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林译最揪心、也最忌惮的一点,是Ridgway将军迟早会看穿志愿军缺乏制空权带来的致命短板。花旗的空中侦察报告早已清晰显示:志愿军几乎不在白天行军,更极少在正午时分发起进攻。这就是失去制空权后,被牢牢锁住的行动禁锢。
只要Ridgway将军肯沉下心深入研究,就一定能摸透其中规律:志愿军擅长夜间行军、偏爱夜袭,而这些并非无懈可击。
只要联合军大量部署大功率探照灯,在月色明亮的夜晚加强戒备与巡逻,就能极大削弱甚至破解志愿军进攻的突然性。
这才是真正致命的威胁。一旦Ridgway将军彻底吃透规律、针对性布防,我军将陷入前所未有的被动,到那时,整个战局都可能面临无法挽回的危机。
共进晚餐时,林译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左手边的骨瓷盘里,他细致地将鱼刺一一剔除,然后用银质餐叉将鲜嫩的鱼肉轻轻推到Ridgway将军面前,右手却不自觉地摩挲着酒杯的杯柄。
“将军,尝尝这个。厨师特意做的高丽海鱼,不知道是否合您的口味。”
林译笑着开口,话锋一转,提起了当年在缅北作战的琐事。“那时候我们在那边可被坑惨了。您是不知道啊,英印联军七千多人居然被小鬼子一个大队给包围了。我的天,对方才千把人!约翰牛那帮绅士兵,我真是服了他们。”
他绘声绘色地讲述着战场细节,专挑那些有趣的段子,把将军逗得一直在笑。而每当话题转向西线战事时,他便倾身向前,眼里闪着求知若渴的光,频频点头,不时发出由衷的赞叹。
林译心里清楚,今晚他的任务就是陪将军喝好,让他彻底放松下来,不再去琢磨那些研究资料。否则,一旦将军把那些线索想明白了,那将是一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两瓶杜松子酒的琥珀色液体见了底,水晶瓶身在灯下泛着冷光。Ridgway将军的脸颊涨得通红,眼神已然涣散,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颤,嘴里还在含糊地说着“林,你是个勇敢的战士,最好的助手”。
林译也好不到哪里去,酒精像烧红的烙铁,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的视线开始重影,连起身都要扶着桌沿才能稳住。强撑着和卫兵交代了几句,他跌跌撞撞地回到附近的住处。
刚进门,就用尽力气拍着旁边小屋的门框,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异常急促:“你,给我起来,做事了,立刻马上!”
那个军官很快披着军服走了出来,见林译这副模样,连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林译一把推开他,指着桌上的纸笔,大着舌头说道,“我说,你记,快点!第八集团军一部前出至铁原以西……随后,装甲营迂回到侧翼……待共匪行进至峡谷地带,立刻用重炮打击其后勤线……”
他的声音忽高忽低,偶尔因为头晕停顿几秒,却从未记错一个地名和部署。每说一句,他就用通红的眼睛盯着军官,直到对方点头确认才肯继续。
终于,最后一个战术要点说完,林译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酒精彻底淹没了理智的堤坝,他耷拉着脑袋,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醉后的疯魔。
“呵呵……将军的屋子里,有大量的侦察报告……只要给他些时间,我想,他一定能发现他们的破绽……”
他顿了顿,手指在空中虚抓了一下,喃喃自语:“呵呵呵,他们完了……志愿军完了……只要那些资料还在,他们就完了……”
话音未落,他的头一歪,重重地砸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闷响,已然昏睡过去。
在桌上认真记录的军官,脸上早已没了平日里的平静。他看着林译沉睡的脸,那双眉头依然微微蹙着,仿佛在睡梦中还在担忧着什么。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攫住了他的心脏,揪得生疼。
他站起身,对着林译的方向,郑重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随后深深鞠躬。再直起身时,他的眼神已变得无比坚定,拿起桌上写满字迹的记录纸,转身就往外跑,脚步快得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深夜的营区一片寂静,只有哨塔上的探照灯偶尔扫过。通讯室里,发报机的“滴滴”声打破了宁静,这份密电的篇幅极长,电码密集得像一张网。
军官紧盯着跳动的信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当然知道,长时间的发报极易暴露自己,分段发送才是安全守则。
可他不敢,他生怕哪怕多耽误一分钟,哪怕野司指挥部会因收到短电文而关机,那刚刚从得到重要情报就会被断章取义。
每一个电码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直到最后一个字符发送完毕,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片刻后,他起身,从库房里提了一桶汽油,走向Ridgway将军居住的木屋别墅。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坚毅又决绝的影子。
他绕着木屋走了一圈,手微微颤抖着,将汽油泼洒在墙角、门窗和干枯的草坪上。浓烈的汽油味在夜风中弥漫开来,他划亮一根火柴,看着火苗窜起,瞬间点燃了浸满汽油的木门。
“轰!”
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眨眼间就吞噬了半个木屋,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夜空。周围的士兵被惊醒,发出一阵混乱的呼喊声,纷纷端着枪围了过来。
“快救人!快救将军!”军官一边大声呼喊,一边朝着别墅大门跑去。他的声音带着刻意的慌乱,却掩盖不住眼底的决绝。
跑到门口时,他猛地抠出衣领角落那颗早已备好的药丸,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苦涩的味道瞬间蔓延开来,紧接着,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