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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两场会议
    团部会议结束后,团长带着一身未散的烟草气息,匆匆返回,径直找到了正在师部协助研判地图的张芷宁。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紧迫的神色,将几页记录潦草的会议纪要递了过去,语气神秘中透着考校:

    “各处外围据点基本肃清了,新一军那帮龟孙子,现在全缩在长春、德惠、吉林这三座大城里头,动弹不得。上级命令下来了,要求各部抓紧时间整编休整、调配物资,准备迎接下一阶段的大动作。”

    他压低声音,手指在记录纸的某处敲了敲,眼里闪着光,“你瞧瞧这个,凭你的眼光,猜猜看,咱们下一步的拳头,要往哪儿砸?”

    张芷宁接过那几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张,目光迅速扫过那些简练却信息密集的语句:各部位置调整、后勤物资流向、工兵单位加强配属、特定区域的地形与敌情补充侦查要求……

    他看得极快,眉峰微微聚拢,又缓缓舒展开。不过片刻,他抬起头,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吐出两个字:“四平。”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

    团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那点考校的笑意僵在嘴角,瞳孔不自觉地放大。若非这一个多月来朝夕相处,亲眼见识过此人于沙盘前运筹时那份老辣与精准。

    更在几次小规模接触战中领教过他料敌先机的本事,此刻听到如此核心的机密被一口道破,他几乎要条件反射般地摸向腰间的枪套——这推断也太准、太快了,准得快像是有内线。

    好一会儿,团长才从震惊中缓过神来,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刚才瞬间绷紧的神经松弛下来,摇头苦笑。

    “你这眼睛也太毒了……难怪上面有人说,以你的能耐,给个师长干干都不为过。得,既然你都看穿了,我也甭藏着掖着了。”

    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比划着,开始详细传达上级的意图和初步的作战构想。

    窗外的蝉鸣聒噪,而团部里,关于那座关键城池的攻略讨论,就此展开。张芷宁安静地听着,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四平的位置,那里已被他用红铅笔画上了一个不显眼的圈。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金陵的作战厅内,一场高级别军事会议正笼罩在压抑与责难的气氛中。挂在墙上的巨幅作战态势图,几个标红的地点格外刺眼,而这些失利,如今都算在了七十一军的头上。对这支屡遭重创的部队及其指挥官的批评,已攀升至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

    “不是都说,他是当年跟着林译在缅甸打过硬仗的“得力干将”吗?”一位资深将领手指敲着桌面,语带讥讽,“我看,怕是言过其实,最多也就是个跑腿打杂的角色!瞧瞧这仗打的,哪有一点王牌部队出身的章法?”

    立刻有人附和,历数罪状:“四平攻坚,他手下87师差点被打残;高丽城子,整团报销;德惠外围,一个师遭重创;这回更好了,两个师同时被打得伤了元气!这样的指挥能力,早该撤换了!”

    “好,我同意撤换。”一直沉默旁听的辞公尚未表态,长桌尽头那位最高统帅却在此刻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如一块冰投入沸油之中。

    只此一句,全场霎时鸦雀无声。方才还言辞激烈的将领们,纷纷垂下目光,或端起茶杯,或整理面前的文件。空气骤然凝固。

    谁去接这个烫手山芋?那几场败仗,细究起来,当真全怪现任军长吗?共军战术机动灵活,屡屡以七十一军防线作为薄弱环节实施突破。

    杜长官的整体布防从战略层面看并无大错,可对手总能寻隙而入。如今这支部队元气大伤,士气低迷,补给困难,此时去接手,无异于接过一个随时可能炸开的烂摊子。

    名义上是晋升军长,实际麾下尽是残兵,既要面对虎视眈眈的强敌,又要收拾内部烂局。相比之下,手握一个齐装满员的整编师,岂不更稳妥、更实惠?

    利害得失,在场诸人心头明镜一般。因此,当委座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时,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更深的沉默,以及将领们刻意避开的视线。无人愿意,在这个关头,去触这个霉头。

    辞公端坐于会议桌侧,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一片雪亮。那位正遭千夫所指的军官,也就是当年的陈副师长。已经成了如今的前线军长,他实在太了解了。

    昔年在缅南,此人确是一把好盾,擅守能扛:林译率部在外线机动歼敌,他就能把后方阵地守得铁桶一般;攻坚拔点,他敢压上去;至于守城,更是看家本事。

    可若论拉扯着大兵团,在广阔战场上与对手进行机动对抗、寻隙野战,这恰恰戳中了他的短处。他缺乏那种捕捉瞬息战机的敏锐与冒险的魄力。

    然而,这作战厅里的衮衮诸公,有几个真在尸山血海里滚过?他们习惯于在地图上挥斥方遒,视部队为可任意挪动的棋子,何曾细究过每支队伍的“成色”与脾性?

    硬把六十军、七十一军这类长于凭坚据守的部队,从城防工事里拖出来,扔到野外进行他们并不擅长的运动战。

    部署计划更是纸上谈兵,一厢情愿,全然不顾对手的灵活与己方的钝重。如此用兵,焉有不败之理?

    这些洞若观火的评判,在他喉间转了数转,终究又被他无声地咽了回去,沉入心底最深处的静默。

    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面前光洁的桌面上。眼前这高谈阔论却难接地气的厅堂。他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无用;有些症结,远非一次会议、一次换将所能根治。

    于是,他便继续维持着那副深思而无可指摘的沉默,将所有真实的看法,严严实实地藏于肚腹之中,不泄分毫。

    相较于对第七十一军几乎一边倒的指责,会议桌上对第六军的表现,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氛围。那份刚刚传回的战役简报,被诸位将领传阅时,竟难得地收获了些许赞许的颔首。第六军在乱局中的应对与反击,确可谓此役中少有的亮点。

    “到底不愧是王牌部队淬炼出来的军官。”何参谋总长放下简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感慨,“廖将军这一手侧翼强袭,时机、力道都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把快刀,硬生生横插进去,把赤匪拉扯开的战线给搅乱了。”

    他口中的廖将军,此刻并未在场。但众人都能想象出那位戴着金丝边眼镜、平日里总显得沉静儒雅的指挥官,在地图前果决下令的模样。

    正是他那支关键时刻的猛烈突击,打乱了东北野战军精心策划的步调,迫使对方陷入短暂的被动,几乎将一度倾斜的战局扳回平衡。这份在逆境中捕捉战机、敢于硬碰硬打反击的能力,在此刻显得尤为珍贵。

    “确实,此人到底是花旗看中的将领之一。用兵之道,既有正合,亦有奇胜,颇得古风。”

    “关键时候,还是得看这样的硬骨头站出来稳住阵脚。”

    “有此一捷,后续调整布防,便从容多了。不愧是滇南出来的名将,打的漂亮。”

    众人仿佛抓住了打破之前尴尬僵局的浮木,借着赞扬第六军与廖将军的由头,纷纷开口。话语中不乏真诚的钦佩,却也夹杂着顺势缓和气氛、转移焦点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