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45章 第二代掌勺
    第45章:第二代掌勺

    一九九零年夏天,和平高中毕业。

    那天他拿着毕业证回家,进门的时候,嘉禾正在灶间吊汤。他把那张硬壳纸往案板上一搁,说:“爸,我毕业了。”

    嘉禾看了一眼那张毕业证。红皮的,烫金字,挺像那么回事。

    “嗯。”他说,“接着念还是工作?”

    和平说:“工作。”

    嘉禾把汤勺放下,转过身。

    “想好干什么了?”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灶间的热气蒸腾上来,把他爸的脸模糊了。可他爸的眼睛亮亮的,正盯着他看。

    “想好了。”他说,“学厨。”

    嘉禾没说话。

    他看着他儿子。十八了,个子比他还高,肩膀也宽了,站在那儿像棵小白杨。脸上还带着点稚气,可眼神已经定了。

    “学厨?”他问。

    “嗯。”

    “学谁的厨?”

    和平说:“学您的。”

    嘉禾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吊汤。

    “行。”他说,“明儿开始,先把那摞碗洗了。”

    和平往墙角看去。

    那摞碗堆得有小山高,是昨晚客人走后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洗。油腻腻的,黏糊糊的,看着就让人头疼。

    “就……洗碗?”

    嘉禾头也没回。

    “就洗碗。”

    ---

    和平以为他爸在开玩笑。

    洗碗?他十八了,高中毕业了,来学厨,他爸让他洗碗?

    他去找春梅。

    “妈,我爸怎么回事?”

    春梅正在院里晾衣服,头也没抬。

    “你爸让你洗你就洗。”

    和平急了:“我是来学做菜的,不是来当洗碗工的。”

    春梅把一件床单抖开,搭在绳上。

    “你爸当年学厨,头一年连灶台都没摸着。”她说,“就蹲在后院劈柴。劈了整整一年。”

    和平愣住了。

    春梅把最后一件衣服晾好,转过身,看着他。

    “你爸让你洗碗,有他的道理。”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灶间。他爸还站在那儿,对着那锅汤,一动不动。

    ---

    第二天一早,和平开始洗碗。

    那摞碗比他想象的还多。他数了数,大大小小四十七个。有装炸酱面的青花碗,有盛樱桃肉的白瓷盘,有喝汤用的小碗,有盛佐料的酱碟。

    他系上围裙,挽起袖子,开始洗。

    先拿热水泡。泡软了,再用丝瓜瓤擦。擦完了,过清水。过完清水,再用开水烫一遍。烫完了,碗口朝下,码在架子上晾着。

    洗第一个碗的时候,他还挺有耐心。

    洗到第十个,手开始发皱。

    洗到第二十个,腰开始酸。

    洗到第三十个,他有点烦了。

    他抬头看他爸。他爸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切得又快又稳,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低下头,继续洗。

    四十七个碗,他洗了一上午。

    洗完最后一个,他直起腰,长出一口气。

    “洗完了。”

    嘉禾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摞碗。

    他拿起一个,对着光照了照。

    “有油。”

    和平凑过去看。碗沿上确实有一点油光,他没看见。

    嘉禾把那个碗递给他。

    “重洗。”

    和平接过碗,愣在那儿。

    他看了看那摞碗——四十七个,他洗了一上午,现在要重洗?

    “爸……”

    嘉禾已经转身回灶边了。

    “洗完了叫我。”他说。

    和平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碗,攥得死紧。

    他想起他妈说的话:你爸让你洗碗,有他的道理。

    什么道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碗,他还得洗。

    ---

    那之后的日子,和平每天都在洗碗。

    早上洗,中午洗,晚上洗。开门前洗一批,关门后洗一批。洗完了碗洗盘子,洗完了盘子洗锅,洗完了锅擦灶台。

    一天下来,手泡得发白,指缝里全是油腻。晚上睡觉的时候,手还在疼。

    他跟他爸说:“爸,我想学切菜。”

    他爸说:“碗洗完了?”

    他说:“洗完了。”

    他爸说:“明天接着洗。”

    他就不说话了。

    有一回他实在忍不住,问:“爸,我什么时候才能学做菜?”

    嘉禾正在调一碗酱汁,头也没抬。

    “等你不想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和平没听懂。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爸把酱汁调好,倒进肉里,拌匀。动作很慢,很稳,像做了一千遍。

    他忽然想,他爸当年劈柴的时候,是不是也问过爷爷这个问题?

    爷爷怎么答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爸没答。

    ---

    和平洗了三个月的碗。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分辨碗的好坏。青花碗是民国年间的老货,釉厚,沉手,洗的时候要轻拿轻放。白瓷盘是新买的,薄,脆,容易磕边。佐料碟最小,也最麻烦,每个都要用丝瓜瓤伸进去擦。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看人。哪些客人吃得干净,哪些客人剩得多,哪些客人爱把筷子搁在碗上,哪些客人喜欢把骨头吐在盘子里。从那些剩菜里,他能看出哪道菜受欢迎,哪道菜没人动。

    三个月里,他学会了听声。碗碰碗的声音,是洗完了;锅铲碰锅的声音,是在炒菜;算盘珠子噼啪响,是大伯在对账;奶奶那把椅子吱呀一声,是她坐下了。

    他开始明白一些事。

    比如,碗洗不干净,菜就盛不进去。油腻的碗,盛什么都有一股味儿。

    比如,碗摆不好,用的时候就找不到。青花碗放左边,白瓷盘放右边,佐料碟搁上头,用起来顺手。

    比如,洗碗的时候,可以看见一天的热闹。哪个菜卖得好,哪个菜剩下多,哪个客人挑剔,哪个客人好说话。全在碗里。

    三个月后的一天,他洗完最后一摞碗,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嘉禾正在切菜。刀起刀落,萝卜变成一片片透明的薄片,堆在案板上,像一堆玉。

    “爸,”他说,“碗洗完了。”

    嘉禾没停刀。

    “还想学切菜吗?”

    和平想了想。

    “想。”

    嘉禾把刀放下,转过身。

    他看着儿子。十八了,个子比他高,可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神定了。

    “为什么想?”

    和平说:“因为我想做您那样的菜。”

    嘉禾没说话。

    他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一根萝卜,递给他。

    “切。”

    和平接过刀,接过萝卜,站在案板前。

    他切了第一刀。

    厚了。

    第二刀,薄了。

    第三刀,歪了。

    他切了整整一根萝卜,没有一片是好的。

    他抬头看他爸。

    嘉禾正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让你先洗碗吗?”

    和平摇头。

    嘉禾把那根切坏的萝卜拿起来,看了看。

    “因为做菜这件事,”他说,“不是从切菜开始的。”

    他把萝卜放下。

    “是从看见开始的。”

    和平没懂。

    嘉禾指着那摞洗好的碗。

    “你洗了三个月碗,看见什么了?”

    和平想了想。

    “看见……哪个菜卖得好?”

    嘉禾点点头。

    “还有呢?”

    “看见客人爱吃什么?”

    “还有呢?”

    和平想了很久。

    “看见……一天的热闹?”

    嘉禾笑了。

    他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下,可和平看见了。

    “行了,”他说,“明儿开始学切菜。”

    ---

    和平学切菜,学了一个月。

    第一天,他爸让他切萝卜。切丝,切得能穿针。

    他切了一上午,切出来的丝能当筷子用。

    他爸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些丝倒进锅里,煮了。

    第二天,继续切。

    第三天,继续。

    切到第十天,他终于切出一把能穿的丝。他兴奋地举给他爸看。

    他爸看了一眼,点点头。

    “明天切土豆。”

    和平愣住了。

    “还切?”

    他爸说:“土豆比萝卜难切。淀粉多,粘刀。”

    和平低下头,继续切。

    切土豆切了十天。切完了,他爸又让他切白菜。切完了白菜,切葱姜。切完了葱姜,切肉。

    切肉那天,他爸站在他身后。

    “肉有纹路。”他爸说,“顺着纹切,不碎。横着纹切,嚼不动。”

    和平握着刀,看着那块肉。

    纹路细细的,一条一条,像刻在肉上。

    他切了第一刀。

    顺着纹。

    肉片很薄,透亮,一点没碎。

    他切了第二刀。

    第三刀。

    切完一整块肉,他回头看他爸。

    他爸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

    和平学切菜的时候,他以前的同学来看他。

    那个同学姓王,叫王建国——不是他大伯那个建国。是他高中同学,坐在他后桌,关系挺好。

    王建国考上了大学,学的是企业管理。暑假回来,听说和平在学厨,特意跑来前门看他。

    他站在沈家菜馆门口,看着那块匾,看了半天。

    “和平!和平!”

    和平从灶间探出头。

    “建国?你怎么来了?”

    王建国走进来,四下打量着那间三十平米的店。八张桌子,坐满了人。灶间热气腾腾,香味直往外飘。

    “来看看你。”他说,“听说你学厨了?”

    和平点点头。

    王建国看了看他身上的围裙,上面全是油渍。又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上缠着胶布,是切菜切破的。

    “你这……”他欲言又止。

    和平笑了笑。

    “没事,刚开始都这样。”

    王建国没说话。

    他在店里站了一会儿,看着和平进进出出,端菜、收碗、擦桌子。忙得脚不沾地,连跟他说话的工夫都没有。

    后来和平总算闲下来一点,端了两碗茶,跟他在角落那张桌坐下。

    王建国看着他。

    “和平,你真打算干这个?”

    和平说:“怎么了?”

    王建国犹豫了一下。

    “我考上大学了,”他说,“学企业管理。以后出来,起码是个干部。”

    和平点点头。

    “挺好。”

    王建国说:“你呢?就……一辈子围着灶台转?”

    和平没说话。

    他喝了口茶,看着窗外。

    窗外的枣树正绿着,叶子密密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想起他爸说过的话:做菜这件事,是从看见开始的。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每天来的那些人。有老头老太太,有年轻夫妇,有带着孩子的,有自己来的。他们坐在店里,吃着他爸做的菜,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了他爸。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和面、吊汤、发海参。一站就是一整天,汗流浃背,从不抱怨。

    他看见了他大伯。五十七了,还坐在柜台后拨算盘,一分钱不错。

    他看见了他奶奶。八十七了,还每天来店里坐坐,把铜勺搁在手边。

    他看见了他妈。端着盘子跑进跑出,脚不沾地,可脸上总是笑着。

    他看见了这间三十平米的店。不大,可热闹。天天排队,天天满座。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王建国。

    “建国,”他说,“你觉得什么是好日子?”

    王建国愣了一下。

    “好日子?有钱、有地位、受人尊敬呗。”

    和平笑了。

    “我以前也这么想。”他说,“现在不这么想了。”

    王建国看着他。

    和平指了指灶间。

    “我爸在那儿站了四十年。”他说,“我妈跑堂跑了二十年。我大伯管账管了五年。我奶奶八十七了,还每天来坐着。”

    他顿了顿。

    “他们过的,就是好日子。”

    王建国没说话。

    他看了看那个灶间,看了看那个满头大汗的中年男人,看了看那个跑进跑出的女人,看了看柜台后那个拨算盘的老人,看了看角落里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着的太奶奶。

    他好像明白了一点什么。

    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他站起来。

    “和平,我走了。”

    和平送他到门口。

    王建国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过头。

    “和平,”他说,“你爸那菜,真好吃。”

    和平笑了。

    “我知道。”

    ---

    和平学了一整年。

    从切菜到配菜,从配菜到掌勺,从掌勺到调味。每一步,他爸都站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伸手,只是看。

    做对了,他爸点点头。

    做错了,他爸也不骂,只是把那盘菜倒掉,让他重做。

    有一回他做樱桃肉,糖色熬过了,肉有点发苦。他爸把那盘肉端起来,倒进泔水桶。

    和平站在那儿,看着他爸。

    “爸,就一点苦……”

    他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和平一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生气,不是失望,是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把糖色熬过。

    ---

    一九九一年冬天,静婉病了。

    起初只是咳嗽,大家都没当回事。八十八了,咳嗽几声算什么。

    可咳了半个月,不见好。

    嘉禾带她去医院。医生说,没啥大毛病,就是老了。人老了,零件都松了。

    静婉听了,笑了笑。

    “我知道。”她说。

    回到家,她照常去店里坐。还是那把椅子,还是那把铜勺,还是坐得腰板笔直。只是咳嗽的时候越来越多,咳得脸都红了。

    春梅劝她在家歇着。

    她不肯。

    “店里热闘,”她说,“我待着舒服。”

    春梅就没再劝。

    和平那时候已经学了一年多,能独立掌勺了。静婉最爱看他做菜。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孙子站在灶前,切菜、下锅、颠勺、出锅。动作还有些生疏,可那认真劲儿,和他爸年轻时一模一样。

    有一回和平做了一盘樱桃肉,端到她面前。

    “奶奶,您尝尝。”

    静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了很久。

    “对了。”她说。

    和平笑了。

    ---

    那年腊月,静婉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春梅去接她,发现她躺在炕上,脸色蜡黄。

    “娘,您怎么了?”

    静婉摇摇头。

    “没事,就是没劲儿。”

    春梅要去请医生,她不让。

    “请什么医生,”她说,“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春梅不听,还是把嘉禾叫回来了。

    嘉禾坐在炕边,看着他娘。

    八十八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睛还亮着,可里头的光,好像暗了一点。

    “娘,”他说,“您想吃点什么?”

    静婉想了想。

    “炸糕。”

    嘉禾站起来。

    “我给您做。”

    ---

    那天下午,嘉禾在灶间做炸糕。

    和面、揉面、醒面。红豆馅是现成的,昨儿刚熬的。他把馅分成小份,搓成圆球,搁在案板上。

    和平站在旁边,看着。

    “爸,我能帮什么忙?”

    嘉禾摇摇头。

    “不用。我自己做。”

    他包好第一个炸糕,放进油锅。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用筷子翻着,炸得金黄。

    第一个出锅。

    第二个。

    第三个。

    他炸了六个,用盘子装上,端到静婉床前。

    静婉躺在炕上,看着他。

    她接过盘子,拿起一个炸糕,咬了一口。

    嚼了嚼。

    “对了。”她说。

    她吃了半个。

    只吃了半个。

    她把剩下的半个放回盘子里。

    “吃不下了。”她说。

    嘉禾坐在床边,看着她。

    静婉把他的手握在手里。

    她的手很凉,很瘦,全是骨头。可握在他手心里,还是暖的。

    “嘉禾,”她说,“德昌来接我了。”

    嘉禾的手抖了一下。

    “娘……”

    静婉笑了笑。

    “他说那边缺个厨娘,”她说,“让我去帮忙。”

    嘉禾的眼泪下来了。

    他低着头,不敢让他娘看见。

    可静婉看见了。

    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别哭,”她说,“我活了八十八,够本了。”

    嘉禾点点头。

    静婉躺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

    “和平呢?”

    嘉禾把和平叫进来。

    和平站在床边,看着他奶奶。

    静婉看着他。

    十八了,比他爸还高。站在那儿,腰板挺直,眼神定了。

    “和平,”她说,“你过来。”

    和平走过去,蹲在床边。

    静婉伸出手,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很凉,可和平觉得烫。

    “你爸让你洗碗,”她说,“是在磨你的性子。”

    和平点点头。

    “我知道。”

    静婉笑了笑。

    “你知道就好。”

    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胸口。

    眼睛慢慢闭上。

    嘉禾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春梅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

    建国跪在地上,头抵着床沿。

    和平蹲在那儿,看着奶奶。

    屋里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静婉的胸口,不动了。

    ---

    静婉走的那天,是一九九零年腊月十二。

    按照她的遗愿,骨灰分成两半。一半撒在故宫墙角,一半埋在廊坊枣树下。

    故宫墙角那半,是嘉禾去撒的。

    那天一早,他揣着那个小瓷罐,走到故宫东华门外。城墙根下,没什么人。他打开罐子,把骨灰一点点撒在墙角。

    风一吹,灰就散了,飘得哪都是。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灰飘远。

    想起娘说过的话:你爹在宫里当过差,我想去陪他。

    如今她去了。

    廊坊那半,是全家一起去的。

    那棵枣树还在。七十年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向天空,光秃秃的,等着来年发芽。

    他们在树下挖了一个坑,把骨灰罐放进去,埋上土。

    没立碑。

    静婉说,不用立碑。有这棵树在,就记得住。

    嘉禾站在树下,看着那堆新土。

    风把树枝吹得响。沙沙沙,像在说话。

    他想起娘最后那句话:德昌来接我了,说那边缺个厨娘。

    他抬起头。

    天很蓝,蓝得透亮。

    他忽然觉得,娘就在那儿。

    看着他。

    ---

    静婉走后,沈家菜馆关了一个月。

    不是不想开,是开不了。嘉禾坐在灶间,对着那口锅,一动不动。春梅叫他吃饭,他不吃。和平跟他说话,他不应。

    建国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柜台后,也不拨算盘,就那么坐着。

    一个月后的一天,嘉禾忽然站起来。

    他把那口锅刷了,把案板擦了,把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走到柜台后,把静婉那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把铜勺还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他看了看那把勺。

    然后他转身,对和平说:

    “明儿开门。”

    ---

    一九九一年春天,沈家菜馆重新开张。

    第一天,来了很多老主顾。他们进门,看见柜台后那把椅子空着,都不说话。

    有人问:“老太太呢?”

    嘉禾说:“走了。”

    那人点点头,坐下,点了一碗炸酱面。

    吃完了,他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那天晚上,嘉禾对和平说:

    “从明天起,你掌勺。”

    和平愣住了。

    “爸?”

    嘉禾看着他。

    “我站了四十年,”他说,“该你站了。”

    和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看着他爸。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眼角的褶子比去年又深了几道。可站在那儿,腰板还挺得直直的。

    “爸,我……”

    嘉禾没让他说完。

    “你做了一年多,我看了一年多。”他说,“行了。”

    和平低下头。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奶奶的话:你爸让你洗碗,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想起这三年来洗的那些碗,切的那些菜,熬的那些汤。

    他想起他爸站在他身后,不伸手,不说话,只是看着。

    如今他爸说:行了。

    他抬起头。

    “爸,我接着。”

    嘉禾点点头。

    他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

    和平站在灶间,对着那口锅。

    锅底磨得发亮,照得见人影。

    他把手贴在锅底,暖了一会儿。

    然后他系紧围裙,开始备料。

    ---

    那之后的日子,和平主厨,嘉禾打下手。

    每天早上四点,父子俩一起起来。和面、吊汤、发海参。嘉禾做一遍,和平看着。和平做一遍,嘉禾看着。

    有时候和平做得不对,嘉禾也不说话,只是把他做的那锅汤倒掉,重新吊一锅。和平站在旁边,看着,记着。

    下一次,他就做对了。

    客人来了,点菜。和平掌勺,嘉禾站在旁边。有时候火候差点,嘉禾伸手帮他调一下。有时候味道淡了,嘉禾递过盐罐。

    客人吃完,走了。

    嘉禾问:“今儿怎么样?”

    和平想了想。

    “樱桃肉还行,烩三鲜欠点火。”

    嘉禾点点头。

    “明儿再练。”

    ---

    那年秋天,来了个老主顾。

    八十多了,头发全白,拄着拐杖,进门就喊:“沈师傅!”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白三爷?”

    白三爷老了。九十二了,走路都晃。可他精神还好,眼睛还亮。

    “听说你娘走了?”他问。

    嘉禾点点头。

    白三爷沉默了一会儿。

    “我欠她一句话。”他说,“欠了六十年。”

    嘉禾没问什么话。

    白三爷走到柜台前,看着那把空椅子。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对和平说:

    “给我来碗炸酱面。”

    和平下了一碗面,端上去。

    白三爷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嚼得很细。

    吃完了,他把碗放下。

    “你做的?”他问和平。

    和平点头。

    白三爷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爷爷那辈,”他说,“做的是这个味儿。你爸那辈,做的也是这个味儿。到了你这辈……”

    他顿了一下。

    “还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往那个空椅子上又看了一眼。

    然后他走了。

    和平站在灶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回头看他爸。

    嘉禾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收工后,和平一个人在灶间坐了很久。

    他看着那口锅,看着那把铜勺,看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

    他想起了很多人。

    爷爷,他没见过。可他爸说,爷爷做菜最好。

    奶奶,他记得。她坐在那把椅子上,腰板笔直,手里握着铜勺。

    姑爷爷,他也记得。那个从台湾来的老人,每次来都做锅包肉,笑得露出一口假牙。

    他爸,他天天见。五十一了,头发白了大半,可站在灶前,手还那么稳。

    如今他站在这个灶前,做着他们做过的菜。

    他想起白三爷的话:还是这个味儿。

    这个味儿是什么味儿?

    他说不清楚。

    可他做出来了。

    他把手贴在锅底。锅还温着,是一整天余下的热。

    他忽然想起奶奶最后那句话:你爸是在磨你的性子。

    他磨了三年。

    如今他站在这里。

    他站起来,熄了灯,走进里屋。

    他爸已经睡下了,给他留着半边床。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

    沙沙,沙沙。

    像有人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