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在启德机场被带走的照片，第二天登上了所有报纸的版面。
不是头版。
头版的位置，很默契地留给了各种国际新闻和赛马消息。
昨天还在高喊“香港电影已死”的那些媒体，一夜之间，集体失声。
之前对马丁的专访，对新天地的指责，都像是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几家报纸的角落评论版，开始不痛不痒地探讨起“商业诚信”与“职业经理人道德”这种无关痛痒的话题。
铜锣湾，新天地办公室。
赵铁柱拿着一叠报纸，翻来覆去地看，脸上全是憋不住的笑。
“他妈的，这帮孙子，翻脸比翻书还快！”
“昨天还把那个洋鬼子捧成圣人，今天就差没把他祖坟刨出来了。”
徐德胜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擦拭着手里的两个核桃，核桃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
“这就叫体面。”徐德胜说。
“啥体面？”赵铁柱没听懂。
“打输了，得认。认了，还得找个台阶下。那个姓马的，就是他们递过来的台阶。把他踩下去，这事就算翻篇了。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麦佳佳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拟好的新闻稿。
“老板的电话。”她对两人说，“让我们准备开媒体见面会。”
“还开？”赵铁柱问，“不都赢了吗？”
“老板说，打赢了，更要开。”麦佳佳把新闻稿递给徐德胜，“要告诉所有人，我们来了，以后这儿，按我们的规矩办。”
徐德胜接过来看了一眼，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稿子递给赵铁柱。
赵铁柱看完，张大了嘴巴。
“这……这是要把天捅个窟窿啊。”
……
下午三点，文华东方酒店。
还是那个宴会厅，还是那些记者。
但气氛，完全不同了。
麦佳佳站在发言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是六个烫金大字。
“新时代院线”。
“从今天起，原邵氏院线，将正式更名为‘新时代院线’，由际华亚洲影业全盘接手运营。”
麦佳佳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
台下的记者们飞快地记录着，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相机的快门声。
“新时代，新气象。我代表公司，宣布两项人事政策。”
麦佳佳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自下月起，新时代院线旗下所有影院的基层员工，包括放映员、售票员、保洁员在内，月薪上调百分之十五。”
全场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后排记者席里，几个被特邀来的影院员工代表，猛地抬起了头。
一个五十多岁的放映老师傅，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捅了捅身边的人。
“我没听错吧？加薪？”
还没等他确认，麦佳佳抛出了第二个炸弹。
“第二，公司将正式启动‘香港电影从业人员养老金计划’的筹备工作。”
“即日起，新时代院线每卖出一张电影票，将从中提取固定比例的资金，注入专项基金会。”
“所有与际华亚洲影业及新时代院线签约合作的电影从业者，包括我们的员工，都将有资格申请加入该计划，由公司为其购买养老保险。”
养老金！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脑子里炸开。
香港电影圈，讲的是“搏命”，是“手停口停”，谁跟你讲养老？
别说养老，受伤了都没人管。
那个放映老师傅，手抖得拿不住笔，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他干了三十年放映员，从没想过，自己老了干不动了，还能有饭吃。
台下，香港电影从业员总会的几个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脸上全是震惊。
他们为了劳工权益，跟各大老板扯了十几年的皮，争取的无非是加几块钱的工钱，多几天假期。
这家公司一出手，直接给了所有人一个想都不敢想的未来。
一个记者站了起来，问题很尖锐。
“麦小姐，请问，这种‘大陆式的大锅饭’做法，会不会拖垮公司的财务？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
问题一出，所有镜头都对准了麦佳佳。
“这位记者先生，你用错了一个词。”
麦佳佳看着他，语气平静但有力。
“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我们投资的，是‘人’。一个稳定的团队，一群有尊严的员工，才能为观众提供最好的服务，为公司创造最高的价值。”
她没有给对方继续提问的机会，话锋一转。
“说到投资，我在这里宣布另一件事。”
“新时代院线，将即刻投入三千万港币，用于旗下所有影院的硬件设施升级。”
“包括但不限于，更换更舒适的座椅，引进美国最新的杜比环绕声系统。”
三千万！
又是一个砸得人头发晕的数字。
台下的记者们彻底疯狂了。
加薪，给养老金，还花血本升级硬件。
这家公司，到底多有钱？
他们不是来做生意的，他们是来重新定义这个行业的。
发布会结束。
麦佳佳刚走下台，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为首的，正是香港电影从业员总会的主席。
“麦小姐，你们的养老金计划，我们总会全力支持！推行过程中有任何劳资方面的问题，我们来协调！我们不要钱，只要能让底下的兄弟们老了有口饭吃！”
另一边。
原邵氏留下来的十几个影院经理，凑在一起，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搞什么养老金，还给那些扫地的加薪？我们的钱从哪来？”一个姓王的经理低声骂道。
“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啊。以后水至清则无鱼，我们还怎么管人？”
“不行，我们得联合起来，抵制这个新政策。法不责众，她一个大陆来的女人，还能把我们都开了不成？”
几个人一拍即合，商量着明天就联合给公司递辞呈，逼麦佳佳让步。
第二天，他们还没来得及行动。
新时代院线的公告，就贴在了所有影院的办公室门口。
《关于新时代院线管理层公开竞聘的通知》。
公告写得明明白白，所有经理及以上级别的管理岗位，全部作废。
三天后，进行统一的公开招聘。
不问出身，不问资历，只看两样东西：过往的业绩，和员工的匿名评议。
公告一出，那几个昨天还信誓旦旦要“共进退”的经理，联盟瞬间瓦解。
有门路的，开始到处找关系，希望能提前打点。
没门路的，开始翻箱倒柜找自己以前的业绩报告，准备拼死一搏。
至于联合抵制？
没人再提了。
半山，傅奇的别墅。
张红旗从京城飞了过来，正在和傅奇喝茶。
“红旗，你这一套组合拳，打得漂亮啊。”傅奇放下茶杯，感慨道，“先用钱砸开门，再用笔杆子打舆论，最后用实惠收买人心。环环相扣，比我们当年在工厂搞工运，手段还要老辣。”
“傅老先生过奖了。”张红旗笑了笑，“时代不同了，现在是体面人的战争，讲的是法律和人心。”
“法律和人心，说到底，还是钱和笔杆子。”傅奇指了指桌上的报纸，“你这一手，把底层的人心全拢过去了。嘉禾那帮人，现在就算想闹，也闹不起来了。谁敢挡着别人拿养老金，谁就是全行业的公敌。”
两人相视一笑。
张红旗拿起桌上的一个录像带盒子，在手里掂了掂。
“傅老，香港这边稳住了。但电影院的敌人，不一定是另一家电影院。”
傅奇愣了一下。
张红旗把录像带扔回桌上，眼神看向窗外的维多利亚港。
“这种东西，太落后了。画质差，容易坏，还占地方。”
“真正的敌人，很快就要来了。”
“一种全新的，更便宜的，能把电影院直接搬进家里的数字化产品。”
傅奇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红旗的目光，穿过玻璃，仿佛看到了未来千家万户的客厅。
“我们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