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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归去来兮
    第二十三章:归去来兮

    一、马蹄声碎

    一九四五年九月的最后一个傍晚,夕阳把廊坊的土路染成了暗红色。沈家院里,静婉正在晾晒最后一批干菜,忽然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一队,由远及近,踏碎了黄昏的宁静。

    她的手停在半空,侧耳倾听。这些年,她对马蹄声格外敏感:鬼子的马蹄声沉重而整齐,伪军的马蹄声杂乱而嚣张,游击队的马蹄声轻快而急促。而现在这队马蹄声,整齐中带着疲惫,急促中带着沉重。

    “娘,有队伍过来了。”嘉禾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记账的本子——他正在盘算开春后重修德昌小馆需要多少木料、多少砖瓦。

    静婉放下手里的活,走到院门口。土路上尘土飞扬,一队穿灰布军装的战士正朝村子走来。队伍很长,大约有百十来人,个个背着行囊,扛着枪,走得很快,但看得出很累。

    是八路军。胜利后,八路军主力正从华北各根据地往东北开拔,听说要去接收日本关东军的装备,还要防备国民党军抢地盘。沈家庄在交通要道上,这几天常有队伍经过。

    静婉眯着眼睛,在队伍中寻找。立秋就在这样的队伍里,但他在山西,离这儿还远。赵永贵说过,立秋所在的部队也要往东北去,可能会经过廊坊。

    队伍走近了。领头的是个高个子军官,骑着马,脸上全是土,但眼睛很亮。他看见站在院门口的静婉和嘉禾,勒住马,敬了个礼:“老乡,借问一下,沈家庄是在这儿吗?”

    “是,这儿就是沈家庄。”嘉禾说。

    “请问沈德昌家怎么走?”

    静婉的心猛地一跳:“我就是沈德昌家的,您是...”

    军官翻身下马,走到静婉面前,仔细看了看她,突然笑了:“您就是静婉大娘吧?我是李正,立秋的指导员。立秋在队伍里,他回来了!”

    静婉的脑子嗡的一声,好像没听清:“谁...谁回来了?”

    “立秋!沈立秋!”李指导员提高声音,“他就在后面,马上就到!”

    话音未落,队伍后面跑过来一个人。也是灰布军装,也是满脸尘土,但个子高了不少,肩膀宽了不少,腰间挎着驳壳枪,背上背着行囊。他跑得很急,快到院门口时,突然停住了,看着静婉,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娘!”

    这一声“娘”,让静婉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睁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人:脸黑了,瘦了,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但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眼睛,明亮,清澈,只是多了几分坚毅。

    “立秋...真是你?”静婉的声音在抖。

    “是我,娘,我回来了。”立秋走上前,想抱住母亲,但又停住了——他浑身是土,怕弄脏了母亲的衣服。

    静婉可不管这些,一把抱住儿子,抱得紧紧的,好像一松手他就会消失。八年了,从一九三七年立秋十六岁偷偷参军到现在,整整八年没见了。八年里,她只能通过偶尔捎来的信,知道儿子还活着,知道他打了胜仗,立了功。现在,终于见到了,真真切切地抱在怀里了。

    “长高了...壮了...”静婉摸着儿子的脸,眼泪不停地流,“就是瘦了,黑了...”

    “娘,您也老了。”立秋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深深浅浅的皱纹,心里一阵酸楚。他记得八年前离家时,母亲还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妇人,现在,已经是个饱经沧桑的老太太了。

    嘉禾和建国也出来了。看见弟弟,两人都愣住了。眼前的立秋,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少年,而是一个真正的军人,挺拔,坚毅,眉宇间有了一股说不出的气质。

    “哥!”立秋松开母亲,走向两个哥哥。

    兄弟三人抱在一起,什么话都说不出,只是用力拍着彼此的背。八年了,沈家三兄弟终于团聚了。

    小满也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门口,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三哥。她离家时只有七岁,对立秋的记忆很模糊,只记得照片上那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

    “小满?”立秋看见妹妹,眼睛一亮,“都长这么大了!”

    他走过去,想摸摸妹妹的头,但手停在半空——他的手太糙了,怕划着妹妹。小满看着他,突然笑了:“三哥,你比照片上黑。”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气氛一下子轻松了。

    李指导员走过来:“大娘,立秋这次是随部队南下,途经这里,只能停留一天。明天一早就要出发。”

    “一天?”静婉的心一沉,“只能待一天?”

    “是,军情紧急。”李指导员说,“不过您放心,等全国解放了,立秋就能回家了,到时候想待多久待多久。”

    静婉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儿子是军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能回来一天,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李指导员,还有同志们,都进来歇歇吧。”嘉禾说,“家里地方小,但喝口水,歇歇脚,还是可以的。”

    “不用了,我们就在村口扎营。”李指导员说,“立秋,你好好陪陪家人。明天早上五点,村口集合,别晚了。”

    “是!”立秋敬了个礼。

    李指导员带着队伍走了,去村口扎营。立秋站在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这才转身,跟着家人进了屋。

    二、破旧军装下的伤痕

    屋里点起了油灯。灯光下,立秋的样子更清晰了。

    静婉让儿子坐下,仔细端详。八年了,儿子变化太大了。脸上有了风霜的痕迹,手上全是老茧,胳膊上还有几道伤疤。军装很破旧,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穿得整整齐齐。

    “饿了吧?娘给你做饭。”静婉站起来。

    “娘,不急。”立秋拉住母亲,“让我好好看看您,看看家里。”

    他环顾四周。家里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更破了。堂屋里供着父亲的牌位,还有秀英姑姑、德盛叔叔、素贞婶婶的牌位。墙上贴着那面赵永贵留下的红旗,五颗黄色的五角星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爹...什么时候走的?”立秋问,声音低沉。

    “今年春天,三月初八。”静婉说,“走得很安详,教了你哥做清汤,说了很多话,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立秋握住母亲的手:“娘,我在部队听说了。赵队长告诉我的。我没能赶回来送爹最后一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不怪你。”静婉摇头,“你在打仗,是大事。你爹走的时候,还念叨你呢,说你是他的骄傲。”

    立秋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忍住了。八年军旅生涯,让他学会了控制情绪。军人不能轻易流泪。

    “哥,家里这些年...苦了你们了。”他看向嘉禾和建国。

    “不苦。”嘉禾说,“再苦也比不上你们在前线苦。我们至少还能在家,你们是在枪林弹雨里。”

    立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沧桑,也有骄傲:“苦是苦,但值得。为了把鬼子赶出去,再苦也值得。”

    他脱下军装外套,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衬衣。静婉看见,他左臂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这是...”静婉的心揪紧了。

    “没事,小伤。”立秋不在意地说,“上个月在山西打的一场仗,子弹擦过去了,皮外伤,快好了。”

    “让我看看。”静婉不放心。

    立秋解开绷带。伤口在左臂外侧,大约三寸长,皮肉翻着,已经结痂了,但还能看出当时的惨烈。

    静婉的眼泪又下来了。她轻轻摸着伤口周围:“疼吗?”

    “不疼了。”立秋说,“比起牺牲的战友,这点伤算什么。我们连有个小战士,才十七岁,肠子被打出来了,还坚持战斗,最后...”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战争的残酷,沈家人虽然没亲身经历,但从立秋身上的伤,从他轻描淡写的语气里,能感受到。

    “还有这里。”立秋指了指胸口,“去年在太行山,被弹片划的,差点伤到心脏。”

    “这里呢?”建国指着立秋小腿上的一块疤。

    “那是三年前,在冀中反扫荡,被鬼子刺刀挑的。”立秋说,“当时以为腿保不住了,没想到命大,捡回来了。”

    他像在说别人的事,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但沈家人听着,心里像被刀割。这一道道伤疤,就是立秋八年的军旅生涯,就是中国军人八年浴血奋战的缩影。

    “不说这些了。”立秋重新缠好绷带,穿上外套,“说说家里的事。哥,听说你要把德昌小馆再开起来?”

    嘉禾点头:“嗯,等开春就动工。虽然爹不在了,但沈家的手艺不能断。我要把德昌小馆开回来,把沈家的菜传下去。”

    “好!”立秋眼睛亮了,“等我复员了,回来给你当跑堂。别看我打仗行,跑堂也不差,腿脚快,眼力好,保证不怠慢客人。”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但笑完了,心里又酸。复员?什么时候才能复员?仗还没打完呢。

    “建国呢?有什么打算?”立秋问弟弟。

    建国看了看嘉禾,又看了看母亲,鼓起勇气说:“三哥,我想参军。”

    屋里一下子静了。静婉的手抖了一下,嘉禾皱起眉。

    “参军?”立秋看着弟弟,“为什么?”

    “像你一样,打鬼子...不,现在鬼子打跑了,但还有反动派,还有国民党。”建国说,“赵队长说过,要建设新中国,就要把反动派打垮。我想出力。”

    立秋沉默了一会儿,问:“娘,哥,你们的意思呢?”

    静婉没说话。她想起了秀英,想起了德盛,想起了素贞...沈家已经为国家牺牲太多了。现在抗战胜利了,她真的不想再送一个儿子上战场。

    嘉禾开口了:“建国,你的心意我懂。但家里也需要人。我开饭馆,需要帮手;娘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小满还在上学。你不能走。”

    “可是...”

    “听你哥的。”静婉终于说话了,“建国,你三哥已经在战场上了,你不能再去。沈家得留人,留根。你明白吗?”

    建国低下头,不说话了。但他眼里有不甘,有委屈。

    立秋拍拍弟弟的肩膀:“建国,娘和哥说得对。打仗不是儿戏,是要死人的。我已经在战场上了,你就留在家里,照顾好娘,帮哥把饭馆开起来。这也是为新中国做贡献。”

    “可是...”

    “没有可是。”立秋很坚决,“等全国解放了,你想干什么都行。但现在,听家里的。”

    建国终于点了点头,但眼里还有泪光。

    小满一直没说话,这时突然问:“三哥,周同志呢?他还好吗?”

    周明远?立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说周明远啊?他好着呢。现在在军区医院当副院长,专门管药品。上次我负伤住院,还是他给我做的手术呢。”

    “他...他还记得咱们家吗?”小满小声问。

    “记得,当然记得。”立秋说,“他说了,等全国解放了,一定来廊坊看你们,请你们吃红米饭。他还说,欠你们半条命呢,这辈子都还不清。”

    小满的眼睛亮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半块干得裂开的饼:“三哥,你把这个带给周同志,告诉他,我一直留着呢。”

    立秋接过饼,看了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老百姓和子弟兵的感情,朴素,真挚,比金子还珍贵。

    “好,我一定带到。”他把饼小心地包好,放进贴身的口袋。

    三、用尽所有储备的一桌菜

    天完全黑了。静婉开始做饭。

    她说要做顿好的,给儿子接风。嘉禾去地窖里搬出所有储备:最后一点白面,珍藏的腊肉——是去年冬天赵永贵送的,一直舍不得吃;几个鸡蛋——是家里那三只母鸡下的,攒了很久;还有一点干蘑菇,一点木耳,都是平时舍不得吃的。

    “娘,不用做这么多。”立秋说,“随便吃点就行。”

    “不行。”静婉很坚决,“八年了,你第一次回家,必须吃顿好的。”

    她在厨房里忙碌,嘉禾和建国打下手,小满烧火。立秋想帮忙,被静婉赶出来了:“你歇着,今天是给你接风,你不用动手。”

    立秋只好坐在堂屋里,看着厨房里忙碌的家人。灯光昏黄,人影晃动,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油锅的滋啦声,说话声,笑声...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八年了,他在战场上,在行军路上,在枪林弹雨中,无数次梦见这样的场景:一家人围在一起,母亲在做饭,哥哥在帮忙,妹妹在烧火,父亲坐在堂屋里抽烟...现在,梦实现了,只是少了父亲。

    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温暖,酸楚,愧疚,还有一丝不安——明天一早就要走,这样的温暖能持续多久?

    饭做好了。嘉禾把八仙桌搬到堂屋中央,摆上碗筷。静婉一道道地上菜。

    第一道:炸酱面。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炸酱是用腊肉丁炒的,油亮;菜码摆了八样:黄瓜丝、萝卜丝、豆芽、黄豆、芹菜丁、青豆、香椿芽、大蒜末。这是沈德昌最爱吃的,也是静婉最拿手的。

    第二道:锅包肉。肉片切得薄薄的,炸得外酥里嫩,浇上酸甜的汁,撒上香菜末。这是秀英姑姑最爱吃的,每年祭日嘉禾都会做。

    第三道:红烧鱼。鱼不大,是嘉禾下午去河里现抓的,但烧得色香味俱全,汤汁红亮。

    第四道:炒鸡蛋。金黄色的鸡蛋,配上翠绿的葱花,简单但诱人。

    第五道:蘑菇炖鸡。鸡是跟邻居借的,蘑菇是珍藏的,炖得汤浓肉烂。

    第六道:凉拌木耳。木耳泡发,焯水,拌上蒜泥、醋、盐,清爽开胃。

    第七道:白菜豆腐汤。汤色乳白,白菜软烂,豆腐嫩滑。

    最后是一盆白米饭——是嘉禾用最后一点白米做的,粒粒分明,香气扑鼻。

    整整八道菜,摆满了八仙桌。在战乱年代,在饥荒刚过的年月,这简直是奢侈。沈家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为的就是让离家八年的儿子吃顿好的。

    “太多了...”立秋看着满桌的菜,眼睛红了。

    “不多,快坐下。”静婉把他按在座位上,“今天你是主角,坐主位。”

    主位是父亲以前坐的位置。立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静婉坐在他左边,嘉禾右边,建国和小满分坐两边。

    “等等。”立秋站起来,走到父亲牌位前,端起那碗白米饭,夹了每样菜一点,放在牌位前。“爹,吃饭了。儿子回来了,您尝尝。”

    他又给秀英、德盛、素贞的牌位前也放了饭菜。做完这些,才回到座位上。

    静婉给每个人盛了饭,最后给立秋盛了一大碗:“吃吧,多吃点。”

    立秋端起碗,拿起筷子,看着满桌的菜,却迟迟没动。

    “怎么了?不合胃口?”静婉问。

    “不是...”立秋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想起在部队的时候,有时候几天吃不上饭,有时候一顿饭就是两个窝头一碗汤。战友们都说,等胜利了,回家吃顿好的...现在,胜利了,我回家了,可他们...”

    他没说下去,但大家都明白了。那些牺牲的战友,再也回不了家了,再也吃不上这样一顿饭了。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

    “吃吧。”静婉轻声说,“替他们吃。让他们知道,咱们没忘记他们,咱们替他们活着,替他们吃这顿胜利饭。”

    立秋点点头,夹了一筷子炸酱面,放进嘴里。面条很筋道,炸酱很香,是他熟悉的味道,母亲的味道,家的味道。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道菜都尝了,都说好吃。但大家发现,他只吃了半碗饭,菜也吃得不多。

    “再吃点。”静婉又给他夹菜。

    “娘,我饱了。”立秋说,“在部队习惯了,吃不了太多。”

    其实是吃不下去。看着满桌的菜,想着牺牲的战友,想着明天就要离开,他心里堵得慌。

    静婉明白了,不再勉强。她给儿子盛了碗汤:“那喝点汤,白菜豆腐汤,清清肠胃。”

    立秋接过汤,慢慢地喝。汤很鲜,白菜很甜,豆腐很嫩。他想起在太行山的时候,有一次负伤,躲在老乡家,老乡就是用白菜豆腐汤喂他,救了他一命。

    “好喝。”他说。

    这顿饭吃了很久。大家边吃边聊,聊这八年的事,聊将来的打算。立秋讲部队里的趣事,讲打了哪些胜仗,讲战友们的故事。嘉禾讲家里的事,讲怎么熬过饥荒,讲怎么在炮楼传递情报。建国讲他想参军的想法,小满讲她在识字班当小先生的事。

    气氛渐渐活跃起来。虽然明天就要分别,但至少今夜是团圆的。

    饭后,小满拿出识字班的课本,让立秋教她认字。立秋接过课本,翻看着,很欣慰:“小满都认这么多字了,真好。”

    “三哥,你教我写‘解放军’三个字。”小满说。

    立秋拿起笔,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下“解放军”三个字,然后教小满念,教她写。

    “解放军是干什么的?”小满问。

    “解放军就是人民的军队,是保护老百姓的。”立秋说,“以前咱们叫八路军,现在抗战胜利了,要建设新中国了,就叫解放军。”

    “那你们还要打仗吗?”

    “还要打。”立秋的眼神变得凝重,“鬼子打跑了,但还有反动派,他们不让老百姓过好日子。我们要把他们打垮,让全中国都解放,让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穿暖衣,过上好日子。”

    小满似懂非懂,但她知道,三哥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夜深了,该睡了。静婉把最好的被褥给立秋铺上——虽然也很破旧,但洗得干干净净,晒得蓬蓬松松。

    “娘,我睡哪儿都行。”立秋说。

    “就睡这儿,这是你爹以前睡的炕。”静婉说,“暖和,舒服。”

    立秋不再推辞。他躺在炕上,枕着母亲亲手缝的枕头,闻着太阳晒过的味道,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安宁。八年了,终于又能睡在自家的炕上了。

    但他睡不着。听着隔壁母亲和哥哥弟弟们的呼吸声,听着窗外秋虫的鸣叫,想着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他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四、“等全国解放,咱家开个大饭店”

    第二天,天还没亮,立秋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军装,打好绑腿,背上行囊。走到堂屋,在父亲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爹,儿子又要走了。这次是去打反动派,是为了建设新中国。您在天有灵,保佑儿子,保佑中国。”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牌位:秀英姑姑,德盛叔叔,素贞婶婶...一个个熟悉的面孔在眼前浮现。他轻声说:“你们放心,仗快打完了,好日子就要来了。”

    厨房里有动静。立秋走过去,看见母亲已经在做饭了。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但眼神很亮,很坚定。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给你做点干粮,路上吃。”静婉说,“这一走,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吃上家里的饭了。”

    她在烙饼。面是昨晚剩下的,加了点盐,烙得两面金黄,香气扑鼻。烙好了,用布包好,塞进行囊里。

    “够了,娘,够了。”立秋说。

    “不够,路上吃。”静婉又拿出几个煮鸡蛋,也塞进去,“鸡蛋补身子,受伤了多吃鸡蛋,好得快。”

    立秋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心里一阵酸楚。这就是母亲,不管孩子多大,在她眼里永远是孩子,永远要操心,要照顾。

    嘉禾和建国也起来了。兄弟三人站在院里,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来。

    “三哥,这一走,什么时候能再回来?”建国问。

    “不知道。”立秋说,“可能很快,可能很久。但不管多久,等全国解放了,我一定回来。”

    “到时候,咱们把德昌小馆开起来。”嘉禾说,“你当跑堂,我当掌柜,建国当伙计,小满当账房,娘当顾问。咱们沈家,好好开个饭馆,把爹的手艺传下去。”

    这个设想让立秋笑了:“好,等全国解放了,咱家开个大饭店。我当跑堂,腿脚快,嘴皮子溜,保证让客人满意。”

    “那我当掌柜,算账管钱。”嘉禾说。

    “我当伙计,端菜擦桌。”建国说。

    “我当账房,记账收钱。”小满也加入进来。

    静婉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也笑了:“那我呢?我干什么?”

    “您当顾问,技术指导。”立秋说,“您是沈家菜的传人,得把您的手艺都教给我们。”

    “好,好。”静婉连连点头,“等你们回来了,我都教。”

    这个设想,像一道光,照亮了分别前的沉重。虽然前路还有战争,还有未知,但至少有了盼头,有了希望。

    天快亮了。村口传来集合的号声。

    立秋背上行囊,戴上军帽,最后看了一眼家:老宅虽然破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海棠树已经落叶了,但枝干挺立;厨房的烟囱还在冒烟,那是母亲在烧水...

    “娘,哥,建国,小满,我走了。”他说。

    “等等。”静婉叫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这个,你带着。”

    立秋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双新鞋垫。鞋垫是静婉连夜赶制的,纳得密密实实,上面还绣了两个字:“平安”。

    “娘...”

    “带着,走路不硌脚。”静婉说,“记住,不管走到哪儿,都要平安回来。”

    “嗯。”立秋把鞋垫贴身收好。

    嘉禾拿出一把菜刀——是沈德昌留下的那把,磨得锃亮。“这个,你也带着。爹说过,刀在人在,气节在。你带着它,就像爹在你身边。”

    立秋接过刀,很沉,但很温暖。他记得父亲的话:刀能切菜,也能防身。最重要的是,刀有刀魂,人有骨气。

    建国拿出一本笔记本,是他自己钉的,里面抄了一些字,一些道理。“三哥,这个给你。在路上,有空看看,认认字。”

    小满拿出那半块饼,已经用新布重新包好了。“三哥,这个一定带给周同志。告诉他,等全国解放了,我请他吃新饼。”

    立秋一一接过,一一收好。这些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都是家人的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号声又响了,更急了些。

    “我走了。”立秋转身,大步朝村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挥了挥手。

    静婉和孩子们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晨雾中。

    天亮了。太阳出来了,金光万道。

    新的一天开始了。立秋走了,但沈家人知道,他一定会回来。等全国解放了,他就会回来,和他们一起,开个大饭店,过上好日子。

    这个约定,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每个人心里。虽然现在还在战争中,但种子已经发芽,在慢慢生长。

    总有一天,会开花结果。

    总有一天,会团圆。

    五、那一碗没吃完的饭

    立秋走后,沈家的生活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顿团圆饭,那桌用尽所有储备做的菜,成了沈家人心中珍贵的记忆。尤其是立秋只吃了半碗饭的情景,让静婉心里一直放不下。

    “他是心里有事,吃不下去。”她对嘉禾说。

    “我知道。”嘉禾说,“他在想牺牲的战友,在想前线的战事。军人都是这样,心里装着天下,就装不下自己了。”

    静婉叹了口气。她想起沈德昌以前说过:做厨子的,要让客人吃好;做母亲的,要让孩子吃饱。可现在,她做了满桌的菜,儿子却吃不下。这不是菜的问题,是世道的问题,是战争的问题。

    她开始更认真地教嘉禾做菜。不只是教手艺,还教心法:“做菜如做人,要用心,要用情。你做的菜,客人吃了觉得好吃,觉得温暖,那就是成功了。”

    嘉禾学得很认真。他知道,等立秋回来,等饭店开起来,他得担起大梁。父亲不在了,他就是沈家菜的传人,得把沈家的味道传下去,传好。

    建国也变了。他不再提参军的事,而是安心在家,帮哥哥干活,跟母亲学认字,跟小满学算数。他知道,三哥在前线打仗,是为了让他这样的年轻人能安心在家,能过上好日子。他不能辜负三哥的牺牲。

    他开始跟嘉禾学厨艺,从最基本的刀工学起。切土豆丝,切萝卜片,切肉丝...虽然切得不好,但很认真。他想,等饭店开起来了,他当伙计,得会切菜,会配菜,不能给沈家丢人。

    小满在识字班更努力了。她不仅自己学,还教别的孩子。她教他们认字,教他们写字,还教他们道理。她常常说:“等全国解放了,咱们都要上学,都要有文化,都要为建设新中国出力。”

    她把周明远说的那些话,讲给孩子们听:缝纫机,红米饭,新衣服,好日子...孩子们听了,眼睛都亮了,学得更起劲了。

    静婉看着孩子们的变化,心里欣慰。苦难没有压垮沈家,反而让沈家人更团结,更坚强,更有希望。这就是中国人的韧性,打不垮,压不弯,越挫越勇。

    十月,立秋捎来了信。信是托路过的同志带来的,很短,但报平安。

    “娘,哥,建国,小满:我已安全到达驻地,一切都好。勿念。干粮吃了,很好吃。鞋垫用了,很舒服。刀带在身边,像爹在身边。笔记本在看,会好好学习。饼给周同志了,他很感动,说等全国解放了,一定来廊坊。勿念。立秋。”

    就这几句话,但沈家人看了又看,好像能从字里行间看到立秋的样子,听到他的声音。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静婉把信贴在胸口,喃喃道。

    嘉禾把信抄了一份,和父亲留下的菜谱放在一起。这是沈家的记忆,是沈家的传承,要一代代传下去。

    日子一天天过,冬天来了。

    一九四六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内战全面爆发了,国民党军向解放区大举进攻。廊坊地处要冲,成了拉锯战的前线。有时是八路军来,有时是国民党军来,老百姓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沈家老宅又成了八路军的秘密联络点。赵永贵常来,带来前线的消息,也带来立秋的消息。

    “立秋在东北,打得不错。”赵永贵说,“他已经当营长了,带兵有一套。”

    “平安吗?”静婉最关心这个。

    “平安,就是忙,没时间写信。”赵永贵说,“他让我带话:让你们保重,等打完这一仗,就回来。”

    “好,好。”静婉点头。

    仗还在打,但沈家人相信,一定会赢。因为正义在他们这边,人民在他们这边。

    就像那顿团圆饭,虽然立秋只吃了半碗,但那半碗饭里,有母亲的爱,有哥哥的情,有全家的心。这半碗饭,比满桌的菜更珍贵,因为它代表着牵挂,代表着等待,代表着一定会实现的团圆。

    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

    战争再长,和平总会到。

    离别再久,团圆总会来。

    沈家人等着,怀着希望,怀着信念,等着那个春暖花开的日子,等着那个团圆的日子。

    到那时,他们要把德昌小馆开起来,不,开个大饭店。立秋当跑堂,嘉禾当掌柜,建国当伙计,小满当账房,静婉当顾问。

    到那时,要做一桌真正的团圆饭。不再只吃半碗,要吃三大碗,吃得饱饱的,吃得香香的。

    到那时,要请所有帮过沈家的人来吃饭:赵永贵,周明远,刘师傅,王掌柜...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愿景,支撑着沈家人,度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

    因为他们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

    就像立秋相信,全国一定会解放。

    就像静婉相信,儿子一定会回来。

    就像所有中国人相信,好日子一定会来。

    这是希望,是信念,是千千万万普通中国人的中国梦。

    虽然现在还在黑暗中,但黎明已经不远了。

    等着吧,归去来兮。

    游子终将归家,团圆终将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