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小妹远嫁
一
1963年的秋天,北京下了一场早霜。
清晨五点半,沈小满从师范大学的女生宿舍醒来时,窗玻璃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她轻轻哈了口气,在冰花上融出一个小孔,透过它看外面的世界——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在晨光中像碎金。
“小满,又起这么早?”对床的室友迷迷糊糊地问。
“嗯,今天要去火车站。”小满轻声说,开始穿衣服。蓝布裤子,洗得发白的列宁装,两条辫子仔细编好,用红头绳扎着。这是她最体面的衣服了。
今天是十月十五日,王志刚离京的日子。
志刚是她的大学同学,物理系的,甘肃兰州人。毕业分配时,他主动要求回甘肃——“那里更需要老师”,他说。小满原本可以留北京,师范大学要留她当助教,但她申请了随志刚去甘肃。批复下来了:同意,分配到兰州市第七中学。
宿舍里静悄悄的,其他姑娘还在睡。小满收拾好自己那点行李——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脸盆、牙具、几本书,还有志刚送她的钢笔。东西不多,但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四年的宿舍。墙上贴着《红色娘子军》的宣传画,床头挂着“为人民服务”的语录袋,书架上堆满了教育学、文学理论的课本。四年青春,都在这里了。
轻轻带上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二
北京站永远人山人海。
小满挤在人群中,手里攥着站台票,手心全是汗。她踮着脚尖张望,在攒动的人头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志刚个子高,应该好找。
“小满!”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志刚正朝她挥手。他今天也穿得正式:深蓝色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肩上挎着个军绿色书包,手里提着个网兜,里面装着暖壶、饭盒。
“我还怕找不到你。”小满挤过去,声音有些喘。
“怎么会。”志刚看着她,眼睛亮亮的,“说好一起走的。”
一起走。这三个字让小满的心踏实了些。但她知道,今天只是志刚先走,她还要留下来办手续,交接工作,最快也要下个月才能动身。
“票买好了?”她问。
“买好了,43次,北京到兰州,硬座。”志刚从口袋里掏出车票,小心地展开。车票是浅蓝色的,印着黑色的字,右上角有个红色的“硬座”。
小满看着车票上的字:“发车时间:08:47,到达时间:第三日05:20。”
两天一夜,四十多个小时。
“路上要照顾好自己。”她说,声音有些哽咽。
“放心吧。”志刚收起车票,“我在火车上睡一觉就到了。倒是你,一个人在北京,要好好的。”
广播响了:“乘坐43次列车前往兰州方向的旅客,请到第三候车室候车……”
人群开始往候车室涌动。志刚提起行李,小满跟在他身边。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随着人流往前走。快到检票口时,志刚突然停下脚步。
“小满,”他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你真的想好了吗?甘肃……很苦。”
这句话他问过很多遍了。从她申请调往甘肃开始,每次见面都要问。小满每次都回答:“想好了。”
但今天,在这人声鼎沸的火车站,在这离别的时刻,她突然有了一瞬间的犹豫。不是犹豫要不要跟志刚走,是犹豫自己能不能扛得住那个“苦”。
“我想好了。”她还是这么说,“志刚,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志刚的眼睛红了。他伸出手,想握小满的手,但周围人太多,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在兰州等你。”他说。
“嗯。”
检票了。志刚把票递给检票员,剪票,进站。走到站台入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满站在检票口外,拼命挥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火车鸣笛,喷出白色的蒸汽。站台上,送别的人哭成一片。
小满没有哭出声,只是看着志刚的身影消失在车厢门口,看着火车缓缓启动,看着那列绿色的长龙驶出站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晨雾中。
她站了很久,直到站台上的人都散尽了,才慢慢转身离开。
走出北京站,天已大亮。长安街上车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这是个普通的秋日早晨,北京城刚刚醒来。
但小满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已经跟着那列火车,去了遥远的西北。
三
筒子楼里,静婉正在发火。
这是小满记忆中,母亲第一次对她发这么大的火。老人家平时说话都轻声细语,今天却拍着桌子,声音颤抖:“西北苦!你身子弱,去那儿不是找死吗!”
“妈,志刚说那里需要老师……”小满小声辩解。
“需要老师的人多了!北京不需要老师?天津不需要老师?非得去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静婉的脸涨得通红,“小满,你从小到大,家里没让你吃过苦。你哥你嫂,省吃俭用供你上学,不是为了让你去西北受罪的!”
秀兰在一旁劝:“妈,您消消气,小满也是……”
“你闭嘴!”静婉打断她,“你也劝劝她!一个姑娘家,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她说不出后面的话,只是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建国从厂里赶回来,一进门就感觉到屋里的火药味。他看看母亲,看看妹妹,叹了口气。
“小满,”他说,“妈是担心你。甘肃确实苦,我有个工友是甘肃人,他说那里一年有半年刮大风,吃水都困难。”
“哥,我知道。”小满抬起头,眼圈红着,但眼神坚定,“可是志刚在那里,他在信里说,那里的孩子很多没学上,教室是土坯房,冬天冻得握不住笔。我是老师,我不能看着不管。”
“你管得过来吗?”静婉的声音带着哭腔,“全国那么多地方,你都管?”
“我能管一个是一个。”小满说,“妈,您从小就教我们,做人要有良心。现在国家培养我上了大学,我学了本事,就该去需要我的地方。这不就是良心吗?”
静婉愣住了。她看着女儿,这个她从小捧在手心里的幺女,这个沈家第一个大学生,这个文文弱弱却突然变得如此倔强的姑娘。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和平在角落里玩积木,哗啦哗啦的声响。
良久,静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筒子楼灰扑扑的墙壁,晾衣绳上挂满了衣服,在秋风中摇晃。
“你想好了?”她背对着小满,声音很轻。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静婉的肩膀微微颤抖。她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那你去吧。妈拦不住你。”
小满的眼泪终于决堤。她跑过去,从背后抱住母亲。静婉的身体很瘦,很硬,像一棵老树。
“妈,我会常回来看您的。”
静婉没说话,只是抬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手很凉。
四
嘉禾是晚上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他刚从食堂下班,拎着今天的折箩——半饭盒烧茄子,几个馒头。一进门,就感觉到气氛不对。秀兰在厨房热饭,动作比平时重;建国坐在床边抽烟,眉头紧锁;静婉在里屋,门关着。
“怎么了?”嘉禾问。
秀兰小声说了小满要去甘肃的事。嘉禾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地上。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
嘉禾沉默了。他放下饭盒,脱掉工作服,在建国身边坐下。兄弟俩对坐着抽烟,谁也不说话。
烟抽到第三根,嘉禾突然站起来:“我去找她。”
“这么晚了……”
“没事,我去学校找她。”
嘉禾骑上自行车,往师范大学去。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他骑得很快,脑子里乱糟糟的。小满要走了,去甘肃,那么远的地方,那么苦的地方。他这个当哥哥的,能做什么?
到学校时,已经快九点了。女生宿舍楼下,嘉禾让看门的大妈帮忙叫小满。大妈认识他——小满的二哥,国营饭店的厨师长,以前常来送吃的。
小满从楼上下来,看见嘉禾,有些惊讶:“二哥,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嘉禾打量妹妹。她瘦了,眼圈黑着,但精神还好。
两人在宿舍楼前的长椅上坐下。路灯昏黄,照着飘落的梧桐叶。
“听妈说,你要去甘肃?”嘉禾问。
“嗯。”
“真想好了?”
“真想好了。”
嘉禾点点头,没再劝。他知道劝也没用,小满从小就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志刚人怎么样?”他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小满的脸上有了笑容,“老实,踏实,有理想。他说要在甘肃办教育,让更多的孩子读书。”
“对你好吗?”
“好。”小满说,“他省下饭票给我买书,我生病他整夜守着。就是……就是不太会说话。”
“实在就好。”嘉禾说,“花言巧语的靠不住。”
两人又沉默了。秋虫在草丛里鸣叫,一声声,凄清得很。
“二哥,”小满突然说,“我走了,妈就拜托你们了。”
“放心,有我们呢。”
“大哥脾气直,你多劝着点。嫂子不容易,带孩子还要照顾妈。和平还小,你多疼他……”
她说一句,嘉禾应一句。说到最后,小满的声音哽咽了。
“二哥,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她问,“只顾着自己的理想,不顾家里人……”
嘉禾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
“说什么傻话。”他说,“你有理想,是好事。沈家祖祖辈辈都是手艺人,没出过读书人,更没出过干大事的人。你能去甘肃教书,是给祖宗争光。”
“可是妈……”
“妈是舍不得你。”嘉禾说,“天下当妈的都一样。但你长大了,有自己的路要走。妈会想通的。”
小满靠在他肩上,哭了。哭得很小声,像小猫一样。
嘉禾拍着她的背,心里酸得厉害。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这个聪明、要强、有出息的妹妹,就要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小满,”他说,“二哥没什么能耐,就会做饭。你要走了,二哥给你做点好吃的带上。”
“不用,路上带着麻烦。”
“不麻烦。”嘉禾说,“我做肉酱,能放,拌面吃。你想家了,就吃一口,就当回家了。”
小满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哥哥。路灯下,嘉禾的脸有些模糊,但眼神很暖。
“嗯。”她重重地点头。
五
做肉酱是个大工程。
那个年代,肉是凭票供应的,每人每月半斤。沈家五口人,一个月也就二斤半肉。嘉禾要攒够做三瓶肉酱的肉,得省好几个月。
但他有办法。食堂有时会有些“处理肉”——不是坏了,是边角料,或者不太新鲜的,便宜处理给职工。嘉禾用自己的肉票换,用粮票换,甚至用他攒了好久的工业券换。
秀兰知道他在攒肉,把自己的肉票也给了他:“给小满带上,西北缺油水。”
建国也给了:“我少吃点没事。”
静婉没说话,但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半斤肉票——她攒了三个月的。
“妈,这不行……”嘉禾不要。
“拿着。”静婉说,“我老了,吃不动肉了。给小满。”
嘉禾接过肉票,手指都在抖。他知道,母亲不是吃不动,是舍不得吃。
肉攒够了,有五斤多。嘉禾选了个休息日,在筒子楼的公用厨房做肉酱。赵大姐、周老师家都知道他要给妹妹做东西,特意把厨房让出来,一整天没人用。
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黄豆大小的丁。香菇泡发,切碎。黄豆酱是六必居的,干黄酱用水调开。葱姜蒜备足,花椒、八角、桂皮用纱布包好。
热锅凉油,油要多——小满去的地方缺油。油热了,下肉丁,小火慢煸,煸出油,煸到金黄。然后下葱姜蒜末,爆香,下香菇碎,炒匀。
关键的一步:下酱。甜面酱和干黄酱按比例混合,徐徐倒入,不停搅拌。火要小,不然会糊。酱和油融合,咕嘟咕嘟冒泡,颜色从浅棕变成深红,香气扑鼻。
嘉禾站在灶前,一站就是三个小时。不停地搅,不停地调味道。咸了加点糖,干了加点水。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
刘卫东来帮忙,看着师傅专注的样子,小声问:“师姑要去很远的地方?”
“嗯,甘肃。”
“那确实远。”刘卫东说,“我有个表哥在甘肃当兵,写信回来说,那里一年到头吃不上几回肉。”
嘉禾的手顿了顿。他加了一大勺糖——小满爱吃甜。
肉酱熬好了,装了三个大玻璃瓶。瓶口用猪油封住,再蒙上油纸,用绳子扎紧。这样能放三个月,甚至更久。
“师傅,您真细心。”刘卫东感叹。
嘉禾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三瓶酱。红亮亮的,油汪汪的,隔着玻璃都能闻到香。这是沈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他希望这味道,能陪着小满,在遥远的异乡,度过那些想家的夜晚。
六
离别的日子越来越近。
小满的调令下来了:十一月五日到兰州市教育局报到。她买好了十一月三日的车票,和志刚一样,43次硬座。
行李收拾好了。两个帆布包,一个装衣服被褥,一个装书。书很重,但她舍不得扔——都是大学时省吃俭用买的,《红楼梦》《鲁迅全集》《教育学原理》……还有志刚送她的那套《毛泽东选集》,扉页上写着:“赠小满同志:共同进步,建设祖国。”
静婉这几天话特别少。她只是默默地给小满缝衣服,补袜子,纳鞋底。西北冷,她絮了厚厚的棉花,做了两双棉鞋,一双单鞋。
“妈,够了,穿不完。”小满说。
“多带点,有备无患。”静婉头也不抬,针线在布料间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秀兰给小满织了条围巾,枣红色的,厚厚的,能挡住西北的风沙。建国买了双棉手套,皮革的,里面衬着绒毛。
和平不知道姑姑要去很远的地方,只知道姑姑要走了,抱着小满的腿不撒手:“姑姑不走,姑姑陪我玩。”
小满蹲下来,抱着侄子:“和平乖,姑姑去教书,教完了就回来看你。”
“教多久?”
“教……教到和平长大。”
孩子似懂非懂,但还是哭了。小满的眼泪也掉下来,滴在孩子的头发上。
最后一个星期,小满挨家挨户告别。去师范大学,和老师同学告别;去中学,和同事告别;去筒子楼,和邻居告别。
赵大姐拉着她的手:“姑娘,到了那儿来信啊。缺什么跟大姐说,大姐给你寄。”
周老师送了她一本笔记本:“教书育人,功德无量。这本子你带着,记录心得。”
连平时不太来往的邻居,也都送来东西:一包白糖,几块肥皂,一卷卫生纸。东西不值钱,但心意重。
小满一一谢过,心里沉甸甸的。这些情谊,她怎么还得清?
七
十一月二日,离京前最后一天。
沈家开了个家庭会议,其实也不算会议,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话。
静婉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镯子很细,花纹简单,但擦得锃亮。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静婉说,“我戴了一辈子,现在给你。”
“妈,这太贵重了……”小满不敢接。
“拿着。”静婉把镯子塞到她手里,“西北苦,万一有个急用,能换钱。不过……最好别换,这是念想。”
小满握着镯子,冰凉的,但很快被捂热了。她仿佛能感觉到,这镯子上有母亲一辈子的温度。
建国拿出一叠钱和粮票:“这是一百块钱,五十斤全国粮票。你拿着,别省着,该花就花。”
“哥,我不能要,你们……”
“拿着!”建国的口气不容拒绝,“我是你哥,养你到这么大,还能让你空着手走?”
嘉禾把那三瓶肉酱拿出来,还有一包点心:“酱能放三个月,点心路上吃。到了那儿,缺什么来信,二哥给你寄。”
秀兰拿出一个针线包,里面针线、纽扣、碎布一应俱全:“女人出门,这些用得着。”
小满看着眼前这些东西,看着家人关切的脸,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家人?
“爸,”她在心里说,“您看见了吗?您的儿女都长大了,都成器了。我要去甘肃了,去教书,去做您希望我做的事。您保佑我,保佑咱们沈家。”
窗外,夜色渐浓。筒子楼的灯光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星。
这一夜,小满和静婉睡在一张床上。母女俩很久没有这样亲近了。
“妈,”小满轻声说,“我走了,您别太想我。”
“不想。”静婉说,但声音是哑的。
“我会常写信的。”
“嗯。”
“等我放假了,就回来看您。”
“好。”
静婉转过身,面对女儿。黑暗中,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呼吸。
“小满,”她说,“妈这辈子,没出过北京城。最远就去过天津,还是跟你爸去的。甘肃……妈不知道那是什么样。但妈知道,我女儿要去那儿,要做大事。妈为你骄傲。”
小满的眼泪浸湿了枕头。
“但是,”静婉继续说,“要是太苦了,就回来。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有你一张床睡。记住了吗?”
“记住了。”
静婉伸出手,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像拍婴儿那样。一下,一下,节奏缓慢而温柔。
小满在这个节奏中,渐渐睡着了。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听母亲唱摇篮曲:“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梦里的春天,很暖。
八
第二天,北京站。
和送志刚时一样的人山人海,但这次小满是那个要走的人。
沈家全家都来了:静婉、建国、秀兰、嘉禾、和平。五个人围着小满,形成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圈。
“路上小心,看好行李。”建国嘱咐。
“到了就来信。”秀兰说。
“肉酱拌面吃,别省着。”嘉禾说。
和平抱着小满的腿:“姑姑早点回来。”
小满一一应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强忍着没掉下来。她不能哭,哭了家人更难过。
最后,她走到静婉面前。母亲今天特意穿了那件墨绿色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着女儿,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理了理小满的衣领。
“去吧。”她说,“好好教书,好好做人。”
就这一句话,小满的防线崩塌了。她抱住母亲,放声大哭。
“妈……妈……”
静婉也哭了,但没出声,只是紧紧抱着女儿,瘦骨嶙峋的手臂却很有力。
广播响了:“乘坐43次列车前往兰州方向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
该走了。
小满松开母亲,擦干眼泪,提起行李。她最后看了一眼家人——母亲苍老的脸,哥哥关切的眼神,嫂子温柔的笑容,侄子懵懂的表情。
“我走了。”她说。
转身,进站。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走不动了。
找到车厢,找到座位。是靠窗的硬座,能看见站台。小满把行李放好,扑到窗前。
沈家人还在原地,仰头望着车厢。和平被建国抱着,拼命挥手。
火车鸣笛,缓缓启动。
小满终于忍不住,把手伸出窗外,用力挥舞。站台上的家人也挥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火车加速,驶出站台。北京站的钟楼在视线中后退,长安街的梧桐树在后退,整个北京城在后退。
小满瘫坐在座位上,泪如雨下。对面的大妈递过来一块手帕:“姑娘,第一次出远门吧?”
她点点头,接过手帕,捂住脸。
火车轰隆轰隆,驶向未知的远方。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从平原变成丘陵。田野荒芜,树木凋零,冬天的北方,一片萧瑟。
小满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志刚送她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回忆往事的时候,他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
她念着这段话,心里渐渐平静下来。
是的,她要去甘肃,要去教书,要去实现理想。这条路也许很苦,也许很难,但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选择的路。
九
两天一夜的旅程,漫长而煎熬。
硬座车厢挤满了人,过道里都站着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小满几乎没合眼,晚上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很快又会被冻醒或吵醒。
第二天下午,火车进入甘肃境内。窗外的景色变了:黄土,戈壁,偶尔有几棵枯树,孤零零地立着。山是秃的,没有绿色,只有裸露的黄土和岩石。
“这就是甘肃?”小满心里一沉。
对面的大妈是兰州人,看她的表情,笑了:“姑娘,第一次来甘肃吧?这儿就是这样,穷,荒。但人实在。”
“您是回家?”
“嗯,回家。我在北京看儿子,现在回去。”大妈说,“姑娘,你来甘肃干啥?”
“教书。”
“教书好啊。”大妈眼睛亮了,“我孙子就在村里上学,老师是从城里来的知青,教得可好了。你是分配到哪个学校?”
“兰州市第七中学。”
“市里的学校,那好。”大妈说,“不过市里也苦,比不了北京。你得有心理准备。”
小满点点头。她有准备,但看到眼前的景象,还是被震撼了。这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没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意,只有贫瘠和荒凉。
第三天凌晨五点多,火车抵达兰州站。
小满提着行李下车。站台很旧,灯光昏暗,冷风刺骨——西北的风和北京的风不一样,更硬,更干,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她跟着人流出站。天还没亮,站前广场上人影憧憧,有拉客的,有接人的,有蹲在地上啃干粮的。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尘土的味道。
“小满!”
熟悉的声音。她转头,看见王志刚挤在接站的人群中,拼命挥手。他穿着军大衣,围着围巾,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小满跑过去,行李都忘了提。志刚接住她,两人在寒冷的晨风中紧紧拥抱。
“你来了。”志刚的声音在颤抖。
“我来了。”小满说,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志刚提起她的行李,两人并肩走出车站。兰州的天渐渐亮了,露出一片灰蒙蒙的晨光。街道很宽,但很旧,两边的房子低矮,墙上刷着标语:“艰苦奋斗,建设西北”。
“冷吧?”志刚问。
“冷。”
“这儿比北京冷多了,冬天零下十几度是常事。”志刚说,“不过我给你准备好了棉袄,厚被子。”
小满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有他在,就不怕。
他们坐公交车去学校。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早起上班的工人。小满靠着车窗,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土黄色的建筑,光秃秃的树,骑自行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
这就是她要生活的地方。
十
兰州市第七中学在城西,是一所老学校。校园不大,几排平房,一个土操场。志刚住在教职工宿舍,一间十平米的小屋,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炉子。
“条件简陋,你先凑合住。”志刚有些不好意思,“等我攒点钱,咱们换个大点的。”
“挺好的。”小满说。是真的挺好——虽然简陋,但干净,暖和,最重要的是,这是他们的家。
她打开行李,开始收拾。书放在桌子上,衣服放进志刚腾出来的柜子,肉酱和点心放在窗台上——窗台很宽,能当储物架。
看到肉酱,志刚眼睛一亮:“这是……”
“我二哥做的。”小满说,“他说,想家了,就拌面吃。”
志刚拿起一瓶,仔细看着。玻璃瓶里,红亮的肉酱沉淀着,油封着,像琥珀。
“你二哥真有心。”他说。
晚上,志刚用肉酱拌了面条。面条是食堂打的,粗粗的,但很筋道。挖一勺肉酱,拌开,每一根面条都裹着酱,油光发亮。
小满吃了一口,愣住了。
是家的味道。是北京的味道。是二哥站在灶台前,汗流浃背为她熬制的味道。
“好吃吗?”志刚问。
小满点点头,说不出话。她大口大口地吃,眼泪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吃完面,她给家里写信。信纸是学校发的,粗糙,但能写字。
“爸,妈,哥哥,嫂子,和平:
我已安全抵达兰州。志刚来接我,学校安排了宿舍,一切安好。兰州比北京冷,但志刚准备了厚被子,不冷。
今天吃了二哥做的肉酱拌面,很好吃,像在家里一样。
我会好好教书,好好生活,请你们放心。
想你们的小满”
信写好了,她看了一遍,又加了一句:
“妈,银镯子我戴着了,很暖和。”
十一
第一个星期,小满病了一场。
水土不服,加上劳累,她发烧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志刚请了假照顾她,煮粥,喂药,用湿毛巾给她擦身。
“都说让你别来了……”志刚心疼地说。
“我没事。”小满烧得迷迷糊糊,但嘴还硬,“过两天就好了。”
确实,过了两天,烧退了。但身体还很虚。志刚不让她马上上课,让她再休息几天。
小满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兰州的天很蓝,云很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北京的烟火气,少了筒子楼的嘈杂,少了家人的声音。
她想家了。
从枕头下摸出银镯子,戴在手腕上。镯子凉凉的,贴着皮肤,很快有了温度。她仿佛能感觉到,这温度是母亲传给她的。
又过了几天,小满开始上班。
第七中学的学生大多来自工人家庭,朴实,但基础差。很多孩子小学都没上完,字认不全,数学只会加减法。小满教初一语文,第一节课,她让学生写篇作文:《我的家乡》。
收上来的作文,让她沉默了。
“我的家乡在甘肃,这里很穷,没有水,没有树,只有黄土。但我爱我的家乡,因为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我的爸爸在钢厂上班,妈妈在家种地。我想好好学习,将来当工人,建设家乡。”
“老师,你是从北京来的吗?北京是不是很大,很漂亮?你能给我们讲讲北京吗?”
小满看着这些稚嫩的字迹,看着这些真诚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些孩子,生在这样贫瘠的土地上,却依然怀有希望,怀有梦想。
她突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来这里。
不是为了一时的理想,不是为了浪漫的想象,是为了这些孩子,为了这些希望。
“同学们,”她说,“北京很大,很漂亮。但兰州也很美。美不在高楼大厦,美在人,在精神。你们的作文写得很好,让我看到了兰州的美——朴实的美,坚韧的美,希望的美。”
孩子们睁大眼睛听着。他们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他们的家乡。
从那天起,小满真正投入了工作。她备课到深夜,批改作业到凌晨。她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用自己的钱给他们买书买本子。她组织朗诵会、辩论赛,让孩子们爱上语文。
渐渐地,孩子们喜欢上了这个从北京来的年轻老师。他们叫她“沈老师”,声音里带着尊敬和亲热。
小满也爱上了这片土地,爱上了这些孩子。她写信回家:
“爸,妈,哥哥,嫂子:
我在兰州很好。学生很可爱,虽然基础差,但很努力。我教他们读诗,读‘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他们眼睛亮亮的,说原来我们的家乡这么美。
志刚对我很好,你们放心。
就是……就是想你们。
小满”
信寄出去了,但回信要等很久。小满每天盼着邮递员来,盼着看到北京来的信封。
每当想家想得厉害时,她就做一碗肉酱拌面。面是食堂的粗面,酱是二哥做的酱。拌开了,吃一口,仿佛就回到了北京,回到了筒子楼,回到了家人身边。
这酱,是她和家之间,最实在的联系。
十二
冬天来了,兰州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盖在黄土上,像撒了一层盐。小满和志刚在校园里散步,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痕迹。
“冷吗?”志刚问。
“不冷。”小满说。她穿着母亲做的棉袄,戴着嫂子织的围巾,很暖和。
走到校门口,看见邮递员骑着自行车来了。小满心里一跳,跑过去:“有我的信吗?”
邮递员翻了翻邮包:“有,北京来的。”
厚厚的一封信。小满接过来,手在抖。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是秀兰的字迹:
“小满:
见字如面。家里一切都好,妈身体也好,就是总念叨你。和平会背诗了,背的是你教他的‘床前明月光’。大哥评上了先进工作者,得了张奖状。二哥的徒弟出师了,能独当一面了。
你说兰州苦,家里人都惦记着。给你寄了点东西:妈做的棉鞋,大哥买的毛线,二哥做的点心(能放,路上没坏吧?),我给和平织毛衣剩下的线,给你织了副手套。
缺什么来信,别省着。
想你的嫂子”
信里夹着照片。一张是全家的合影——在筒子楼前,静婉坐着,建国和秀兰站在两边,嘉禾站在后面,和平坐在奶奶腿上。大家都笑着,虽然笑得有些勉强。
另一张是和平的单人照,孩子长大了些,手里拿着小木枪,神气活现。
小满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好。
“家里来的?”志刚问。
“嗯。”小满把信给他看。
志刚看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满,等放了寒假,我陪你回北京。”
“真的?”
“真的。”志刚说,“我也该拜见岳父岳母了——虽然岳父不在了,但该有的礼数要有。”
小满的眼睛湿了。她握住志刚的手,他的手很粗糙,但很暖。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声音。
小满抬起头,看向东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很远,但有一条路连着。
这条路,叫思念。
这条路,叫牵挂。
这条路,叫无论走多远,都要回家的心。
她想起了二哥的话:“想家了,就拌面吃。”
现在她想说:“想家了,就看看信,看看照片,想想你们。”
因为家在心里,就永远不会远。
因为爱在心里,就永远不会冷。
西北的风还在吹,雪还在下。但这个冬天,小满觉得,没有那么难熬了。
因为她知道,在遥远的北京,有一盏灯,永远为她亮着。
有几个人,永远在等她回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