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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晨光与沉默
    璇炀来到桌子前,将锦华会长送来的灵果服下两枚。

    果肉入口即化,化作数道温和醇厚的暖流,缓缓渗入四肢百骸,滋养着经脉与丹田。

    这股灵气不如丹药猛烈,却胜在纯净绵长,极易被吸收炼化,对于稳固根基、补充日常修炼消耗确有良效。

    他依着万魔归心的法门导引周天,约莫半个时辰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精光微敛,暗自点头。

    他不清楚这灵果的品质,但对于低阶修士乃至未曾修炼的凡人而言,确是固本培元的好东西,难怪价值不菲。

    推开静室的门来到外间客厅,他发现外界的光线已完全暗下。

    力力龟的鞍厢内部却并不昏暗,走廊与房间的墙壁、天花板上,镶嵌着一颗颗拳头大小、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晕的石头——月亮石。

    这是一种在圣灵大陆较为常见的发光矿石,白日吸收天光,夜晚便能持续释放光亮,虽不及日光石那般明亮持久,但用于照明足矣。

    此刻,点点柔光连成一片,宛如将星河搬入了这移动的堡垒之中,驱散了旅途的黑暗与孤寂。

    小琳正蹲在客厅一角,好奇地用手指轻轻触碰着一颗镶嵌在矮柜旁的月亮石。

    石头表面温润,光晕随着她的触碰微微荡漾。

    “这石头,在外面应当不算稀罕物吧?”璇炀望着少女专注的侧影,随口问道。

    “啊,大师!”小琳闻声站起身,将手里剩下的小半块灵果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是挺常见的……可商会管得严,不让我们乱摸,说摸坏了赔不起。我瞧着它亮晶晶的,就试试……嘿,还真硬!”

    她用指尖又戳了戳,发出笃笃的轻响。

    璇炀看着她在略显清冷的夜光下,依旧显得生机勃勃的模样,忽然觉得这份保持的乐观,有些过于耀眼,甚至让他产生一丝探究。

    “听你说话做事,不像初出茅庐。在外谋生,很久了?”

    “我呀?”小琳咽下口中的灵果,拍了拍手,脸上非但没有丝毫阴霾,反而扬起一个带着点小骄傲的笑容,“八岁就出来啦!比很多男孩子都早呢!”

    璇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八岁……比他自己工作的年岁还要小上许多。

    那该是怎样的光景?

    或许是见他神色微动,小琳的话匣子也打开了,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她出生在腾云城外,隔着好几座险峻山峦的一个偏僻小村庄。

    日子清贫,但父母健在,靠山吃山,倒也勉强温饱,甚至母亲还准备给她生个小弟弟。

    变故发生在她八岁那年,一场数十年不遇的大旱席卷了那片区域,河流干涸,田地龟裂。

    家里添丁本是喜事,却让本就艰难的日子雪上加霜。

    官府的赈济粮迟迟不见踪影,外面似乎还有战事传闻,人心惶惶。

    就在全家快要断炊的时候,村里来了位“仙人”,说是途经此地,见有些孩童根骨尚可,愿收几个为徒,带回山门。

    这对于绝望中的村民来说,无异于天降甘霖。

    小琳和村里另外四五个孩子,懵懵懂懂地被选中了。

    她记得离开时,母亲抱着襁褓中的弟弟,倚在门框上默默流泪,父亲粗糙的大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叮嘱她要听话。

    “后来呢?”璇炀问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小琳耸耸肩,笑容淡了点,但依然明亮:“后来?后来在山里待了不到一年吧,具体记不清了。好像是我修行进展太慢,还是体质不太适合他们那门派的路子?

    反正,有一天师父就把我叫去,给了点盘缠,让人把我送回来了。”

    回到村里,家中境况更差了。

    父亲看着失学归来的女儿,沉默了很久,最后一咬牙,决定将她送到腾云城,托一位远房亲戚介绍,找个店铺当个小工,好歹能有口饭吃,等年景好了再接她回来。

    父亲亲自送她到了城郊,指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说:“丫头,进了城,机灵点,好好活。”

    那是小琳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在独自返回村庄的路上,出了意外。

    是遇到了拦路抢劫的匪徒,还是撞上了因饥饿而躁动的兽群,亦或是被修士争斗的余波波及?

    没人知道。

    尸骨无存,音讯全无。

    小琳在腾云城里,开始了她“跌跌撞撞”的求生。

    年纪太小,许多正经店铺不敢用,只能做些最脏最累的零工,工钱还时常被黑心老板以各种理由克扣。

    她省吃俭用,熬了半年,攒下一点微薄的钱,心心念念想回去看看母亲和弟弟。

    当她历尽辛苦回到那个记忆中的村庄时,看到的却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断壁残垣。

    村里只剩下一位守村老人,告诉她几个月前,一伙溃兵流寇路过,抢掠之后放了把火……她的家,她的母亲,还有那个襁褓中的弟弟,都没了。

    那一年,小琳九岁。

    璇炀沉默片刻,神色凝重,

    他想起自己突发剧变、被迫流亡的经历,虽情境不同,但那骤失依怙、前路茫茫的寒意,却有相通之处。

    看着眼前笑容依旧的少女,他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钦佩,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抱歉,提起这些。”

    “没事啦,大师!”小琳用力摇了摇头,笑容重新变得灿烂,“都过去啦!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你看,我进了迅风商会,还是正式成员了!工钱涨了好多!

    我打算先好好干,等攒够了钱,就在城里买个小小的屋子,哪怕只有一间呢。等还完了房款,我就自己开个小店,卖点杂货或者小吃都行!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对吧?”

    她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清晰规划与灼热希望,那光亮,比周围的月亮石更加夺目。

    璇炀看着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安慰显得苍白,鼓励似乎多余。

    他默默地将茶几上剩下的几枚灵果,全部推到了小琳面前。

    “大师,这……”

    “这些灵果于我,增益已微乎其微,不过是满足口腹之欲。”璇炀打断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但对未曾修行或初入此道者,正是固本培元、改善体质的上佳之物。其中灵气温和,你尽可服用,莫要推辞,平白浪费了。”

    说完,他不等小琳回应,便起身走回了内间卧房,盘膝坐下,再次闭目入定。

    有些善意,无需多言,接受便是最好的回应。

    客厅里,小琳望着那几枚流光溢彩的灵果,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眼角微微有些发热。

    她用力眨了眨大眼睛,将那点湿意逼退,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枚,放到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甘甜的汁液混合着温润的灵气滑入腹中,温暖的感觉蔓延开来。

    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很认真,仿佛要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连同灵果的养分,一起牢牢地刻进身体里、记在心里。

    翌日清晨。

    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力力龟平稳地翱翔在云海之上。

    璇炀从深沉的修炼状态中缓缓苏醒,精神愈发饱满。

    几乎与此同时,门外再次响起了轻柔的敲门声。

    开门见到的,依旧是昨日领路的侍女。

    她今日妆容更为精致,手中托着的银盘里,除了数种灵气盎然的鲜果,还有几样热气腾腾、颇为精致的早点,显然是刚准备好的。

    “白璇大人早安。会长特意吩咐,您在旅途中的一应饮食起居,皆由商会负责。这是今日的早膳与灵果,请您享用。午膳与晚膳时辰,婢子会再来。”侍女声音温婉,目光盈盈。

    璇炀心中了然。

    锦华会长此举,既是答谢,更是持续的示好与投资。

    这每日不间断供应的灵果,价值不菲,在曼城的地下商会都属罕见之物,也只有在腾云城这等枢纽大城的大型商会,才能如此稳定地获取。

    这份用心,不可谓不诚。

    “有劳,代我多谢锦会长美意。”璇炀微微颔首,接过银盘,语气客气而疏离,随即简单打发了眼含期待的侍女。

    他将灵果分出一半,连同早点一起放在外间客厅的桌上,然后缓步走到那面巨大的水晶窗前。

    窗外,云海翻腾,初升的朝阳将云层染上璀璨的金边,壮丽非凡。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路途尚远,久未专心锤炼精神力,便趁此机会,重新拾起吧。”

    随着心念沉静,锤炼神识精神的法门悄然运转。

    一股无形无质、却蕴含着奇异波动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如同水波般缓缓荡漾开来。

    这并非攻击性的精神冲击,而是凝练、纯净的精神力在其识海与外周自然流转、打磨的迹象。

    窗外的天光云影,仿佛都在这股无形力场的边缘微微扭曲。

    小琳轻手轻脚地从内间收拾完毕出来,便看到了桌上留给她的那份早餐和灵果。

    经过昨夜,她已明白璇炀的性情,不再扭捏客气,在桌边坐下,安静地享用起来,动作比之前斯文了许多。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边那道沉静如渊的身影。

    晨光透过水晶窗,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衣袂无风自动,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令人心生敬畏的场域。

    少女的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眼中带着纯粹的欣赏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依赖。

    但看着看着,那笑容里又掺入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黯然。

    可惜……自己的修行天赋,实在太差。

    当年那位“仙人”师父说她神识浅薄,感应迟钝,并非可造之材。

    这些年来,她也偷偷尝试过最粗浅神识法门,却总是事倍功半,连最基础的灵纹都难以维持长久。

    可惜……自己只是个最最普通的凡人女子,与这些能飞天遁地、掌握着玄妙力量的修士,终究隔着天堑鸿沟。

    大师的世界,是她无论如何踮起脚尖,也难以真正触及的。

    可惜……

    她轻轻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思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食物上,更加用力地咬了一口灵果。

    至少,此刻能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分享着这份宁静与关怀,已经是命运难得的馈赠了。

    未来那么长,一步步走,总能走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吧?

    璇炀虽闭目修炼,但强大的精神力场让他对周遭保持着一种模糊的感知。

    他能“感觉”到少女投注而来的目光,那目光中的温度、变化,乃至那一闪而逝的、微不可察的低落情绪,都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细微涟漪,被他敏锐地捕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的缘法,强求不得,也无需强求。

    他所能做的,或许便是在这短暂的同行时光里,给予一份力所能及的、不问缘由的善意。

    地面之上,力力龟奔腾而行,载着满厢乘客的悲欢离合、期冀过往,坚定不移地飞向远方的地平线。

    窗内,一人潜心修炼,精神力如深海暗流,悄然增长;一人安静陪伴,将灵果的甘甜与未来的憧憬,一同默默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