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大规模意味着更大的能量需求，单一阵法无法彻底覆盖琉璃市周围的海域，所以才需要用分布式的阵法结构。”

    见大吾和米可利皆用问询的眼神看向他，华悦耸了耸肩言简意赅着，随即向正守在船舵旁的斯年挥了挥手。

    米可利也侧首吹了个响亮的口哨，海面之下，美纳斯与冥渊本共同畅游的身影一顿。

    心知这是回归／移动的信号，他们不约而同对视一眼，就尾鳍一摆共同向上方的游轮游去，不远不近的缀在后头。

    “轰！哗——！”

    伴随着游轮发动机的开启，海水被轻易拨开向两侧奔去，响动愈来愈大、独有的咸腥味也随着气流涌入鼻腔。

    为避免被溅起的水打湿了衣裳，华悦在用超能力收起遮阳伞后，便与大吾和米可利一同进到了室内。

    室内空调尽职运转着，将气温稳定在了舒适的区间。

    斯年和巨金怪则肩负起船长和副手的双重身份，边与华悦进行着心灵感应、边尽职排查着周围的情况。

    琉璃之民提供的小型轮船，其实更像是专门提供高端出行服务的型号，里头甚至有着调酒台（当然酒都被大人们收走了）。

    那个看着就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检测仪器，应当是后头才被临时加上的。

    华悦、大吾和米可利便干脆坐在了吧台两侧，待前者喝了几口沙冰润润嗓后继续他们未完的项目。

    “我的想法是，为避免被敌人、或是啥强大的宝可梦直接摧毁或是踩碎了，打算多设置几个干扰项去混淆下视听。

    比如说设置虚拟的地脉信号，能干扰乃至入侵侦测仪搜索信号的、类病毒式触发型能量脉冲波……”

    华悦摆弄着手中平板，方对着再次亮起、此刻却已变为立体虚拟模型的地形图，手上边比划着解释着。

    “你觉得呢，米可利？需不需要再多设置几个缓解、疏导能量冲击的防护咒文？”

    在大概讲解结束后，他抬眸眼神灼灼、神情肃穆的询问起对边，此刻却是神情平静，眸中夹杂着欲言又止情绪的米可利。

    米·忽然被点到名·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甲方·利沉吟半晌，选择战术性喝口冰沙争取时间。

    饶是一旁的大吾此刻也有些表情空白，嘴巴张开又闭上，一副欲言又止又不知从何说起的纠结模样。

    “……非常华丽和详尽的安排和计划，真不愧是你啊华悦。”

    良久，米可利撩了下刘海，优雅一笑评价道。

    不得了，熟知发小德性的大吾闻言，此刻眼神却是忽然微妙起来：米可利居然把他的营业模式都搬出来了。

    这要是平时，自己多少会在心下蛐蛐“至于吗，他们仨啥关系啊，私底下还顶着偶像包袱的”。

    但现在——

    大吾瞅了眼桌面上，被规划得宛若可以放在博物馆当藏品、犹如战争时期某王国城防图的地形图，陷入了沉默。

    他倒是很能理解米可利的表现了。

    这要不知道的，还以为琉璃市是什么被两大王国／势力给夹在其中、必须艰难挣扎求生的无辜交界地呢！

    这真的对吗？米可利也有些心情复杂的想着。

    他一开始想要的，不是单纯的可以聚集地脉能量，促进区域内部能量循环的阵法吗？

    明明在大吾家的时候就很正常，怎么一到琉璃市，忽然就画风一变了啊？！

    “嗯……或许我们可以再精进下基层？”

    他扶额有些无奈的想着，随即看向华悦的方向，似是希望对方可以感受到他眼中无言的疑惑。

    但后者面上却是微蹙眉垂眸、若有所思，一副对自己提交的项目计划并不尤其满意的神情。

    “你说得对。”

    华悦面上是恍然的神情，他边说着，又在周围区域不断圈画起来。

    “确实需要勾结的多一些提高稳固性，至于额外的内容……就先当做备选方案好了。”

    所以还是留下来了是吗？米可利有些失笑的想着。

    大吾默然给发小点了个赞，但也没错过后者眼中看到了无可奈何的没辙情绪。

    但看在好友此刻尤其有精神，甚至给出的建议也有着可取之处的份上——

    两人不约而同做出了决定，还是先等华悦回过神吧。

    ……

    米可利对阵法学内容的了解程度，目前只能算是但当涉猎，也就是将目录和部分概念的定义内容了解了一番的程度。

    而后者，其实更像是为了在华悦给他们上“公开课”的时候，不至于听后竹篮打水一场空而特意做的预习。

    在华悦和朽灵的建议下，米可利目前仍旧专注于【符文】板块的内容。

    至于自己是如何与朽灵搭上话，这其实是发生在华悦忙碌于研究森穹定位法、力求短时间内突破洛华家技术封锁时候的事了。

    他对于科研领域其实并没有什么天赋，或许这就是琉璃之民们一脉相传的“隐性基因”吧？

    真是不得了，意识到自己形容措辞变化的米可利想着，他现在居然也会用这种生硬的词汇去形容什么了啊。

    以往，他可是更喜欢将生态规律、转化得更加诗意的技术语言的啊——

    毕竟他的族人们都对数字、机械这东西不太感冒，却对在常人眼中就是古板、差别无二的文字很有好感和天赋嘛～

    大吾家的情况则与他家完全相反——他们俩，其实已算是双方家里头极少数称得上全面发展的人了。

    回忆着童年时期的一张张试卷，每次考试至少也是“优秀”打底的成绩，米可利心下感慨着。

    但他其实一直都秉承和信奉着一句行为准则，是哪怕往后出了意外，大抵也不会有所动摇的程度——

    〖尽你所能，敬你所不能。〗

    哪怕他并不了解、精于科研之道，也并不妨碍他尊重任何一位，在他未知领域中奔坡，以至于不断投入心血的人。

    对于华悦，从站在理想和成长之路的竞争与同行者的角度看的话，米可利其实是非常欣赏和佩服对方的：

    博学多才的智慧，嫉恶如仇、温柔体贴的性格，以及最重要的——难能可贵的仁慈心。

    毋庸置疑，华悦是个将谦逊与高傲熔于一炉、将傲气与自尊藏在和善躯壳之下的孤傲天才。

    是个哪怕化身为“树”了，在生态位上，也定然要受其他生灵瞻仰和敌视的巨大古树——

    他的根系会深扎于他的领域中汲取养分，树冠却为整片森林提供荫蔽。

    能够有这样一位可靠的战友，个中荣幸、安心和不想被落下的危机感，那是只有亲身体会过才能懂的复杂情绪。

    但若是从好友的身份作为出发点的话，米可利偶尔也会替对方，这要强和极有自尊的性格……

    或者说的更吹毛求疵些吧——有些“强迫症”的性格，多少感到些难以言喻的疲惫和窒息了。

    就像这次的技术突破难关，也是当初他与朽灵搭上话的直接原因。

    ……

    朽灵之森，清晨时分，某次源于巧合而诞生的碰面，令米可利和安排着小木灵们工作的朽灵碰上了面。

    两人一时有些相顾无言，在轻颔首礼貌的打了招呼后，就各自吩咐着精灵们专注于手底的事。

    「他已经连着几天夜不归宿了。」

    米可利的声音撞向朽灵手握的羊皮卷中，一下便令周围的小木灵停下了窃窃私语的动作，无言看向两人。

    清晨的珠露，沿着小木灵头顶嫩叶的脉络滚落在地，像一串未说出口的叹息。

    「我知道。」

    朽灵的声音像被雨水泡软的枯叶，带着某种认命的钝重。

    「这话你不该对我说，而该去问他：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埋头苦干，也不愿意向我、向临棋询问一二。」

    米可利的手指骤然掐进掌心，他忽然回忆起这些天，华悦自实验室离开后看见他时的画面。

    少年面上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疲惫而温和的微笑，依旧会和他挥手打招呼，露出纤细的手腕。

    那件特意裁剪过的白大褂披在华悦身上看着确是合身，却依旧给他一种过于宽大的感觉。

    「可他是您的孙子！」

    米可利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混着远处湖水被溅起的脆响，甚至有些失声和模糊——那薄情的家训，当真比血缘还重要吗？

    「他不是棵真的植物！」

    朽灵忽然笑了，笑得衣摆都在隐隐颤抖，就像当初在幻之岛被一群小辈“驳了面子”那样。

    「他和兹…大吾那孩子去沙漠的时候，我让我的朽木妖给了他联络用的枝干。」

    朽灵的声音被水声扯得断断续续。

    「我特意给了一怀的数量，跟他说‘随便用，不够用了就喊我们一声’，你猜猜，那些枝干最后怎么样了？」

    「都被他用掉了？」

    回忆着华悦和大吾分享的经验，米可利试探性道。

    「两根给了雷吉洛克，其他的全当成材料做成能量方块，给其他孩子们吃掉了——一根也没给自己留下。」

    朽灵语气漫不经心，却令小木灵们难过起来，他们发出低低的呜咽，像在哀悼某种注定无法改变的宿命。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我只是想让他明白，累的时候可以靠一靠——可他甚至连靠一靠的想法也没有。」

    朽灵的背影在水汽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棵被雷劈去树冠却依然挺立的巨树，米可利忽然说不出话来。

    「去劝劝他吧。」

    朽灵背着身、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巨树，声音轻得像落在叶片上的水珠。

    「作为朋友，你们或许能让他明白，有些求助不是示弱，而是……」

    青年的背影动了动，没再说下去，但米可利清楚对方的言下之意——

    从始至终，华悦所对抗的从来不是对手，而是藏在骨血里的、连家人都无法触碰的骄傲。

    蓦然的，他回忆起自己与华悦初见时，大吾曾问他的话：那些他不曾看见、却切实存在的伤口。

    「不，他害怕的不是求助本身。」

    米可利忽觉眼眶发紧道，在他的认知里，“家人”本该是像潮汐般自然的存在——是受伤时会自动涌来的慰藉，疲惫时可以扎根的浅滩。

    但华悦的世界里没有浅滩。

    或许对他来说，家人比起血脉相连的亲人，更像是什么必须肩负的责任、能临时停泊却不可久留的港口。

    「他只是害怕暴露出弱点罢了，毕竟他是家主，不是吗？」

    米可利扯出抹笑道，对此，朽灵不置可否。

    「我们是没法让他放下骄傲的、他也不会允许的，你应当也清楚这点。

    但至少可以……」

    米可利低声对朽灵说，也对自己说，最后一句话却随着远处美纳斯的跃起，消弭于浪花的余波中。

    ……

    窗外海浪哗哗，室内笔锋唰唰。

    米可利逐渐回神来，一旁的冰沙还未彻底融化。

    他没直接打断、或是真像个无情的甲方一样，直接驳回华悦的项目方案、再次重做，只轻撑着头嘴角含笑的等着。

    大吾也不时瞅一眼地脉能量侦测仪的画面、看着上头检测的地幔热流带来的能量起伏，又不时回首看向华悦的布置。

    他们只是安静听着华悦细碎的絮叨，不时补充几句自己的看法与建议，就像个尽职履行职责的合格听众般。

    让他们所掌握的知识，那些“非理性的精准”、生硬无趣的地质数据，经华悦的言语融为一体……

    “所以结论是：动态潮汐校准 + 生物稳压阵列 + 分布式节点网络，再加上宝可梦生态监测系统。”

    每逢此时，他们都会因思维又一次达成短暂的共振而感到隐秘的愉悦。

    米可利看着华悦的动作，不断的调整与规划，最后将张平平无奇的琉璃市海域地形图——

    逐渐改成了与家族藏室中，某个尤其有年代的类三角地脉图谱相似度近90％的图片。

    大吾看着华悦的动作，看着珊瑚礁面积的模型阴影逐渐修补能量的断层——恰好覆盖了他计算中的风险区域。

    米可利和大吾的神情逐渐沉稳和愉快起来，头也在不知不觉间离开了手肘的支撑，神情专注而投入。

    往常，他们都习惯了作为技术主导者独立推进项目。

    “就让世人拭目以待吧，大吾提供的地质数据知识成为骨架，米可利的生态直觉赋予灵魂，而我的阵法……”

    但此刻面对这位，能够用不同语言解读自然的搭档，他们还是第一次感受到知识边界的温柔碰撞——

    “将把它们编织成能和海洋对话的语言！”

    就像水与火在琉璃市的火山口达成微妙平衡般。

    转换者。

    蓦然间，大吾回忆起签订誓约时，华悦曾对自己或许是身份的介绍，不论其的真正意义为何，却是觉得尤其恰当。

    望着最后的成品图，看着好友们愉快的神情，回忆着各自舒展着自己最擅长的姿态，却又在同一个频率上共振的感觉……

    米可利笑眯眯的喝了口冰沙，是真挺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