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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3章 一无所有
    马车继续北上。

    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官道越来越窄,两侧的草甸渐渐被低矮的荆棘丛取代——这是进入云豹高原前最后的缓冲地带。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高原特有的凛冽,刮在脸上像钝刀割肉。

    褚英传骑马走在马车左侧,无怨无悔一左一右跟在后面。

    三匹马,一辆车,在苍茫的北地拖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

    已是午后。

    太阳偏西,将天边染成一片昏黄,像一块旧布挂在天地尽头。

    褚英传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帷幔紧闭,听不到里面的动静。

    谷烟穗从昨夜开始就没再说话——不是赌气,是沉默。

    一种把自己缩进壳里的沉默。

    他又看了一眼无怨。

    无怨骑在马上,面无表情。

    他那张与无悔有七分相似的脸,在暮色中显得更加冷硬。

    从霜狼城出来到现在,他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

    无悔偶尔说两句,他也是“嗯”“哦”地应一声,像块石头。

    但褚英传知道,这块石头底下压着东西。

    “无怨。”他开口了。

    无怨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熊灵瞳孔里,没有期待,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惯性的迟钝。

    “你有多久没叫过‘妈’了?”

    无怨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假装若无其事:“从姐姐派我兄弟俩,到狮灵国找你的时候开始吧!”

    褚英传心头一痛——无怨这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妈的位置,让给了自己的母亲周泉。

    褚英传没有追问。

    他放慢马速,让无怨的坐骑与自己并排。

    马车在后面跟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吱呀声填补了沉默。

    “我问你,”

    褚英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为什么到了今天,你仍不肯与谷夫人母子相认?”

    无怨的嘴唇动了一下。

    沉默了很久。

    久到褚英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无怨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风一吹就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记事起,亲人就只有已故的爷爷牛万岭。”

    他看着前方,目光落在天际线那片昏黄上,像是透过那片昏黄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在未遇上你和姐姐之前,我与弟弟的生活,与生活在熊骨教堂附近那些野生狗熊没有差别——

    衣不蔽体,食不裹腹。有时候,还要茹毛饮血,禽兽不如。”

    无悔的头低了下去。

    他没有看褚英传,也没有看车厢,只是盯着马鬃,用拇指一下一下地捋着鬃毛。

    “那时候,”

    无怨继续说,“爷爷告诉我,我俩是他从深山老林里捡回来的野种。

    他说我们命硬,被遗弃在山里还能活着,是老天爷赏饭吃。”

    他顿了一下。

    “我信了。”

    “在不知道自己身世之前,我以为自己真的是野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父母这种事情。”

    褚英传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打断。

    风从北方吹来,将无怨的话吹散了一些,但褚英传听得清清楚楚。

    车厢里,谷烟穗坐在角落,膝上盖着薄毯,双手死死攥着毯子边。

    她的指甲嵌进毯子的纤维里,指节泛白。

    她没有出声。

    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地淌过脸颊,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无怨的声音还在继续。

    “后来,小姐夫你帮我们找到了身世。我们知道了自己的来处,知道了父母是谁,知道了为什么会被遗弃。”

    他停了下来。

    马匹的蹄声单调地重复着,像心跳。

    “然后呢?”褚英传问。

    无怨转过头,看着褚英传。

    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少见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捏碎之后又重新拼起来的、扭曲的平静。

    “然后我们觉得,自己比原来更可怜。”

    无悔猛地抬起头。

    “哥——”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无怨没有看他,继续说:“做野种的时候,至少不用想这些问题。

    不用想‘为什么是我’,不用想‘他们为什么要丢掉我’。

    野种不需要答案。野种只需要活着。”

    他吸了一口气。

    “知道了身世之后,反而不一样了。

    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会想——

    他们丢掉我的时候,有没有犹豫过?

    有没有回头看过?

    有没有……心疼过?”

    车厢里,谷烟穗的手从毯子上滑落。

    她捂住自己的嘴,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无声地落在衣襟上。

    她的肩膀在颤抖。

    但她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无悔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沙哑。

    “小姐夫,你问哥哥为什么不认。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车厢,帷幔紧闭,看不到里面。但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只有一下。

    “当我们知道自己身世的来龙去脉之后,我和哥哥,没有抱头痛哭,没有愤怒质问。我们只是……三天没有说话。”

    “吃饭,睡觉,训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每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到隔壁哥哥翻身的声音。他也睡不着。”

    无悔的马慢了下来,几乎与褚英传并排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有一层薄薄的光,那是泪水反射的微光——但他没有哭出来。

    “你说,我们怎么认?”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问自己。

    “认了,然后呢?问她们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们?她能给我们一个答案吗?”

    无怨忽然开口。

    “不需要答案。”

    无悔看着他。

    无怨说:“从她嘴里说出来的答案,不管是什么,都不会让我们心里好受。”

    褚英传沉默了。

    他骑在马上,风吹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左肩还隐隐作痛,那是辛霸枪尖留下的旧伤。

    但此刻,他的痛不在肩上。

    “你们说得对。”他终于开口,“有些事,不是一句‘她是你母亲’就能解开的。”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你们想过没有?”

    无怨无悔同时看着他。

    “谷夫人,她现在没有灵能。她是凡人。”褚英传的声音很平静,“她现在的身份,已经不再是什么王后,不再是什么大祭司,只是——母亲。除此之外,她已一无所有。”

    车厢里,谷烟穗终于没有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