，绳结处缀着半枚干枯酸梅核。榻前跪坐着个妇人，鬓发散乱，正以棉布蘸凉水，一遍遍拭女童额头。她肩头微耸，无声抽泣，手中棉布浸透，滴下的水珠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痕，形状竟如残月。江涉未语，只将手中箬叶包轻轻放在门边蒲团上，解下腰间墨玉佩，搁于女童枕畔。玉佩触榻即生温，幽光流转，如活物呼吸。女童眉心骤然一跳，眼皮下眼球微微转动，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呜咽，似梦呓，又似叹息。妇人闻声抬头，泪眼朦胧中见一陌生郎君立于门畔，青衫磊落，面目温润，腰间空空如也，唯余衣带轻垂。她怔忡片刻，忽想起什么，扑通一声磕下头去，额头重重砸在砖地上：“仙师！求您救救我囡囡！她昨夜起就喊冷，说看见天上有人敲月亮，敲得火星子溅下来，烫得她眼睛疼……今早睁不开眼，大夫说……说魂儿飘出去三日，再不回来，就……就真回不来了！”江涉垂眸，看着女童腕上红绳。那红绳并非寻常丝线所编，而是由九股极细的银丝绞成，每股银丝上，都微不可察地蚀刻着一道符纹——不是道家云篆，亦非佛门梵文，倒像是……某种正在缓慢愈合的裂痕。他缓缓蹲下，指尖悬于女童额前三寸，并未触及，却见那青白肤色下，隐约浮起一层极淡的银辉，如薄雾游走，正沿着血脉向四肢百骸漫延。那辉光所至之处，女童指尖微微蜷缩，指甲边缘泛起柔润光泽，仿佛久旱龟裂的田地，终于迎来第一滴春雨。“她饮过月水。”江涉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压过妇人压抑的啜泣，“昨夜子时后，家中水囊所盛之水。”妇人一愣，茫然点头：“是……是阿翁带回的水，说……说能安神，让囡囡喝了一口……”“不止她一人。”江涉目光扫过妇人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极淡的银线，若隐若现，正随呼吸明灭，“你亦饮过。”妇人悚然一惊，下意识缩手，袖口滑落半截，露出小臂内侧——果然，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蜿蜒向上，隐入衣袖深处。“这银线……”她声音发颤。“是月屑寻主之迹。”江涉起身，从箬叶包中取出一块果子甜馅大饼，掰开，将其中一块蜜渍梅子取出，指尖捻碎，轻轻抹在女童唇上。霎时间，女童唇色由乌转润，喉间咕咚一声，吞咽了一下。“修月人凿月，非为毁天，实为补天。”江涉望着窗外斜阳，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月有阴晴圆缺，乃天道之常，然千年积晦，蟾宫壁上裂隙渐深，若任其蔓延，终有一日，月华溃散，清光尽失，人间将永堕长夜。彼辈执斧凿，非为贪取玉屑，实为剔除朽壤，填平罅隙，使清辉复流，万古长明。”妇人听得呆住，忘了哭泣。“那……那我家囡囡……”“她魂游太虚，并非迷失，实为追随月光而去。”江涉转身，目光如水，映着女童沉睡的面容，“月屑入体，启灵窍，通玄感。寻常人饮之，不过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孩童饮之，魂魄轻盈，易与月华共鸣。昨夜子时，月宫裂隙最显，清辉外溢，她心窍初开，本能循光而往，故神魂离体，浮游于月魄之侧。”他顿了顿，指尖拂过女童腕上红绳：“此绳非俗物，乃你夫君昨夜以家中新汲井水搓揉麻线，又借月光曝晒三刻所制，虽粗陋，却含诚念，故能系住她一线归途。待今夜子时，月华再盛，她自当循此银线，踏光而返。”妇人怔怔听着，泪水无声滑落，滴在青砖上，竟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银光。此时，寺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哽咽。门被一把推开，王二郎冲了进来，额角汗湿，胸膛剧烈起伏，一眼看到榻上女儿，扑跪在地，抓住妇人手臂：“阿娘！囡囡怎么样？！我……我刚才在巷子里遇见个神童，他说……他说囡囡没事，说她看见了……”话未说完，他目光扫过枕畔墨玉佩，又掠过江涉青衫，再低头，看见自己手腕内侧——那道银线，竟比方才在巷中所见，又明亮了一分，如活物般微微搏动。他浑身一震，猛地抬头，对上江涉双眸。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似洞穿皮囊，直抵魂魄深处。王二郎张了张嘴，所有惊疑、狂喜、恐惧，尽数堵在喉头，化作一声哽咽：“仙……仙师？”江涉未答，只伸手，将那块蜜渍梅子剩余部分，轻轻按在王二郎左手掌心。梅肉微凉，汁液微涩，却在他掌心迅速洇开一片温润银光，顺着掌纹游走，直抵指尖。王二郎低头，只见自己五指指尖，正泛起五点微芒，如星辰初燃。“回去吧。”江涉声音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今夜子时，阖家守于院中，勿点灯烛，勿喧哗，勿焚香，只静候。月升中天时，你女儿自会归来。切记——”他目光扫过王二郎腕上银线，又掠过妇人袖口，“银线不隐，月华长存。此后家中饮水，须取寅时初刻之井水，曝于月下三刻，方可再饮。若违此律……”他未言尽，只指尖轻点女童腕上红绳。绳上那半枚干枯酸梅核，无声裂开一道细缝，内里渗出一滴晶莹露珠，悬而不坠，映着窗外斜阳，竟似将整轮明月，悄然收于其中。王二郎与妇人俱屏住呼吸，只觉胸中鼓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良久，王二郎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声响：“谢仙师！小人……小人定遵法旨！”江涉颔首，提步欲出。临至门边，他脚步微顿，未回头，只声音清越，如风过松林：“你父亲王翁，今夜亥时三刻，会于后院井台，见一白衣女子抚琴。琴声如水，曲名《清商》，弹至第三叠时，井中月影会化作银鲤跃出水面。彼时，你父若将水囊中最后一滴水倾入井中，银鲤自衔月华，游入他右耳。此后三年，他腿疾尽消，夜夜安眠，再无惊悸。”王二郎愕然抬头，却见江涉身影已没入寺外斜阳，唯余青衫一角，在光影交界处轻轻一荡，随即杳然。禅房内，唯余药香、蜜香与那滴悬于梅核裂缝中的月影，静静流转。王二郎呆坐原地，掌心银光未散，指尖微麻，仿佛还残留着那枚梅子的微凉与甘涩。他缓缓摊开手掌，盯着那五点微芒，忽然想起阿爹今晨分水时，曾将茶碗沿口磕在桌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声——那声音，此刻在他耳中，竟如洪钟大吕，震得心魂俱颤。原来，自始至终，他们饮下的，从来不是一囊清水。是月之精魄，是天之信诺，是修月人以万斧千凿，从亘古寒宫里，为人间悄悄凿下的一线生机。他慢慢攥紧手掌，银光在指缝间流淌，温热，沉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力量。院外，夕阳熔金，将小云寺的飞檐斗拱染成一片辉煌暖色。风过处，檐角风铎轻响，叮——叮——叮——三声，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