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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沈家菜馆
    第38章:沈家菜馆

    一九八零年,入伏第三天。

    嘉禾把“沈家菜馆”的匾额重新刷了一遍漆。

    金字还是金字,黑底还是黑底,只是边角有几处被去年的雨水浸得起皮了。他站在梯子上,用细砂纸一点点打磨,木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沾了他一头一脸。

    春梅在底下扶着梯子,仰头看他。

    “差不多得了,没人趴匾上看。”

    嘉禾没停手,把一处毛边磨平了,才下来。

    他把砂纸搁进工具箱,退后两步,眯眼打量那块匾。

    “你记不记得,”他说,“我爹挂匾那年,我六岁。”

    春梅没接话。她记得。嘉禾说过。

    那是五三年,春梅还没过门。沈德昌在前门盘下这间铺子时,匾是自己写的。他一个厨子,没正经练过字,蘸墨写坏了三张纸,第四张勉强能看。静婉说挂吧,挺好。

    那匾挂了六年,五九年摘下来,收进库房。

    再挂出来,已是二十二年后。

    嘉禾收回目光,把工具箱合上。

    “进去吧,该备料了。”

    这间铺子三十平米,搁不下一张正经案板。

    灶台是嘉禾自己砌的。他托人从砖厂弄来二十几块耐火砖,一块块码齐,泥灰勾缝,抹了三遍才平整。灶眼两个,一个炒菜,一个炖汤。炒菜的火眼稍大,是照着他爹当年的尺寸做的。

    灶台边是一张杉木案板。板子是老宅拆房时留下的,锯成两截,运进城,重新刨平。板面上刀痕累累,最深的几道是嘉禾这半年留下的。他每天收工后都要用热布擦一遍,擦完抹猪油,养了半年,木纹透出油润的光。

    案板对面是碗柜。春梅去天桥淘的,老榆木,柜门缺一扇,她托人配了块新板,漆成一样的色。柜里码着三十只青花碗,十二只白瓷盘,十八双竹筷,六把铜勺。

    碗柜旁边是八张桌子。

    桌子是建国从废品站拉回来的,七成新,榫卯松了几处。他花三个晚上拆开重装,每根横撑都灌了胶,桌面用刨子推平,砂纸打磨三遍,最后刷一道清漆。

    桌布是春梅自己缝的。蓝底白花,老粗布,她跑了五家布店才寻着这花色。八张桌,每张裁三尺五的布,锁边,四角缝布条,搭在桌沿不滑。

    椅子二十七把——本该是二十四把,八张桌三十二座,有几把实在修不好,凑不齐。春梅说够了,挤挤热闹。

    柜台在最里头,正对大门。柜台后那把椅子是静婉的。老太太不让换,说是她嫁进沈家时带的陪嫁,比她岁数还大。椅子腿断过一回,建国用铁皮箍了,坐上去吱呀响,静婉说响才好,听着有人气儿。

    从春到夏,这间三十平米的铺子一点点填满。

    填满的不是物件,是日子。

    开张那天定在七月十六。

    春梅翻黄历,说宜开市、纳财、嫁娶。嘉禾不懂黄历,只说那就这天。

    十五夜里,他几乎没睡。

    和面。剁馅。吊汤。发海参。煨蹄筋。肉切成骰子块,码进盆里,覆湿布,搁进后窗的冷窖。

    春梅半夜起来,见他蹲在灶边,对着一锅清汤发呆。

    “还不睡?”

    嘉禾没动。他拿勺子撇去汤面浮沫,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活物梳毛。

    “我爹说,汤清了,菜就活了。”他顿了顿,“我熬了二十年,也不知道活没活。”

    春梅蹲下来,挨着他。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蒸汽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像下雨。

    “明天就知道了。”她说。

    嘉禾没应声。

    他把汤勺挂在锅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里的前门大街很静。路灯稀稀落落,隔很远才一盏,光晕晕黄黄的,落在青砖路上。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是卖夜宵的馄饨摊,炊烟混着暑气,飘过来一阵葱香。

    “当年我爹挂匾,”他说,“头三天,没开张。”

    春梅站在他身后。

    “后来呢?”

    “后来白三爷路过,进来讨碗水喝。喝完了,点了个樱桃肉。”嘉禾望着窗外,“白三爷说,这是他在北京吃过最好的樱桃肉。”

    他停了一下。

    “那是白三爷头一回来沈家。后来他来了二十六年。”

    窗外的馄饨摊收了灯,卷帘门哗啦啦拉下。夜更深了。

    嘉禾把窗户关上,转身。

    “睡吧。”

    他躺下时,春梅听见他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梦呓。

    “明儿我也给爹做一碗。”

    第二天五点,春梅醒了。

    嘉禾不在身边。她摸黑披衣,走到前面铺子,见他已经把灶捅开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茎。他低头切葱,刀起刀落,葱段一般长短,码在白瓷盘里,像列队的兵。

    案板上摆着八个青花碗。碗底已经码好了底料,每碗不一样——有的搁虾籽,有的搁紫菜,有的只搁一勺猪油。他还没切完葱,头也不抬。

    “去接娘。”

    春梅应一声,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嘉禾的背影微微弓着,肩膀绷紧,像拉满的弓。

    她把门带上,没说话。

    静婉到的时候,天已大亮。

    老太太今日穿了一身酱色绸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擦得锃亮。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子是老物件,银的,嵌一粒绿豆大的碧玺,绿莹莹的,像刚从叶间摘下的青豆。

    春梅搀她下车,她把拐杖在地上顿了顿。

    “到了。”

    她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匾。

    看了很久。

    春梅不敢催。晨光从屋檐斜斜切下来,把匾额上的金字照得发亮。老太太站在光里,眼睛眯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字还是那么丑。”她说。

    春梅愣了一下。

    静婉拄着拐杖往里走,经过柜台时,伸手摸了摸那把椅子的扶手。

    “吱呀——”

    椅子响了。

    老太太坐下,把拐杖靠在一旁,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

    布包打开,是那把铜勺。

    她把铜勺放在手边,搁正,勺柄朝外。

    “好了。”她说。

    第一拨客人,是九点半来的。

    嘉禾从灶边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是个老头,剃光头,穿汗褂,手里摇着蒲扇。他往里探了探头,眯起眼睛往墙上的菜单瞅。

    “今儿都有什么?”

    春梅迎上去。她头一回跑堂,脚步有些紧,但声音稳。

    “老爷子,菜单在这墙上挂着。樱桃肉、烩三鲜、炸酱面。新添了道芥末墩儿,天热,开胃。”

    老头没看菜单。他看着灶边的嘉禾。

    “你是沈四爷的儿子?”

    嘉禾直起腰。

    “是。”

    老头点点头,走进来,挑了靠窗那张桌坐下。

    “我从前在鲜鱼口住,离前门远,一月来不了一回。四爷烩的海参,那叫一个烂。”他把蒲扇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敲,“来碗烩三鲜。”

    嘉禾系紧围裙,走到案板边。

    他今天头一回做菜给人吃。

    手伸向海参时,顿了一下。

    海参是发好的,软硬适中,指腹按下去,弹回来。他捞起一条,搁在案板上,刀贴紧参身,斜刀片成坡形。

    一刀,两刀,三刀。

    每片厚薄一致,边缘不碎。

    他爹当年片海参,就是这个手势。

    起锅。下油。爆姜。烹酒。下参片、蹄筋、笋片。翻炒二十下,淋高汤,盖锅盖,转小火。

    焖三分钟。开盖收汁。点明油。出锅。

    青花碗托着白亮的羹,颤巍巍端上桌。

    老头拿起勺,舀一口,送进嘴里。

    他嚼了嚼。

    放下勺。

    “再来碗米饭。”

    嘉禾握着锅铲,没动。

    老头把一海碗米饭拌进汤里,吃得一粒不剩。最后那片笋被他用筷子夹起来,对着光看。

    “这刀工,”他说,“四爷也没教出几个。”

    他把碗往前一推。

    “多少钱?”

    春梅说:“一块二。”

    老头从汗褂口袋摸出一块二,硬币搁在桌上,丁当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的静婉。

    老太太坐着,腰板笔直,对他点了点头。

    老头也点了点头。

    “沈家还在。”他说。

    第二位客人,是十一点来的。

    是个中年女人,穿着灰布干部服,头发剪到耳根。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很久,没进来。

    春梅出去招呼。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我……路过。”

    “进来坐,有凉茶。”

    女人犹豫了一下,跟着进来,拣角落的桌子坐下。

    她没点菜,只要了一碗茶。

    春梅端茶过去。女人低着头,双手捧着碗,茶很烫,她也不放,就那么捧着。

    半晌,她抬起头。

    “您这店……”她顿了一下,“从前是不是在前门大街东口?”

    春梅说:“是。后来收了,去年刚赎回来。”

    女人垂下眼睛,看着碗里的茶。

    “我爹以前常来。”她说,“他最爱吃您这儿的樱桃肉。”

    她没说她爹现在在哪。

    嘉禾站在灶边,看她把一碗茶喝完了。她放下碗,掏出两毛钱压在桌上,起身要走。

    春梅追上去,把钱塞回她手里。

    “茶是送的。”

    女人攥着那两毛钱,站在门口,背对着店里。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然后她走了。

    春梅回到柜台边,静婉看着门口,慢慢说:“那是陈家二姑娘。”

    春梅没问哪个陈家。

    静婉把那把铜勺调了个方向,勺柄朝里。

    “她爹从前是前门大街的账房,五七年没的。”她顿了顿,“那年来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钱都没付。你公公说,记账。”

    她没再说下去。

    第三位客人,是下午两点来的。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洗白的军装,背着个军绿挎包。他进门时满头是汗,脸颊晒得通红,像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他站在门口,往墙上看了很久。

    春梅问:“您吃点什么?”

    年轻人没答。他把挎包卸下来,搁在脚边,从里头摸出一张发黄的纸片。

    纸片折成巴掌大,边角都磨毛了,叠痕处裂开几道口子,用透明胶带粘着。

    他小心翼翼打开,递给春梅。

    春梅接过,低头看。

    纸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灰蓝色:

    “沈家菜馆,前门东街二巷。樱桃肉。”

    笔迹很淡,有几个字洇开了,辨认不清。纸的右下角有一小块深褐色的渍迹,年头久了,颜色发黑。

    春梅把纸片还给年轻人。

    “您是替谁来的?”

    年轻人把纸片折好,放回挎包内层,拉链拉紧。

    “我爹。”他说,“他在台湾,今年七十一。临走前那顿,吃的就是这菜。”

    他顿了顿。

    “他说,有生之年,还想再尝一口。”

    嘉禾从灶边走过来。

    他看着年轻人,年轻人也看着他。

    “你爹叫什么?”

    “陈德明。原先是东四牌楼的,四九年走时二十三。”

    嘉禾没说话。他转身回到灶边,把炉火捅旺。

    他从冷藏柜里取出那块五花肉——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层,皮上用针扎过细孔。

    他把肉下锅,焯水,撇沫,捞出。

    锅洗净,放糖,小火熬。

    琥珀色。一滴醋。

    颠勺,挂汁,出锅。

    他把肉装进青花碗,又取来一个搪瓷饭盒,把肉一块块夹进去,码得整整齐齐。汤汁浇透,盖上盖子,拿细绳扎紧。

    他把饭盒递给年轻人。

    “不用钱。”他说,“你爹欠那顿,有人替他付过了。”

    年轻人接过饭盒,捧在手里,烫也不放。

    他站了很久。

    “我会告诉他。”他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您这店,会一直在吧?”

    嘉禾说:“在。”

    年轻人点了点头,走了。

    门外,七月的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烫。他背着那个军绿挎包,拎着搪瓷饭盒,穿过胡同口那棵老槐树,拐进巷子深处。

    影子拖得很长。

    下午四点,店里难得清静。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二遍,又把地上扫了扫,扫出一小撮瓜子皮。不知什么时候嗑的,她没见有人嗑瓜子。

    建国来了。他今日轮休,一进门就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摆正,拨了几下珠子。

    “上午怎么样?”

    春梅说:“来了五个。”

    建国等着下文。春梅没再说话。

    他把算盘珠子拨了一通,在账本上记下:

    “庚申年七月十六。沈家菜馆开市。”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柜台后的静婉慢慢站起来。她拄着拐杖,走到门口,站在匾额下。

    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街对面。她眯起眼睛,望着巷口。

    春梅跟出去。

    “娘,您看什么呢?”

    静婉没答。她抬起手,指了指巷口那棵槐树。

    “那年你公公挂匾,”她说,“也是这个时辰。”

    春梅顺着她手指望去。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只是比从前粗了一圈。树荫落在地上,被夕阳染成金红色,风一吹,光影晃动,像撒了一地的铜钱。

    静婉收回手。

    “他挂完匾,站在这门口,站了很久。”她说,“我问他想什么。他说,想明天来几个人。”

    她顿了顿。

    “我说,来几个是几个,沈家不图人多,图人记得。”

    嘉禾从灶边走出来,站在母亲身后。

    静婉没回头,但知道是他。

    “今儿来了五个。”她说,“五个就五个。”

    嘉禾没吭声。

    静婉拄着拐杖慢慢转身,往里走。

    走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五个里头,有三个是回头客。”她说,“头一天开张,三个回头客,你爹那会儿也没做到。”

    她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爹该高兴。”

    她走回柜台后,坐下。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一声叹息。

    第五位客人,是傍晚来的。

    他进门时嘉禾正在刷锅,听见门帘响,没抬头。

    “今儿歇火了,明儿赶早。”

    那人没走。

    嘉禾抬起头。

    门口站着个中年人,五十出头,两鬓斑白,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中山装。他手里拎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两瓶酒——红星二锅头,没拆封。

    他站在门边,也不往里走,就那么站着。

    嘉禾放下锅刷,直起腰。

    “您是……”

    那人没答。他把网兜搁在门边,往前走了一步。

    他望着灶台,望着案板,望着墙上那张手写菜单。目光一样一样挪过去,最后落在柜台后的静婉身上。

    他张了张嘴。

    “师娘。”

    静婉扶着柜台站起来。

    她眯着眼睛,往前探了探身。窗外的夕照正好打在那人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分明。

    静婉的手抖了一下。

    “你是……老郑家的……”

    那人点头。

    “我爹郑连生。从前在前门大街拉洋车,常来店里吃面。五八年走的。”他顿了顿,“走之前那月,还来赊过一碗炸酱面。”

    静婉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她把那把铜勺从手边拿起来,握在掌心。

    “你爹那碗面,”她说,“钱付过了。”

    郑师傅愣了一下。

    “有人替他付了。穿灰大褂的,说是他老主顾。”静婉看着铜勺,拇指摩挲着勺柄那道凹痕,“没留名。”

    郑师傅低下头。

    半晌,他抬起头,笑了一下。笑纹从眼角散开,像石子投进水里。

    “我来晚了。”他说,“二十二年。”

    他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柜台上。

    布包很小,旧手帕包的,四个角系成疙瘩。他笨手笨脚地解,解了好几下才解开。

    里头是两毛钱。

    纸币,旧版,颜色褪得发白。中间有一道折痕,折痕处磨出了毛边,几欲断裂。

    他把钱放在柜台上,抚平。

    “我爹走时欠的。”他说,“我还。”

    静婉看着那两毛钱。

    她把钱收进抽屉,压在一沓零钱底下。

    “你爹爱吃宽条还是细条?”

    郑师傅说:“宽条。烂点儿。”

    静婉转向嘉禾。

    嘉禾已经把锅洗净,重新生火。

    他今天第五次和面。水要凉,面要硬,饧要足。他把面团揉了二十遍,擀开,切条。

    刀起刀落,面坯一样宽窄。

    水开了。下面。煮三滚。捞起。

    码上炸酱。酱是今早炸的,肉丁煸得焦黄,油汪了一层。码上菜码。黄瓜丝、豆芽、青豆、芹菜丁,一样不落。

    青花碗端上桌。

    郑师傅拿起筷子,把酱拌匀。面条的热气扑在他脸上,混着酱香、菜香、醋香。他把一箸面送进嘴里。

    嚼了很久。

    他咽下去,又夹起一箸。

    他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了。碗底剩几颗青豆,他用筷子一颗颗夹起,搁进嘴里。

    放下筷子。

    “对了。”他说。

    他把两瓶酒从门边拎过来,放在柜台上。

    “不是饭钱。”他说,“是我孝敬师娘的。”

    他朝静婉鞠了一躬。

    静婉坐着,受了他这躬。

    郑师傅直起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望着灶边的嘉禾。

    “这店,”他说,“您好好守着。”

    嘉禾点头。

    郑师傅掀开门帘,走进暮色里。

    夜九点,嘉禾收了灶。

    春梅把八张桌子擦了第三遍。椅背擦过,桌腿擦过,连墙上那菜单都用抹布抹了抹灰。碗柜门关严,青花碗口朝下码齐,白瓷盘摞成两摞,铜勺挂在灶边铁钩上。

    建国拨完最后一笔账,把算盘珠子归位。

    “今儿来了五个。”他说,“流水七块八。”

    他把账本合上,搁进柜台抽屉。抽屉落了锁,钥匙揣进贴身口袋。

    春梅把门板一块块上齐。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时,她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很静。路灯还是那几盏,隔很远才亮一盏。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风一吹,窸窸窣窣响。

    她回头。

    嘉禾坐在灶边,对着一锅渐渐冷却的清汤。火光早灭了,灶膛里只剩一捧白灰。

    他没动。

    春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累不累?”

    嘉禾没答。

    他伸出手,握住灶沿。耐火砖还留着一整天的余温,烘着他的掌心。

    “我爹挂匾那年,”他说,“头一天来了六个。”

    春梅没接话。

    “第二天来了四个。第三天两个。第四天白三爷来了,点了个樱桃肉。”他顿了顿,“往后二十六年,就没断过。”

    他看着那锅清汤。

    汤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汤面上,碎成一片银亮的细鳞。

    “今儿来了五个。”他说,“三个是回头客。”

    他停了一下。

    “娘说,爹该高兴。”

    春梅靠在他肩上。

    窗外的巷子彻底静了。最后一盏路灯在夜风里轻晃,光晕忽明忽暗,像谁的呼吸。

    嘉禾忽然说:“明儿我早点起。”

    “干嘛?”

    “海参发得不够。昨儿那锅汤也不够清,差点火候。”他说,“明儿早点起,从头熬。”

    春梅没劝他休息。

    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嗯。”

    第二天五点,嘉禾起床。

    他把灶捅开,把昨夜浸发的海参从冷窖取出,一根根检查。发过了三根,弃掉不用。剩下的七根,换新水,继续发。

    他从井里打来新水,倒进汤锅。

    点火。投料。撇沫。转小火。

    蒸汽升起来,糊了窗玻璃。他用抹布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了一眼。

    天还没全亮,前门大街笼在青灰色的晨光里。铺子都没开张,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馄饨摊的炊烟袅袅升着。

    他转回灶边,把汤勺挂在锅沿。

    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他想起爹说的话:汤清了,菜就活了。

    他拿起勺,撇去汤面那层极薄的浮沫。

    六点半,春梅起来。

    她把门板一块块卸下,抱到后院码齐。晨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淡香。

    她把八张桌子重新擦了一遍,把椅子摆正。

    她把柜台上的算盘拨归零位。

    七点,静婉到了。

    老太太今日穿的是藏蓝色袄,领口那枚梅花银扣还是那枚。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到柜台后,坐下。

    那把椅子吱呀响了一声。

    她把铜勺从布包里取出来,搁在手边,勺柄朝外。

    七点十五分,建国来了。

    他今日休息,但还是来了。他把算盘从柜台里请出来,拨了几下珠子,在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日期:

    “庚申年七月十七。”

    他写完,把笔帽拧紧,搁在一旁。

    七点四十分。

    门外有脚步声。

    春梅抬起头。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昨天那个穿灰布干部服的女人。她今天换了件白衬衫,头发还是剪到耳根,手里拎着一网兜苹果。

    她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我……”她顿了一下,“我今儿想尝尝那樱桃肉。”

    嘉禾系紧围裙,走到案板边。

    他今天第二次从冷藏柜取出那块五花肉。肉是今早新到的,肥瘦三层,皮上用针扎过细孔。

    他把肉下锅。

    七点五十五分。

    门帘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不是昨天那个。他背着个帆布挎包,手里拿着一张发黄的纸片。

    他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请问,这是沈家菜馆吗?”

    春梅迎上去。

    “是。”

    年轻人把纸片递给她。

    纸片上是一行钢笔字,蓝黑墨水,褪成灰蓝色:

    “沈家菜馆,前门东街二巷。炸酱面。”

    春梅把纸片还给他。

    “您从哪来?”

    年轻人把纸片小心折好,放进挎包内层。

    “芝加哥。”他说,“我外公是北京人,四九年走的。他说这辈子最想的就是这碗面。”

    他顿了顿。

    “他去年没了。我替他来吃。”

    春梅把他引到靠窗那张桌。

    嘉禾站在灶边,看着他坐下。

    他把面团从盆里取出,搁在案板上。

    揉。饧。擀。切。

    刀起刀落,面坯一样宽窄。

    八点过五分。

    门帘又响了。

    进来的是个老头,光头,汗褂,手里摇着蒲扇。

    他径直走到靠窗那张桌,坐下。

    “烩三鲜。”他说,“今儿米饭还有吧?”

    春梅说:“有。”

    老头把蒲扇搁下,朝灶边的嘉禾点了点头。

    嘉禾也点了点头。

    他把海参从冷窖取出,搁在案板上。

    刀贴紧参身,斜刀片成坡形。

    一刀,两刀,三刀。

    每片厚薄一致,边缘不碎。

    一九八零年,七月十七。

    入伏第四天。

    沈家菜馆开市第二天。

    晨光从窗格斜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蓝白花桌布上,落在灶台那锅渐沸的清汤上。

    柜台后,静婉把那把铜勺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勺柄那道凹痕。

    门口,春梅把迎客的门帘挑开,系成卷。

    门帘上绣着两朵梅花,是她前年冬天坐在炕上,一针一线绣的。

    一朵是沈德昌爱吃的芥末墩儿,开在腊月。

    一朵是沈嘉禾开张那日,开在七月。

    她把门帘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

    帘角的流苏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她转身,对着灶边的嘉禾说:

    “今日该来六个。”

    嘉禾没抬头,手下的刀没停。

    “嗯。”

    他把片好的海参拨进碟中,转身望向那锅清汤。

    汤面澄澈,色如淡茶,几粒油星在表面浮沉,像夜里的星子。

    他拿起汤勺,舀起半勺,对着光看了看。

    汤从勺边流下,一线清亮。

    他把汤勺挂回锅沿。

    窗外,槐花的香气顺着晨风飘进来。

    一九八零年的夏天,前门大街的早晨,和平常每一个早晨一样,安静,缓慢,等着人把日子一点点填满。

    沈家菜馆的门帘在风里轻轻摆动。

    帘角绣着的那朵梅花,今天格外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