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山人生的前十几年里，生活中唯有一成不变的修炼。

    每日睁眼闭眼之间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预测范围内的。

    但真正的人生，是不可预料的。

    莫阳州的这个冬天秋山真真切切感受到生命中一重又一重的惊喜。

    比如云夙突然递过来的山楂丹。

    又比如，庄壁仙人收她为徒。

    幻真大会正式结束那天，云夙当着五州众人的面，问庄壁能否收秋山为徒。

    庄壁本想一口回绝。

    毕竟他提出这个想法本来也就只是想给云夙机会。

    可是碍于在众人面前已经说出可帮人达成心愿的话，也不好当场反悔。

    于是只能态度不明地说：“此事当谨慎为好，容我考虑。”

    他心下不悦，同时也有些失望。

    不单单是因为云夙拒绝做他的弟子，更是因为云夙所表现出来的样子，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好像缺了点什么。

    但具体缺了哪一点，他一时也想不到。

    可后来他正视秋山的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

    当五州各派都在收拾整顿，打算离开的时候，庄壁决定再去和云夙会面一次。

    云夙那时候已经和云氏分开住客栈了。

    因为掌门云启被气得终于扬言要把云夙赶出客栈。

    然后云夙开开心心地就带着幻真大会赚来的银子，去附近最豪华的酒楼包了上房。

    那规格，那服务，比云氏住的客栈好太多。

    云夙：╮(╯▽╰)╭嗐，我只能勉为其难在这住了。

    云熙也想跟过去来着。

    可云启现在哪能放过手里这块宝？

    云启好说歹说地把云熙劝得依旧和云氏弟子待在原来的客栈。

    墨羽森和秋山倒是跟着云夙一起过去了。

    庄壁腾云驾雾地直接进了酒楼的小后院。

    打算直接飘进云夙房间。

    仙人嘛，不都是走神出鬼没，不打招呼就现身的套路么。

    可是他目光落进院子，看见一个衣着厚实的女子正在练功。

    看惯了隆冬季节里也衣衫轻薄，仙履飘飘的女修士，忽然看见穿得这样臃肿的女子还有些不适应。

    秋山练得很专注，也练得很辛苦。

    头上渗出汗水，她渐渐脱下厚重的外套。

    一层又一层，直到只留下一件灰土色的单衣。

    而不久后，连单衣也被汗渍浸透。

    庄壁神色淡漠，心知这是一种很笨的练习方式。

    付出很多汗水，但其实收效甚微。

    他也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叫秋山的女孩。

    那个在灵者赛场被擎天派弟子打断筋脉，修为尽废的女孩。

    想到这里，庄壁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多年前，他也是拜入擎天派门下。

    而后受尽屈辱排挤，被污蔑中伤，丢弃于荒野。

    也都是擎天派的弟子所为。

    当秋山练完功，一层层地又重新穿上厚厚的棉袄时，庄壁落在了她面前。

    既然今日见到了，庄壁觉得当面回绝掉拜师一事也好。

    他刚想开口，却看见秋山眼里迸出光芒。

    “庄仙人！”她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让庄壁一时没能开口直接拒绝，话到嘴边变成了：

    “你为何在这里一直跟着云夙？”

    “擎天派逐我出师门了。”秋山挤出一抹黯淡的笑，但随即又很坚定地说，“我也不会再回去了。”

    云夙打废了擎天派的胡啸天，成为擎天派的眼中钉。

    而秋山却被云夙相救，还公然一同出现。

    擎天派拿云夙没办法，但是逐出一个失去修为的玄色灵者还是轻而易举的。

    秋山被逐出师门后，一时无处可去，好在云夙主动拉着她一起住。

    说是让她平常帮忙干点活，或者陪着聊天解解闷。

    庄壁沉吟不语。

    “擎天派逐我出师门，我定然不会再回去。”

    相似的话，他当年也说过。

    一样失望无奈，也一样愤然坚定。

    庄壁：“你想随我修行？跟我修行极苦，你若稍有不慎，别说提升修为，甚至有可能失去性命。”

    秋山这会儿倒是笑了。

    笑得舒然真诚。

    “当然想。

    死过了一次，还有什么好怕的？”

    这世上人们所谓的合眼缘，其实不过是在茫茫人海中寻找一面镜子。

    在素不相识的人身上，真切地观察到另一个自己。

    庄壁之前觉得云夙身上少了些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少了一种困境中的无奈，以及无奈中对每一份机会的渴望。

    云夙即使从金色灵根者变成玄色灵根者，也一直都是强者风范。

    没有像他曾经那般落魄无助。

    她不需要外界的馈赠与帮助。

    而秋山不一样。

    她是一个真正在困顿中求索出口的人。

    急需在绝望中有人对她伸出一只手。

    即使希望渺茫，也迫切地渴望机会。

    因为别无选择。

    庄壁忽地也笑了。

    在冬日的光线里，眉眼染上金色。

    “好，你随我走吧。”

    当年，荒山中意外找的秘籍是他紧紧咬住的机遇。

    现在，他可以是另一个人的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