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炀跟在小琳身后，脚步不急不缓，心思却已经开始思考。
他需要知道更多细节。
“小琳姑娘，这灵阵具体损坏到了何种地步？修复它，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难处？”他语气平和，问题却直指核心。
若是那修复工程浩大艰难，远非自己所能及，还不如早些断了念想，另谋他路。
免费的机会固然诱人，但浪费时间在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上，才是最大的愚蠢。
引路的少女闻言，脚步略缓，侧过头，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神色：“大人，小琳来商会的时间不算长，所知确实有限，只能把听来的、看到的，尽可能说给您听。”
她略微整理了一下思绪，认真道：“咱们商会这座专门用来调度和辅助装卸的运转大阵，来历也不简单。
您知道，修士本就万里挑一，而阵灵师在修士中又是凤毛麟角，高阶的阵灵师，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
据说这座大阵，是咱们商会创立之初，老会长几乎耗尽了早期积累的大半身家，又动用了不知多少隐秘的人情关系，才勉强搭上了青曜国皇室工造司的线，请动了一位宫中供奉的大师前来布置的。
而且，当时约定只布阵，不含后续任何的维护与修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与有荣焉的意味：“总之，咱们会长在皇室那边，应当是有些过硬关系的。
不然，之后咱们商会组建自己的灵兽运输队，基地也不可能被允许设在离官家飞行驿站如此之近的地方，这可是极大的便利和面子。”
璇炀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
这么看来，这位商会的会长，不仅财力雄厚，野心也不小，更懂得借势。
将庞大的资金和精力投入这种与国家核心交通体系挂钩的生意，所图绝非小利。
背靠皇室，生意的稳定性和规模就有了保障，甚至能将触角伸向其他国家。这份眼光和魄力，非同一般。
“只是如今，”小琳的语气带上了困扰，“那运转大阵里，一个负责局部微调货物平稳传输的中小型子灵阵出了问题。导致整个大阵运行时灵时不灵，效率大减。
今天早晨更是彻底停了摆，外面那头力力龟背上要装载的一批特殊货物，全靠人力搬运，这才延误了出发的时辰，闹得大家人仰马翻。”
“可知那损坏的子灵阵，是几品灵阵？”璇炀追问，这才是关键。
小琳蹙着秀眉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小琳对灵阵的知识实在有限，看不明白。不过之前偶然听到会长与一位管事焦急讨论时提起，咱们这整个运转大阵估计有四品的威能。
而那个坏掉的子阵……好像是二品左右？会长当时觉得不算大问题，说若是二品阵灵师肯出手，或许就能解决。”
二品……璇炀心中微微一凛。
这正是公告上提及的最低要求。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
谈话间，两人已穿过数条专供内部人员行走的僻静廊道，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引路的小琳缓缓停下了脚步。
“大人，我们到了。”
璇炀抬头望去，目光不由得一凝。
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栋风格迥异、气势磅礴的建筑物。
它整体呈现为巨大的扁圆形，宛如一个倒扣的碗，又似某种古老巨兽的甲壳。
建筑的外墙并非普通的砖石，而是一种深灰色的、带有金属光泽的材质，表面镌刻着无数细密而规整的纹路，这些纹路并非装饰，隐隐构成了一种庞大灵阵的基底。
甚至整座建筑都似乎与灵阵息息相关。
例如那窗户，也并非寻常的窗洞，而是一个个镶嵌在墙体内、由纯净水晶或某种灵玉构成的复杂立体灵纹阵列，此刻正随着内部能量的微弱流转，间歇性地散发出柔和的淡白色光芒，让整栋建筑看起来不像屋舍，更像一件正在沉睡的巨型法器。
建筑的入口颇为隐蔽，与外墙的纹路几乎融为一体。
唯有门楣上方，一块以深海沉檀木雕琢的灰色牌匾上，以淡金色的古朴字体写着四个大字：阵枢重地。
字迹边缘灵力流转，散发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隔绝之意，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闲人免进，擅闯者惩。
璇炀迅速偏头，目光扫过四周。
这里显然已是商会核心区域，静谧异常，并无闲杂人等。
加上刚刚到来的自己，门口也只聚集了四拨人。
每一拨都像他一样，由一名商会侍者模样的人引领，而被引领者，则气质各异，有的身着华服，有的布衣简朴却目光如电。
共同点是周身都萦绕着一种属于阵灵师特有的、对灵力波动极为敏感的精神力场。
显然，这些人都是看到公告或被邀请而来，试图修复灵阵的。
几拨人互相之间并未交谈，只是目光悄然交汇，带着审视、估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竞争意味。
璇炀能感觉到，至少有两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对他易容之后的容貌不感兴趣。
守候在紧闭大门旁的，是两名身着重铠、宛如铁塔般的壮汉。
他们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显然是商会蓄养的好手，专司守护此地。
见人已到齐，其中一名守卫以粗犷却并不失礼的嗓音沉声道：“有劳各位大师亲临。会长已在阵枢堂内恭候，请！”
话音落下，两名守卫同时上前一步，各自伸出一只覆盖着金属护手的大手，稳稳按在门扇上两个凹陷的、巴掌大小的精密灵纹阵列中心。
随着他们体内浑厚灵力的持续注入，那扇原本看似与墙体无异的银白色金属大门，内部纹路逐一亮起，光芒流转，门体竟渐渐变得透明、虚化起来，仿佛化成了一道荡漾的水幕。
另外三队人似乎对此司空见惯，并未迟疑，领着各自的引路人，依次迈步，身影没入那水幕般的门中，瞬间消失不见。
“大人，我们也进去吧。”小琳在一旁轻声催促，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显然她进入此地的次数也不多。
璇炀收敛心神，点了点头，迈步向前。就在他的身体触及那透明水幕的瞬间——
“嗡！”
一种奇异的感受骤然袭来。
并非身体受阻，而是精神层面仿佛撞进了一层轻薄而韧性的无形力场！
庞大的、属于整个运转大阵的残余精神力混杂着严密的防护意念，如同潮水般挤压而来。
璇炀只觉得识海微微一震，神识传来一阵轻微的滞涩与晕眩感，仿佛普通人突然置身于低压之地，颇为不适。
他稳住身形，定睛看向先一步进来的那三拨人。
果然，那几位阵灵师模样的人，此刻也大都眉头紧皱，有人下意识地揉了揉太阳穴，有人则闭目凝神一瞬，显然都经历了同样的感受。
反倒是他们身边如小琳一般的引路者，个个神色如常，毫无异状。
“这门户灵阵，竟有专门针对阵灵师精神感知的鉴别与压制之效……”璇炀立刻明悟。
若非通过守卫的正规方式开启通道，而是试图强行闯入，恐怕这精神力压制会陡增十倍百倍，足以让寻常阵灵师精神受创。
这商会在防护方面确实下了功夫。
也看得出会长对于此地的重视。
这不适感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是短短两三个呼吸，璇炀便已适应了这种压力，神识恢复清明。
只是这刹那的近距离接触，那浩瀚精神力场中透出的、与整个建筑物乃至脚下大地隐隐相连的磅礴韵律，已让他心头凛然。
这绝非仅仅是一个覆盖门户的小阵。
整个这座奇特的圆形建筑，乃至其下方及周边的整片区域，都已被一个极其恢宏的灵阵体系所笼罩！
此地，就是整个运输大阵的真正核心枢纽所在。
“大人，您……您没事吧？”小琳此时才快步跟上，在他身侧停下，俏脸上带着真实的关切，压低声音问道。
她虽感受不清那精神冲击，却能看到大人方才那一瞬间的凝滞。
也能看出其他阵灵师们的异常。
“无妨，初入此地，略有所感而已。”璇炀摇摇头，语气平静。
他不再多言，目光如电，迅速投向这内部。
他们此刻正站在一个无比广阔的圆形大厅边缘。
大厅高达十余丈，穹顶亦呈圆形，其上镶嵌着无数星辰般的灵光石，按照某种玄奥的轨迹排列，缓缓明灭，仿佛将一片微缩的星空搬入了室内。
大厅的地面，则是光洁如镜的深色玉质板材，上面蚀刻着密密麻麻、令人眼花缭乱的灵纹线路！
这些线路粗细不一，深浅有致，彼此交错连接，构成了一个复杂到极致的巨型图案，从大厅中心如蛛网般辐射向四面八方，直至没入周围的环形墙壁。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下方那光芒略显紊乱、无数灵纹明灭不定的庞大阵图，精神力已然高度集中，开始本能地解析映入眼帘的信息。
灵纹数量大致有三百多道，结构呈现高度模块化，阵眼深藏，核心能量源至少有三处，控制枢纽的灵光波动晦涩，稳定结构的部分符文有明显衰减迹象……
还有这建筑本身的材质，竟能如此完美地承载和传导灵力波动，绝非普通金石……
璇炀的眉头缓缓蹙起，不是因为这灵阵过于复杂而畏惧，而是因为一种确认带来的凝重。
虽然只是初步观察，但诸多特征汇聚，指向一个明确的结论——
眼前这缓缓运转、如同巨兽呼吸般的庞大阵势，正是一座货真价实的……
四品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