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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台湾来信
    第43章:台湾来信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六。

    那天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嘉禾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了几下试手感。

    静婉来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脚不如从前,春梅去接的她。老太太下了车,拄着拐杖慢慢走进来,在那把吱呀响的椅子上坐下,把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手边。

    一切照旧。

    九点,第一拨客人进门。两个老头,是老主顾了,进门就点炸酱面。嘉禾在灶边应了一声,开始擀面。

    十点,又来了三四拨。八张桌子坐满了,门口开始有人等座。

    十一点,忙起来了。春梅端着盘子跑进跑出,建国拨算盘拨得手指发酸,嘉禾站在灶前,锅就没离过手。

    没人注意到那封信是什么时候来的。

    它夹在一沓报纸里,被邮递员从门缝塞进来,落在门槛边。春梅端着盘子经过,踩了一脚,把它踩到墙角。

    直到下午两点,最后一桌客人走了,春梅扫地时才看见它。

    她捡起来,拍了拍灰。

    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比平时见的信要大一些。右上角贴着一张邮票,邮票上是一个老头子的头像,她不认得。左下角盖着一个邮戳,字迹模模糊糊,辨认不清。

    她翻过来,看信封正面。

    收件人写的是:北京前门东街二巷沈家菜馆 沈嘉禾收。

    寄件人写的是:台湾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三段xxx号 陈大勇。

    春梅的手抖了一下。

    台湾。

    她把信攥在手里,攥得死紧,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嘉禾从灶间出来,看见她愣在那儿。

    “怎么了?”

    春梅转过身,看着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把信递过去。

    嘉禾接过,低头一看。

    他的手指也抖了一下。

    “台湾?”他说。

    春梅点头。

    嘉禾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用力。邮戳盖得模糊,但能看出日期:十月二十日。从台北到北京,走了六天。

    他把信翻过来,又翻过去。

    没拆。

    春梅说:“你不打开看看?”

    嘉禾没答。

    他拿着那封信,走到柜台前,放在建国面前。

    “哥,”他说,“您看看这个。”

    建国正在对账,抬起头。

    他看见那封信,愣住了。

    他把老花镜戴上,凑近了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陈大勇?”他说,“这是……”

    他没说完。

    嘉禾点点头。

    “是姑父。”

    ---

    陈大勇这个名字,在沈家已经三十八年没人提起了。

    嘉禾对他只有很模糊的印象。那是一九四九年,他九岁。那年春天,姑父来过一趟,带了一包点心,给他和哥一人一块。他记得姑父个子很高,说话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问娘:姑父是哪来的?

    娘说:你姑父是东北人,跟你姑在那边认识的。

    他问:那我姑呢?

    娘没答。

    后来他才知道,姑父那次来,是来告别的。他要走,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姑留在这儿,等他。

    姑等了三年,没等到。

    五二年,姑走了。走的时候才三十一岁,还没他如今大。

    娘说,姑是病死的。可嘉禾长大后想,姑可能不只是病死的。有些病,是心病。

    如今三十五年过去了。

    姑父的信,来了。

    ---

    嘉禾把信拆开的时候,手还在抖。

    信纸很薄,薄得透光,叠成四折。他打开,一行行看下去。

    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划破了。笔画有些抖,像是握笔的手不稳。

    “嘉禾吾侄:

    见字如面。

    我是你姑父陈大勇。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你九岁那年,我去过你家,给你和建国带过一包点心。那时候你瘦瘦小小的,站在门口看我,不叫我。

    那年我四十岁,如今七十八了。

    我写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台湾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

    这道菜,是你姑最爱吃的。

    我和你姑是在沈阳认识的。那年她十八,跟着你爹去东北办货,在我家开的馆子里吃饭。她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说好吃。

    后来我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她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

    做了三年。从沈阳做到北平,从北平做到……做到这儿。

    四九年我走的时候,她说,你去吧,我等你。我说,你等着,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三十八年。

    我在台北开了这个馆子,叫‘大勇东北菜’。招牌菜就是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她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她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她早就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她已经听不见了。

    可我还是要告诉她。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

    如今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秀英,你等着。

    嘉禾,你收到这封信,要是方便,替我到你姑坟前说一声。就说大勇还活着,还在做锅包肉。就说他想她。每天都想。

    附上地址。你要是回信,就寄这儿。

    陈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嘉禾读完信,手还在抖。

    他把信纸放下,抬起头。

    建国看着他。

    春梅看着他。

    静婉不知什么时候从里屋出来了,站在柜台边,也看着他。

    三个人都没说话。

    嘉禾把信递给静婉。

    “娘,您看看。”

    静婉接过信,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念。

    看到一半,她的手抖了一下。

    看到最后,她把信放下。

    她没哭。八十五了,眼泪早就流干了。可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大勇……”她说,“他还活着。”

    ---

    那天下午,沈家菜馆没开门。

    春梅把门口的牌子翻过来,写上“今日休息”。建国把门板上了,一扇一扇,严严实实。

    一家人围坐在柜台前。

    静婉把信又看了一遍。看完,递给建国。建国看完,递给嘉禾。嘉禾看完,又递回给静婉。

    就这样传了三遍。

    最后静婉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

    “这孩子,”她说,“等了你姑三十八年。”

    嘉禾没说话。

    他知道娘说的“这孩子”是谁。陈大勇今年七十八了,可在娘眼里,还是那个四十岁、嗓门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的年轻人。

    娘这辈子,送走过太多人。

    爹走的时候她四十三。姑走的时候她四十六。姑父走的时候,她也是四十六。如今她八十五了,等来了姑父的信。

    三十八年。

    她等了他三十八年。

    静婉把信封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头。

    “嘉禾,”她说,“你姑的坟,你知道在哪儿吗?”

    嘉禾点头。

    “在廊坊。跟奶奶埋在一起。”

    静婉点点头。

    “明儿你去一趟。”她说,“替大勇说一声。”

    嘉禾说:“好。”

    静婉站起来,拄着拐杖,慢慢走回里屋。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这孩子,”她说,“苦了他了。”

    门帘落下。

    ---

    那天晚上,嘉禾没睡着。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封信。

    “秀英,你最爱吃的锅包肉,我做了三十八年。”

    “做了多少盘,数不清了。”

    “每一盘都是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他把这些话想了无数遍。

    一个男人,在几千里外的小岛上,做了三十八年锅包肉。每天做,从不间断。做给谁吃?做给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客人。

    可他还是在做。

    做了三十八年。

    嘉禾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凉凉的。枣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一晃一晃的,像在招手。

    他想起姑。

    他记得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头发挽成髻,穿一身蓝布衫。她话不多,笑起来有点腼腆。每次来他家,都给他和哥带吃的。有时候是糖,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自己做的黏豆包。

    姑做的黏豆包特别好吃。黄米面,红豆馅,蒸熟了趁热吃,又黏又甜。他记得有一回,他吃了五个,撑得直打嗝。姑笑着说,慢点吃,还有呢。

    那是四八年的事了。

    第二年姑父就走了。

    第三年姑就病了。

    第四年姑就没了。

    他记得姑下葬那天,娘哭得站都站不住。他扶着娘,问,姑去哪儿了?娘说,姑去找你姑父了。

    他不懂。

    他以为姑真的去找姑父了。

    后来他才知道,姑没找到。姑父在很远的地方,回不来。姑等了他三年,没等到。

    如今姑父的信来了。

    晚了三十五年。

    他把眼睛闭上。

    黑暗中,他看见姑的模样。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他想对姑说,姑,姑父来信了。他还活着。他还在做锅包肉。他做了三十八年。

    可他张不开嘴。

    姑已经听不见了。

    ---

    第二天一早,嘉禾去了廊坊。

    他骑自行车去的。八十里路,骑了三个多钟头。到的时候快中午了,太阳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麻。

    他把车子靠在村口的槐树下,顺着田埂往里走。

    坟地在村后的小山坡上。一片荒草,几棵柏树,几十个坟包。有的立着碑,有的只有一块石头,有的连石头都没有。

    他奶奶的坟在坡顶,旁边埋着姑。

    他走到姑的坟前。

    坟不大,长满了草。草有半人高,枯黄枯黄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墓碑是块青石,上头刻着几个字:沈门陈氏秀英之墓。生卒年月已经模糊了,看不清。

    他在坟前蹲下。

    把草拔了拔。拔了半天,才把墓碑露出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姑,”他说,“姑父来信了。”

    风把草吹得响。没人应他。

    他把信展开,对着墓碑,一字一句念起来。

    “秀英吾妻:

    见字如面。

    我是大勇。你在那边还好吗?

    我在台北。这儿冬天不冷,夏天热,常下雨。我开了个馆子,东北菜。招牌菜是锅包肉,按你的口味做的——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不能流下来。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在沈阳,我家开的馆子里。你跟着你哥来办货,点了一盘锅包肉。吃了第一口,你说好吃。我问你,你愿意嫁给我吗?你说,你要是能天天给我做锅包肉,我就嫁。

    我做了。做了四十三年。

    头三年在沈阳,在北平。后三十八年在这儿。每天做,从不间断。我想着,说不定哪天你就来了,能吃上一口热乎的。

    可你没来。

    去年我才知道,你走了。五二年走的。等了我三年,没等到。

    秀英,我对不起你。

    让你等了三年。让你等了三十八年。让你等了这辈子。

    我没回去。回不去。

    可我没忘了你。一天都没忘。

    我把你的照片放在柜台后头,每天都能看见。照片是你十八岁那年拍的,扎两个辫子,笑得眉眼弯弯。我对着照片说,秀英,今儿又做了一盘锅包肉,你尝尝。

    你尝不着。

    可我知道你能听见。

    秀英,我七十八了。不知道还能做几年。可只要还能动,我就做。做不动了,就让徒弟做。徒弟做不动了,就让徒弟的徒弟做。

    总有一个人,能把这道菜传下去。

    你等着。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月十五日”

    念完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风还在吹,吹得草哗哗响。柏树的枝丫摇晃着,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蹲在那儿,看着那块碑。

    碑上的字模糊了,可姑的模样他还记得。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姑,”他说,“姑父挺好的。您放心吧。”

    风停了。

    草也不响了。

    山坡上静静的,只有阳光落下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背上。

    他站起来,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姑的坟孤零零立在那儿,被荒草围着。墓碑上那几个字,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回过头,继续走。

    ---

    嘉禾回到北京时,天已经黑了。

    他把车子停在院门口,推门进去。春梅正在灶间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来。

    “回来了?”

    “嗯。”

    “吃饭没?”

    “没。”

    春梅端出一碗面,搁在桌上。

    嘉禾坐下,低头吃面。

    吃了几口,他停下来。

    “春梅。”

    “嗯。”

    “我想给姑父回信。”

    春梅愣了一下。

    “回信?”

    嘉禾点点头。

    “他等了三十八年,”他说,“该有人告诉他一声。”

    春梅看着他。

    灯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一道道皱纹照得分明。四十九的人了,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茎。可他的眼睛亮亮的,像年轻时那样。

    “你想说什么?”

    嘉禾想了想。

    “就说……姑挺好的。我们替她收着了。”

    春梅没说话。

    她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把面吃了。”

    嘉禾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着吃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春梅问:“笑什么?”

    嘉禾说:“我在想,姑父那锅包肉,不知道什么味儿。”

    春梅也笑了。

    “那你回信的时候问问,”她说,“说不定哪天能尝尝。”

    ---

    那晚嘉禾坐在灯下,写了一封信。

    他这辈子没写过几封信。字写得不好,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可他写得很慢,很认真,一笔一划。

    “姑父:

    您的信收到了。

    我姑叫陈秀英,是我爹的妹妹。她五二年走的,走的时候三十一岁。葬在廊坊,跟我奶奶一起。坟在村后小山坡上,朝南,能晒着太阳。

    我今天去看了她。把您的信念给她听了。

    她应该听见了。

    我娘还活着,八十五了,身体还行。每天还来店里坐坐,收收钱。她说您苦了。让我告诉您,好好活着,别太想。

    我哥建国也在这边帮忙,管账。他退休了,粮站的,干了三十五年。

    我开了个店,叫沈家菜馆。前门那儿,三十平米,八张桌。卖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生意还行,天天排队。

    您那锅包肉,听着就好吃。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我记住了。哪天有机会,去台北尝尝。

    我姑爱吃这个,我记得。她以前给我带黏豆包,说是跟您学的。

    姑父,您保重身体。

    有空再写信。

    沈嘉禾

    一九八七年十月二十七日”

    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写下那个地址:台湾台北市大安区信义路三段xxx号 陈大勇收。

    他把信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熄了灯,躺下。

    窗外的枣树在夜风里响着。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那个信封上,亮晶晶的。

    ---

    那之后的日子,和往常一样。

    嘉禾四点起床,和面、吊汤、发海参。春梅六点起来,扫院子、擦桌子、摆椅子。建国七点到店,把算盘从布袋里掏出来,搁在柜台上,拨几下试手感。

    静婉还是来得晚些。八十五了,腿脚不如从前,可每天都来。来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把铜勺搁在手边。

    可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

    比如静婉现在每天都要问问嘉禾:“有回信没?”

    嘉禾说:“没。才寄出去几天,哪那么快。”

    静婉点点头,不说话了。

    比如嘉禾现在做菜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姑父那锅包肉。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他试着做了一回,不是那个味儿。他没见过姑父,不知道姑父做的什么样。可他总觉得,自己做的不对。

    比如春梅现在收碗的时候,会多看那些吃锅包肉的客人几眼。沈家菜馆不卖锅包肉,可偶尔有客人问,你们能做吗?她就想起姑父,想起那个等了三十八年的人。

    比如建国现在算账的时候,会在本子上记一笔:今日寄信一封,邮资两毛。他记完了,有时候会看着那行字愣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封信,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泛起一圈圈涟漪。

    涟漪不大,可一直在。

    ---

    十一月二十号,第二封信来了。

    还是那种黄色的牛皮纸信封,还是那个熟悉的笔迹。嘉禾拆信的时候,手还是有点抖。

    “嘉禾吾侄:

    信收到了。谢谢你去看了你姑。

    你说你把她坟前的情况告诉我了,朝南,能晒着太阳。这个好。她从小怕冷,在东北那几年冻怕了。能晒着太阳,暖和。

    你娘还活着,八十五了,还能去店里坐坐——这个好。她比我大两岁吧?我记得她身子骨硬朗,走路带风。替我给她带个好。

    你开了店,叫沈家菜馆。这个好。你爹那手艺,总算传下来了。你爹我见过,一九三几年的时候,在北平。他那樱桃肉,我吃过一回,到现在还记得。

    你说想来台北尝尝我的锅包肉。这个也好。你来了,我给你做。做一辈子了,就等着有人来尝。

    嘉禾,我有个事想求你。

    我想给你姑立块新碑。旧的恐怕看不清了。碑上的字,我想自己写。写什么呢?就写‘爱妻陈秀英之墓’,下头写‘夫陈大勇立’。再下头写一行小字:‘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不知道能不能立。你要是方便,替我问问。

    附上五十美金,算是立碑的钱。不够你再告诉我。

    大勇

    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十五日”

    嘉禾读完信,把那张五十美金的票子拿出来。

    崭新的,折成四折,夹在信纸里。

    他把钱放在桌上,看着它。

    春梅凑过来看。

    “五十美金,”她说,“够立好几块碑了。”

    嘉禾点点头。

    “姑父这是,”他说,“想留个名。”

    春梅没说话。

    她知道“留个名”是什么意思。姑父这辈子,没能在姑活着的时候陪着她。死后,他想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她的碑上。

    一辈子,就这一个念想。

    ---

    那几天,嘉禾一直在想立碑的事。

    他去找了村里管事的。管事的是个老头,七十多了,耳朵有点背。嘉禾喊了三遍他才听明白。

    “立碑?”他说,“坟是你姑的,你姑父出钱立碑,天经地义。没人拦着。”

    嘉禾说:“那上头刻的字,能按他说的刻吗?”

    老头接过信,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字念出来。

    “‘爱妻陈秀英之墓’,‘夫陈大勇立’。这个行。”他顿了顿,“‘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这个……”

    他抬起头,看着嘉禾。

    “这个有点怪。碑上没这么刻的。”

    嘉禾说:“我知道。可这是他想了三十八年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信还给嘉禾。

    “那就刻吧。”他说,“你姑要是知道,兴许高兴。”

    嘉禾点点头。

    他把信收起来,揣进怀里。

    走出村公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天很蓝,蓝得透亮。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忽然想起姑的模样。

    瘦瘦小小的,穿一身蓝布衫,站在门口冲他笑。

    姑,他说,姑父给您立碑了。上头刻着,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您来尝。

    风把树叶吹得哗哗响。

    他站在那儿,听了很久。

    ---

    腊月里,碑立好了。

    嘉禾雇了两个人,把旧碑挖出来,换上新碑。新碑是青石的,比旧碑大一圈,磨得很光。上头的字是请人刻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爱妻陈秀英之墓”。

    “夫陈大勇立”。

    下头那行小字,刻在最底下,比别人小一号,可很清楚。

    “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嘉禾站在碑前,看了很久。

    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念了一遍。

    念完了,他把信折好,放在碑前。

    “姑父,”他说,“碑立好了。您放心。”

    风从山坡下吹上来,把信纸吹得翻了个个儿。他伸手按住,等风过了,才松开。

    他把信收回怀里。

    转身下山。

    走到半山腰,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碑立在阳光下,亮亮的,白白的。那行小字离得远看不清,可他知道刻的是什么。

    锅包肉做了一辈子,等着你来尝。

    他回过头,继续走。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嘉禾收到第三封信。

    这封信比前两封都厚。他拆开一看,里头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发黄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是一男一女,站在一家饭馆门口。男的穿着白围裙,个子很高,笑出一口白牙。女的梳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棉袄,眉眼弯弯的。

    他认出那个女的。

    是姑。

    他没见过姑年轻时的照片。姑走的时候他才十二,记得的模样已经是病中憔悴的样子。可这张照片上,姑十八九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个男的,是姑父。

    四十岁左右,高高大大,站在姑旁边,一只手揽着她的肩。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一九四八年春,沈阳。大勇与秀英。”

    嘉禾拿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厉害。

    他把照片递给静婉。

    静婉接过,凑到窗前,对着光看。

    她看了很久。

    “这是你姑,”她说,“那年她十八。”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

    “大勇写的。”她说。

    她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嘉禾站在一旁,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静婉睁开眼。

    她把照片还给嘉禾。

    “收着吧。”她说,“这是你姑这辈子,笑得最好看的一张。”

    嘉禾把照片小心地收进怀里,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灯光下,姑笑得眉眼弯弯,姑父站在她旁边,手揽着她的肩。

    他想,要是姑父没走,要是姑没死,他们会是什么样?

    会不会也开一家馆子,姑跑堂,姑父掌勺?会不会也生几个孩子,热热闹闹过日子?会不会也像他和他哥这样,老了老了,还在一块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张照片上,姑和姑父都笑着。

    笑得很开心。

    那是四八年。离那场离别,还有一年。

    ---

    腊月二十九,嘉禾给姑父写了回信。

    他把立碑的事说了,把照片收到了说了,把静婉的话也说了。

    信的末尾,他写了一句:

    “姑父,年三十那天,我们给您留个座。您在那头,也给自己做盘锅包肉,就当是跟姑一块儿吃的。”

    他把信寄出去。

    回来的路上,天开始下雪。

    雪不大,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肩上,一会儿就化了。他推着自行车,慢慢走在胡同里。

    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他停下来。

    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雪落在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白的,软软的。

    他忽然想起那封信里的一句话。

    “秀英,你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上。

    他没动。

    等着。

    他想,姑父等了三十八年。如今姑知道了,会等着他的。

    总有一天,他们能见着。

    到时候,姑父会做一盘锅包肉,按姑的口味——多放醋,少放糖,肉片要薄,炸得要脆,汁要挂在肉上。

    姑吃了,会说好吃。

    像那年第一次吃一样。

    他把车子推起来,继续往前走。

    雪越下越大了。

    胡同里静静的,只有他踩雪的脚步声,咯吱,咯吱。

    一九八七年的最后一场雪,就这样落下来。

    落在前门大街的青砖上,落在沈家菜馆的匾额上,落在那棵老枣树的枝丫上。

    落在海峡那边的台北。

    落在一个七十八岁老人做的锅包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