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台湾来信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六。
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嘉禾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静婉来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脚不如从前,春梅去接的她。老太太下了车,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把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手边。
一切照旧。
九点,第一拨客人进门。两个老头,是老主顾了,进门就点炸酱面。嘉禾在灶边应了一声,开始擀面。
十点,又来了三四拨。八张桌子坐满了,门口开始有人等座。
十一点,忙起来了。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拨算盘拨得手指发酸,嘉禾站在灶前,锅就没离过手。
没人注意到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
它夹在一沓报纸里,被邮递员从门缝塞进来,落在门槛边。春梅端着盘子经过,踩了一脚,把它踩到墙角。
直到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春梅扫地时才看见它。
她捡起来,拍了拍灰。
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比平时见的信要大一些。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是一个老头子的头像,她不认得。左下角盖着一个邮戳,字迹模模糊糊,辨认不清。
她翻过来,看信封正面。
收件人写的是:北京前门东街二巷沈家菜馆 沈嘉禾收。
寄件人写的是:台湾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三段xxx号 陈大勇。
春梅的手抖了一下。
台湾。
她把信攥在手里,攥得死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她愣在那儿。
“怎么了?”
春梅转过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信递过去。
嘉禾接过,低头一看。
他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台湾?”他说。
春梅点头。
嘉禾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用力。邮戳盖得模糊,但能看出日期:十月二十日。从台北到北京,走了六天。
他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没拆。
春梅说:“你不打开看看?”
嘉禾没答。
他拿着那封信,走到柜台前,放在建国面前。
“哥,”他说,“您看看这个。”
建国正在对账,抬起头。
他看见那封信,愣住了。
他把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陈大勇?”他说,“这是……”
他没说完。
嘉禾点点头。
“是姑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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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勇这个名字,在沈家已经三十八年没人提起了。
嘉禾对他只有很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九四九年,他九岁。那年春天,姑父来过一趟,带了一包点心,给他和哥一人一块。他记得姑父个子很高,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问娘:姑父是哪来的?
娘说:你姑父是东北人,跟你姑在那边认识的。
他问:那我姑呢?
娘没答。
后来他才知道,姑父那次来,是来告别的。他要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姑留在这儿,等他。
姑等了三年,没等到。
五二年,姑走了。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岁,还没他如今大。
娘说,姑是病死的。可嘉禾长大后想,姑可能不只是病死的。有些病,是心病。
如今三十五年过去了。
姑父的信,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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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把信拆开的时候,手还在抖。
信纸很薄,薄得透光,叠成四折。他打开,一行行看下去。
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笔画有些抖,像是握笔的手不稳。
“嘉禾吾侄:
见字如面。
我是你姑父陈大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九岁那年,我去过你家,给你和建国带过一包点心。那时候你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看我,不叫我。
那年我四十岁,如今七十八了。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台湾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
这道菜,是你姑最爱吃的。
我和你姑是在沈阳认识的。那年她十八,跟着你爹去东北办货,在我家开的馆子里吃饭。她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说好吃。
后来我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她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
做了三年。从沈阳做到北平,从北平做到……做到这儿。
四九年我走的时候,她说,你去吧,我等你。我说,你等着,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十八年。
我在台北开了这个馆子,叫‘大勇东北菜’。招牌菜就是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她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她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她早就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
可我还是要告诉她。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如今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秀英,你等着。
嘉禾,你收到这封信,要是方便,替我到你姑坟前说一声。就说大勇还活着,还在做锅包肉。就说他想她。每天都想。
附上地址。你要是回信,就寄这儿。
陈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嘉禾读完信,手还在抖。
他把信纸放下,抬起头。
建国看着他。
春梅看着他。
静婉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柜台边,也看着他。
三个人都没说话。
嘉禾把信递给静婉。
“娘,您看看。”
静婉接过信,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
看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最后,她把信放下。
她没哭。八十五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大勇……”她说,“他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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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沈家菜馆没开门。
春梅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写上“今日休息”。建国把门板上了,一扇一扇,严严实实。
一家人围坐在柜台前。
静婉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完,递给建国。建国看完,递给嘉禾。嘉禾看完,又递回给静婉。
就这样传了三遍。
最后静婉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这孩子,”她说,“等了你姑三十八年。”
嘉禾没说话。
他知道娘说的“这孩子”是谁。陈大勇今年七十八了,可在娘眼里,还是那个四十岁、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人。
娘这辈子,送走过太多人。
爹走的时候她四十三。姑走的时候她四十六。姑父走的时候,她也是四十六。如今她八十五了,等来了姑父的信。
三十八年。
她等了他三十八年。
静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头。
“嘉禾,”她说,“你姑的坟,你知道在哪儿吗?”
嘉禾点头。
“在廊坊。跟奶奶埋在一起。”
静婉点点头。
“明儿你去一趟。”她说,“替大勇说一声。”
嘉禾说:“好。”
静婉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里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这孩子,”她说,“苦了他了。”
门帘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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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嘉禾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
“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
“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他把这些话想了无数遍。
一个男人,在几千里外的小岛上,做了三十八年锅包肉。每天做,从不间断。做给谁吃?做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
可他还是在做。
做了三十八年。
嘉禾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
他想起姑。
他记得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头发挽成髻,穿一身蓝布衫。她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每次来他家,都给他和哥带吃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黏豆包。
姑做的黏豆包特别好吃。黄米面,红豆馅,蒸熟了趁热吃,又黏又甜。他记得有一回,他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姑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呢。
那是四八年的事了。
第二年姑父就走了。
第三年姑就病了。
第四年姑就没了。
他记得姑下葬那天,娘哭得站都站不住。他扶着娘,问,姑去哪儿了?娘说,姑去找你姑父了。
他不懂。
他以为姑真的去找姑父了。
后来他才知道,姑没找到。姑父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姑等了他三年,没等到。
如今姑父的信来了。
晚了三十五年。
他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看见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他想对姑说,姑,姑父来信了。他还活着。他还在做锅包肉。他做了三十八年。
可他张不开嘴。
姑已经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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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廊坊。
他骑自行车去的。八十里路,骑了三个多钟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把车子靠在村口的槐树下,顺着田埂往里走。
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一片荒草,几棵柏树,几十个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只有一块石头,有的连石头都没有。
他奶奶的坟在坡顶,旁边埋着姑。
他走到姑的坟前。
坟不大,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墓碑是块青石,上头刻着几个字:沈门陈氏秀英之墓。生卒年月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他在坟前蹲下。
把草拔了拔。拔了半天,才把墓碑露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姑,”他说,“姑父来信了。”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他把信展开,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念起来。
“秀英吾妻:
见字如面。
我是大勇。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在台北。这儿冬天不冷,夏天热,常下雨。我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沈阳,我家开的馆子里。你跟着你哥来办货,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你说好吃。我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你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做了四十三年。
头三年在沈阳,在北平。后三十八年在这儿。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你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你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秀英,我对不起你。
让你等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十八年。让你等了这辈子。
我没回去。回不去。
可我没忘了你。一天都没忘。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柜台后头,每天都能看见。照片是你十八岁那年拍的,扎两个辫子,笑得眉眼弯弯。我对着照片说,秀英,今儿又做了一盘锅包肉,你尝尝。
你尝不着。
可我知道你能听见。
秀英,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你等着。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念完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风还在吹,吹得草哗哗响。柏树的枝丫摇晃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模糊了,可姑的模样他还记得。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姑,”他说,“姑父挺好的。您放心吧。”
风停了。
草也不响了。
山坡上静静的,只有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背上。
他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姑的坟孤零零立在那儿,被荒草围着。墓碑上那几个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回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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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禾回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子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春梅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春梅端出一碗面,搁在桌上。
嘉禾坐下,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春梅。”
“嗯。”
“我想给姑父回信。”
春梅愣了一下。
“回信?”
嘉禾点点头。
“他等了三十八年,”他说,“该有人告诉他一声。”
春梅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四十九的人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
“你想说什么?”
嘉禾想了想。
“就说……姑挺好的。我们替她收着了。”
春梅没说话。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面吃了。”
嘉禾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春梅问:“笑什么?”
嘉禾说:“我在想,姑父那锅包肉,不知道什么味儿。”
春梅也笑了。
“那你回信的时候问问,”她说,“说不定哪天能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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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嘉禾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他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
“姑父:
您的信收到了。
我姑叫陈秀英,是我爹的妹妹。她五二年走的,走的时候三十一岁。葬在廊坊,跟我奶奶一起。坟在村后小山坡上,朝南,能晒着太阳。
我今天去看了她。把您的信念给她听了。
她应该听见了。
我娘还活着,八十五了,身体还行。每天还来店里坐坐,收收钱。她说您苦了。让我告诉您,好好活着,别太想。
我哥建国也在这边帮忙,管账。他退休了,粮站的,干了三十五年。
我开了个店,叫沈家菜馆。前门那儿,三十平米,八张桌。卖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生意还行,天天排队。
您那锅包肉,听着就好吃。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我记住了。哪天有机会,去台北尝尝。
我姑爱吃这个,我记得。她以前给我带黏豆包,说是跟您学的。
姑父,您保重身体。
有空再写信。
沈嘉禾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那个地址:台湾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三段xxx号 陈大勇收。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灯,躺下。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个信封上,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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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嘉禾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几下试手感。
静婉还是来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脚不如从前,可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铜勺搁在手边。
可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静婉现在每天都要问问嘉禾:“有回信没?”
嘉禾说:“没。才寄出去几天,哪那么快。”
静婉点点头,不说话了。
比如嘉禾现在做菜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姑父那锅包肉。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他试着做了一回,不是那个味儿。他没见过姑父,不知道姑父做的什么样。可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比如春梅现在收碗的时候,会多看那些吃锅包肉的客人几眼。沈家菜馆不卖锅包肉,可偶尔有客人问,你们能做吗?她就想起姑父,想起那个等了三十八年的人。
比如建国现在算账的时候,会在本子上记一笔:今日寄信一封,邮资两毛。他记完了,有时候会看着那行字愣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不大,可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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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二十号,第二封信来了。
还是那种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嘉禾拆信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嘉禾吾侄:
信收到了。谢谢你去看了你姑。
你说你把她坟前的情况告诉我了,朝南,能晒着太阳。这个好。她从小怕冷,在东北那几年冻怕了。能晒着太阳,暖和。
你娘还活着,八十五了,还能去店里坐坐——这个好。她比我大两岁吧?我记得她身子骨硬朗,走路带风。替我给她带个好。
你开了店,叫沈家菜馆。这个好。你爹那手艺,总算传下来了。你爹我见过,一九三几年的时候,在北平。他那樱桃肉,我吃过一回,到现在还记得。
你说想来台北尝尝我的锅包肉。这个也好。你来了,我给你做。做一辈子了,就等着有人来尝。
嘉禾,我有个事想求你。
我想给你姑立块新碑。旧的恐怕看不清了。碑上的字,我想自己写。写什么呢?就写‘爱妻陈秀英之墓’,下头写‘夫陈大勇立’。再下头写一行小字:‘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不知道能不能立。你要是方便,替我问问。
附上五十美金,算是立碑的钱。不够你再告诉我。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嘉禾读完信,把那张五十美金的票子拿出来。
崭新的,折成四折,夹在信纸里。
他把钱放在桌上,看着它。
春梅凑过来看。
“五十美金,”她说,“够立好几块碑了。”
嘉禾点点头。
“姑父这是,”他说,“想留个名。”
春梅没说话。
她知道“留个名”是什么意思。姑父这辈子,没能在姑活着的时候陪着她。死后,他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的碑上。
一辈子,就这一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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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嘉禾一直在想立碑的事。
他去找了村里管事的。管事的是个老头,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嘉禾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
“立碑?”他说,“坟是你姑的,你姑父出钱立碑,天经地义。没人拦着。”
嘉禾说:“那上头刻的字,能按他说的刻吗?”
老头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字念出来。
“‘爱妻陈秀英之墓’,‘夫陈大勇立’。这个行。”他顿了顿,“‘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嘉禾。
“这个有点怪。碑上没这么刻的。”
嘉禾说:“我知道。可这是他想了三十八年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还给嘉禾。
“那就刻吧。”他说,“你姑要是知道,兴许高兴。”
嘉禾点点头。
他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
走出村公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很蓝,蓝得透亮。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姑的模样。
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姑,他说,姑父给您立碑了。上头刻着,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您来尝。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他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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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碑立好了。
嘉禾雇了两个人,把旧碑挖出来,换上新碑。新碑是青石的,比旧碑大一圈,磨得很光。上头的字是请人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爱妻陈秀英之墓”。
“夫陈大勇立”。
下头那行小字,刻在最底下,比别人小一号,可很清楚。
“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嘉禾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碑前。
“姑父,”他说,“碑立好了。您放心。”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信纸吹得翻了个个儿。他伸手按住,等风过了,才松开。
他把信收回怀里。
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碑立在阳光下,亮亮的,白白的。那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可他知道刻的是什么。
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他回过头,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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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小年。
嘉禾收到第三封信。
这封信比前两封都厚。他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家饭馆门口。男的穿着白围裙,个子很高,笑出一口白牙。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棉袄,眉眼弯弯的。
他认出那个女的。
是姑。
他没见过姑年轻时的照片。姑走的时候他才十二,记得的模样已经是病中憔悴的样子。可这张照片上,姑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男的,是姑父。
四十岁左右,高高大大,站在姑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四八年春,沈阳。大勇与秀英。”
嘉禾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他把照片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你姑,”她说,“那年她十八。”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大勇写的。”她说。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嘉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静婉睁开眼。
她把照片还给嘉禾。
“收着吧。”她说,“这是你姑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张。”
嘉禾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灯光下,姑笑得眉眼弯弯,姑父站在她旁边,手揽着她的肩。
他想,要是姑父没走,要是姑没死,他们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开一家馆子,姑跑堂,姑父掌勺?会不会也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过日子?会不会也像他和他哥这样,老了老了,还在一块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照片上,姑和姑父都笑着。
笑得很开心。
那是四八年。离那场离别,还有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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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嘉禾给姑父写了回信。
他把立碑的事说了,把照片收到了说了,把静婉的话也说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
“姑父,年三十那天,我们给您留个座。您在那头,也给自己做盘锅包肉,就当是跟姑一块儿吃的。”
他把信寄出去。
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雪。
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了。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胡同里。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来。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雪落在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白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秀英,你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
他没动。
等着。
他想,姑父等了三十八年。如今姑知道了,会等着他的。
总有一天,他们能见着。
到时候,姑父会做一盘锅包肉,按姑的口味——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
姑吃了,会说好吃。
像那年第一次吃一样。
他把车子推起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胡同里静静的,只有他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场雪,就这样落下来。
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砖上,落在沈家菜馆的匾额上,落在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
落在海峡那边的台北。
落在一个七十八岁老人做的锅包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