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沅升官了。

    吕君涵入职短短半月，提到正六品已是少见。

    而稽沅直接升到了四品将军，让人大跌眼镜。

    稽沅还从宣平侯府搬了出来，有了自己的将军府邸。

    崭新的府邸内，稽沅有了更大的花园可以练剑。

    不用再局限于原来一方小小的院子。

    办些事情见些人，也都方便了许多。

    他腰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也不用再担心庆王府那边的试探。

    想到这，走在花园中的稽沅不由得轻笑。

    感叹人还是要靠几分时运。

    时运不济，事倍功半，处处不顺。

    时运相济，便乘风破浪。

    上一次的事情后，他虽然瞒过了试探了，但也放弃了和庆王府结盟的想法，打算寻找新的势力。

    军营同僚中，有位级别更高的李将军和他有龃龉，几次仗着职位欲打压他。

    稽沅正想怎么动手除去此人时，六皇子的势力和他接触了。

    六皇子看中他的将才，和将来手上的兵力。

    稽沅则需要六皇子的帮携，往更高的位置走。

    两人虽谈不上一拍即合，但私下多谈几次后，稽沅还是暗地投向了六皇子阵营。

    不久后，用不着稽沅动手，和他素来不睦的李将军就因为德行有失被贬。

    稽沅顶上了职位空缺，掌握李将军手上的兵权。

    因此，最近一段时日，稽沅觉得万事称心。

    一切都在往他预期的方向走。

    “长风，今日十七了。”

    稽沅负手于背，声音低沉。

    长风垂首：“是主子！属下与那边子时碰面。”

    每月十八是联络北秦势力的日子。

    为避人耳目，常于子夜在旧书铺的阁楼内碰头。

    稽沅颔首，不再说什么。

    北秦那边还不足势，他还不能回去。

    还需要联络更多的势力，掌握更多的弱点。

    入夜。

    长风如以往一般，轻手轻脚地踩上屋瓦。

    奔着西城门的方向而去，随后消失在夜风中。

    稽沅按往常都会一直等到长风回来复命。

    可这日他实在有点疲乏，倚在塌上便睡了过去。

    梦中睡得很不安稳。

    恍惚间，他又回到了燃着熊熊烈火的宫殿。

    木头和丝绸烧焦的气味充斥鼻喉。

    凌乱的脚步声、叫喊声、火焰燃烧声灌进他的耳内。

    他坐在殿内，火光熏得他流泪。

    梦里的他还很小，小到除了哭泣，不知所措。

    他大声喊着父皇母后，哭着叫人来救自己。

    可火舌窜起的声音和殿外的吵闹声盖住了他的哭喊。

    他赤着脚下床，踩在冰冷的地上，跌跌撞撞向殿外走。

    可是才走到第一道门，就感到脚下踩到粘稠的液体。

    火光照亮他惊恐的神色，血迹从门缝地下蔓延进来。

    那一瞬，他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哭声都咽进了肚子里。

    窗格被烧烂了。

    他踮起脚，趴在窗边，顺着破了的孔，颤颤巍巍地往外边看。

    窗沿被火燎得滚烫，他稚嫩的手心一下就被烙红。

    可是他没有放手，也没有出声。

    只是一颗一颗的泪珠滚落。

    因为他看见，屋外一片尸首，宫里的姑姑奴才们全都身首异处。

    有两个人拖着一个头发散乱，半边脸都是血的女人。

    他的母妃。

    而平日对他和善爱护的大皇兄站在面前，手提长剑。

    血从剑柄延至剑尖。

    “……你以下犯上，弑父夺权，你就不怕报应？”

    “哼，若非你这妖妃迷惑父皇，父皇怎会要立无状小儿为太子？”

    “你放了辙儿吧……他还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哗——

    长剑挥起，又狠狠落下。

    稽沅张开嘴却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蒙住了眼。

    “七皇子，别看。”钱侍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于是，他什么也喊不出，什么也看不到。

    可他听见了。

    听见烈火声外，刀剑削骨和肉体撞地的声音。

    是母妃死的声音。

    屋内的火舌从地面传到房顶，又落到案几、屏风、软塌……

    强烈的烧灼感从四肢传来。

    烧进了他心里。

    流出的多少泪水都浇不灭。

    钱侍卫抱着他往殿后的密道里跑。

    声音在黑暗的密道里被放大。

    回响在无数次的梦中。

    “七皇子，活下来，活下来才能给皇上和俪妃娘娘报仇……”

    床榻上，年轻的将军沉入了梦境，眼角却滑下一滴泪。

    他不姓稽。他不叫稽沅。

    他是顾辙。

    北秦十二年前被烧死在宫中的七皇子，顾辙。

    他要回去。

    回去不择手段地复仇，去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