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某个小国首都的深夜。
傅奇挂断了电话,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
他坐在一间安全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台灯。
桌上,摊着几十份文件。
有的是公司注册文件,法人代表是些听都没听过的名字。
有的是银行转账水单,资金的流向复杂得像一张蜘蛛网。
还有的,是采购合同,从二手的精密机床,到一整条淘汰的光刻机生产线。
每一份文件背后,都代表着一笔,足以让一个小公司上市的巨额资金。
而这些,只是冰山一角。
傅奇的手,有些抖。
他这辈子,在香港的风浪里打滚,什么大场面没见过。
跟港英政府斗,跟黑社会斗,跟华尔街的资本斗。
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就练成了一块石头。
可现在,这块石头,被张红旗扔过来的一座金山,砸出了裂缝。
十亿美金。
这笔钱,太烫手了。
烫得他,连心脏都感觉到了灼痛。
他拿起另一部加密电话,拨通了张红旗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
“傅叔。”
张红旗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红旗。”傅奇的声音,有些沙哑,“这笔钱,太烫手了。”
他说出了心里,盘旋了几天的那句话。
这不是一句形容。
是一种警告,也是一种试探。
他想看看,张红旗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玩一场多大的火。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傅叔,我知道。”
张红旗的声音再次传来。
“这笔钱,不是普通的钱。”
“它是一块敲门砖,也是一块试金石。”
“敲开西方技术封锁的大门,也试试,我们自己的成色。”
傅奇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
“风险太大了。”
“一旦被发现,不只是我们,连带着整个长城,整个际华,都会被拖下水。”
“到时候,面对的,就是全世界的围剿。”
“我知道。”张红旗说,“所以,这件事,才要傅叔您亲自去办。”
“因为整个香港,只有您,有这个能力,有这份担当。”
傅奇的心,猛地一跳。
“国家那边……”
“傅叔,您只需要知道,我们不是在孤军奋战。”
张红旗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定心丸。
“我们身后,站着人。”
“看不见,但一直都在。”
傅奇懂了。
他不再说话。
张红旗这是把自己的命,把际华的命,还有国家的信任,一起交到了他的手上。
这份信任,比那十亿美金,还要重。
“我明白了。”
傅奇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条缝。
外面,是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夜。
但他的心里,却亮起了一团火。
几十年的潜伏,几十年的斗争。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守着香港这一亩三分地了。
没想到,临到老了,还能亲手,参与一场,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
值了。
傅奇转身,重新坐回桌前。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有犹豫,不再有担忧。
只剩下,老兵上战场前的,那种决绝。
他拿起电话,开始发号施令。
“老马,你在苏黎世注册的那家贸易公司,可以启动了。”
“记住,我们是做二手设备回收的,专门买那些欧洲工厂淘汰的破烂。”
“价格,可以高一点,姿态,要做足。”
“老九,你联系一下基辅那边的线人,告诉他们,有一批‘人道主义援助’的粮食,准备运过去。”
“至于用什么换,让他们自己开价。”
“飞机图纸也好,发动机也罢,甚至是整个设计局的专家名单,都可以谈。”
一个又一个电话打出去。
一张,以傅奇为中心,经营了几十年的,隐秘网络。
被彻底激活了。
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身份各异的华人,商人,学者,甚至是一些看起来,跟中国毫无关系的老外。
都开始,按照傅奇的指令,行动起来。
一时间,欧洲的二手设备市场,突然变得活跃。
好几家濒临破产的德国精密仪器厂,收到了来自中东土豪的,慷慨的收购要约。
乌克兰的军工黑市上,有人用一船又一船的罐头和面粉,换走了一箱又一箱,落满了灰尘的,前苏联技术图纸。
一场,以“合法贸易”和“人道援助”为外衣的,疯狂采购,在欧洲大陆,悄然上演。
所有的交易,都通过无数个离岸公司,和第三方中介进行。
资金流转,快得像闪电。
就算是最顶尖的金融情报机构,也只能看到,无数笔合法的商业资金,在市场上正常的流动。
他们看不到,这些流水的最终目的地。
是东方。
……
京城,那个不对外的院落。
李建国拿着一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真过来的文件,手都在抖。
文件上,只有一行字。
“第一批,已上船。”
下面,附着一张货运清单。
蔡司的镜片研磨机,西门子的核磁共振核心组件,还有一台,荷兰ASmL淘汰下来的,二手光刻机。
李建国看着那台光刻机的型号,眼眶,红了。
为了这东西,国内的谈判专家,跟荷兰人磨了几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对方,就是不松口。
现在,它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一张货运清单上。
像一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商品。
李建国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说。”
“领导,东西,上船了。”
李建国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告诉港口那边,准备好。”
“用最高的保卫级别,迎接这批,归家的游子。”
“是!”
李建国放下电话,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看着窗外。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那十亿美金,像一根投入世界科技池塘的,最粗壮的搅火棍。
把一池春水,彻底搅浑了。
而浑水,才好摸鱼。
……
香港,长城影业。
傅奇的办公室里,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港府的一位高层,布政司署的英国官员。
“傅先生,下午好。”
英国人笑得很绅士,但蓝色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探究。
“请坐。”
傅奇亲自给他倒了杯茶。
“不知道,大驾光劳,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英国人抿了口茶,“只是最近,香港的金融市场,有些不太平。”
“哦?”傅奇不动声色。
“几股很大的热钱,来路不明,搅得人心惶惶。”
英国人放下茶杯,看着傅奇。
“我们查到,其中有几笔,和傅先生您名下的一些海外公司,有些关联。”
傅奇笑了。
“您也知道,我们长城,最近在海外的业务,做得比较大。”
“投资电影,搞文化交流,资金往来频繁一些,很正常。”
“当然,当然。”英国人点头,“我只是善意地提醒一下傅先生。”
“香港,是自由港,但也是法治社会。”
“有些钱,太烫手,还是不要碰的好。”
英国人说完,站起身,告辞。
傅奇送他到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变。
等电梯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容,才慢慢收敛。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他回到办公室,拨通了李建国的加密电话。
“老李,有人在查我们。”
“我知道。”李建国在那头说,“你那边,只是佯攻。”
“真正的压力,在我这边。”
傅奇一愣。
“什么意思?”
“就在刚才,美国大使馆的人,给我打了个电话。”
李建国的声音,很沉。
“他们说,有确切情报,证明有东方背景的机构,在欧洲,非法窃取他们的技术专利。”
“他们要求我们,立刻停止这种,不负责任的‘海盗行为’。”
傅奇的心,沉了下去。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
“你怎么说?”
“我说,我们是礼仪之邦,从来不干偷鸡摸狗的事。”
李建国笑了。
“我还说,如果他们有证据,欢迎拿到国际法庭上来。”
“反正,他们没证据。”
傅奇也笑了。
他知道,这盘棋,已经下到了,国家与国家之间,正面博弈的层面。
而他,和张红旗,只是棋盘上,两颗过河的卒子。
只能向前,不能后退。
“红旗那边……”傅奇有些担心。
“你放心。”李建国说,“那个年轻人,比我们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他早就给自己,留好了后路。”
“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顶住压力,把剩下的事,办完。”
“明白。”
傅奇挂断电话,看着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风,越来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