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你和他耍一下嘛!
龙羽原本是坐在副驾驶的,在半路上的时候,她不知道为什么,猫子停下车,让她坐后排去了。而且,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农贸市场外面的马路,明明能停车,猫哥非要贿赂管理员一包华子,把车开进市场来。直...青江区铁路港案发点的风裹着铁锈味和硝烟残气,卷起地上几片枯叶,在警戒线外打着旋儿。杨锦文站在运钞车左后方三米处,鞋尖碾过半截被踩扁的弹壳——黄铜色,滚烫未散,边缘微翘,是5.56mm北约制式弹头击发后高速旋转擦出的毛边。他蹲下身,指尖悬在弹壳上方两厘米,没碰,只盯着它嵌进水泥缝里的角度:弹道俯角约17度,射击者身高应在一米七五至一米八之间,站位在绿化带东侧第三棵未栽种的树坑旁。“老杨?”温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里拎着两个透明塑料袋,一个装着刚买的冰镇酸梅汤,另一个鼓鼓囊囊,隐约露出几根翠绿葱段和半块姜。她把酸梅汤塞进杨锦文手里,自己拧开一瓶,仰头灌了大半瓶,喉结上下一滑,额角沁出细汗,“热死人了,这鬼天气阴得像口闷锅。”杨锦文没接话,目光仍锁在弹壳上。温玲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忽然嗤笑一声:“你盯它干啥?又不是它开的枪。”她蹲下来,指甲盖轻轻一拨,弹壳翻了个面,“瞧见没?底火击砧痕偏右上,说明枪机闭锁不严,或者——”她顿了顿,把瓶子往地上一搁,手指在弹壳底部划了一道,“击针磨损严重,这种枪,十有八九是老掉牙的五六式冲锋枪,要么就是改装货。”杨锦文终于抬眼:“你怎么知道是五六式?”“去年秦城郊区黑市缴获过三支,膛线都磨平了,打十发子弹卡一次壳。”温玲拍拍手站起来,顺手从袋子里抽出一根葱,在指间转了两圈,“蔡婷验过弹道初速,时速八百二十米,误差正负五,标准五六式初速八百五十米,差这三十米,不是枪管短了,就是火药量减了——劫匪怕吵,故意压药量,省得惊动铁路港货运站那边的值班武警。”话音未落,姚卫华小跑过来,领口歪着,脖子上还挂着执法记录仪,镜头朝下晃荡:“杨队!黄支队刚从医院回来,黄奇山醒了,但只能讲三句话,他说……”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他说田飞开门前,听见车顶有‘咔嗒’一声,像金属搭扣弹开的动静。”杨锦文瞳孔一缩。温玲却猛地转身,一把拽住姚卫华胳膊:“车顶?哪来的车顶?金杯海狮改装车顶是全封闭防弹钢板,没搭扣?谁装的?”姚卫华被她掐得龇牙:“我、我哪知道!黄支队就说了这句,护士说再问他就休克了!”“休克也得问!”温玲松开手,抓起对讲机就喊,“猫子!猫子你在哪儿?马上调铁路港所有监控,重点查运钞车驶入怀民路十字路口前十分钟——不,十五分钟!查它前后五十米所有车辆,尤其注意有没有银色长安面包车跟梢!再给我查金杯海狮改装厂备案记录,我要知道这辆车出厂后,有没有加装过天窗、检修口、通风口,哪怕焊过一颗螺丝钉!”对讲机里传来猫子懒洋洋的回应:“玲姐,您当我是百度啊?十五分钟?我连泡面都煮不熟……”“泡面凉着!”温玲啪地关掉对讲机,回头盯住杨锦文,“你不觉得奇怪?七个劫匪,带步枪,敢围堵运钞车,却连车厢门都炸不开——防弹钢板焊死,密码锁没破,连中门都没撬开一道缝。他们真要抢钱,早该用C4贴门爆破了。可现场没爆炸残留物,没烧灼痕迹,只有子弹孔。他们根本没想破门,只想逼人开门。”杨锦文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们要的不是钱。”“对。”温玲点头,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他们要的是人。田飞一开门,副驾驶室暴露,黄奇山倒了,童茂时开枪打中那人肩膀——可那人缩回去后,枪声就停了。为什么停?因为目标达成了。他们不是来抢钱的,是来灭口的。灭谁的口?”两人同时沉默。风突然静了。远处消防车鸣笛由远及近,又倏然拐弯,朝另一条街去了。温玲弯腰,从塑料袋里掏出那半块姜,狠狠掰成两截,汁水溅上她手背:“田飞手腕扭伤,是假的。我刚瞅见他掏手机时,左手腕转了整圈,关节灵活得能拧麻花。他躲子弹时捂的是右肩,可中弹的是左腹——弹道是从左后斜上方打进来的,他当时根本没在副驾座,他在……”“在驾驶座后面。”杨锦文接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他调换了座位。黄奇山开车,他坐副驾是假象,真坐在后排,透过不锈钢栅栏缝隙瞄准。所以童茂时看见他开枪打中劫匪肩膀,可田飞的枪……”“枪口朝下。”温玲把姜块塞进嘴里,嘎吱咬碎,“他根本没打劫匪,他打的是黄奇山。黄奇山中的是胸腹交界处,子弹斜穿肋骨下缘,伤及脾脏——这种角度,只有从后排伸手向前下方射击才能形成。田飞不是押运员,他是内鬼。劫匪是他的接应。”话音落地,两人身后传来一声轻响。蔡婷端着两杯热水站那儿,发尾还沾着水汽,像是刚从卫生间洗过脸。她把水递给杨锦文和温玲,指尖无意擦过温玲手背,留下一点微凉:“玲玲姐,田飞的体检报告刚传真到刑侦科。他三个月前做过肩关节镜手术,术后恢复期禁止负重、禁止扭转——可他今天拧开矿泉水瓶盖时,左手转了三圈半。”温玲没接水,只盯着蔡婷眼睛:“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从他进门坐下的时候。”蔡婷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坐姿太直,像根绷紧的弦。正常人挨着审讯椅靠背,会自然塌一点腰,可他整个脊椎是直的,肩胛骨紧贴椅背,像随时准备扑出去。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风揉碎,“他右手无名指第二关节有老茧,但左手虎口也有,位置比右手高两毫米——那是常年握枪、换弹匣时拇指顶住弹匣底板磨出来的。押运员用的是92式手枪,单手换弹匣,虎口茧子应该在右手。他左手的茧子……是练狙击枪留的。”杨锦文猛地抬头:“狙击手?”“退役的。”蔡婷抬眼,目光扫过运钞车顶,“他退伍前,在陆军某部特战旅,代号‘夜枭’,专精渗透、狙杀、爆破。去年九月转业,分配到蓉城银行安保部——可银行没给他配枪证,也没安排实弹训练。他这三个月,根本没摸过真枪。”温玲忽然笑了,笑得肩膀直抖:“好啊,好得很。一个退役特种兵,混进运钞车当押运员,等的不是运钞,是送命的机会。黄奇山是他战友?还是仇人?”“都不是。”蔡婷摇头,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正的A4纸,展开——是张泛黄的老照片,边角磨损,上面四个穿迷彩服的年轻人站在雪地里搂着肩膀,笑容灿烂。最左边那人,眉骨有道浅疤,正是田飞;最右边那人,咧嘴笑着,缺了颗门牙,赫然是昏迷中的黄奇山。“这是他们连队的合影。去年冬天,秦岭演习,黄奇山带队执行夜间渗透任务,田飞是观察手。凌晨三点,田飞发现前方三百米有红外信号,立刻示警,可黄奇山坚持按原计划推进——结果踩进反步兵雷区。七个人,炸死三个,田飞被掀飞五米,左耳永久性失聪,右腿腓骨粉碎。事后调查,那片雷区是友军标注失误,可通报里写的是‘指挥员判断失误’。田飞写了三次申诉,全被压下来了。”杨锦文盯着照片上田飞空洞的左眼——那不是失焦,是义眼在闪光。“所以他不是来报仇的。”温玲缓缓道,“他是来讨说法的。可黄奇山快死了,讨不到。于是他找了个更狠的办法——让所有人相信,是劫匪杀了黄奇山。而他自己,是英勇还击、保护现金的英雄。”“可他还开了枪。”杨锦文嗓音发紧,“打中了劫匪肩膀。”“打偏了。”蔡婷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童茂时的子弹,打中的是田飞左肩旧伤位置——那里有块钛合金骨板。弹头撞上去,反弹进黄奇山身体。田飞算准了弹道折射角度,也赌定了童茂时会开枪。他把自己当成活体弹道修正器。”风又起了,卷起几张散落的勘查记录纸。温玲弯腰捡起一张,上面印着运钞车顶棚结构图,角落一行小字:“加装检修口,规格30×40cm,承重150kg,厂家:蓉城永固改装厂”。她盯着那行字,忽然问:“永固厂老板姓什么?”蔡婷一怔:“姓……温。”温玲的手指骤然收紧,纸页边缘撕开一道白痕。“我堂哥。”她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玻璃,“温振国。去年腊月二十三,他请我吃过一顿饭,说厂子接了笔大单,给五辆运钞车加装‘应急逃生舱’,图纸是他亲手改的。我问他改哪儿了,他说……”她喉头一动,咽下唾沫,“说加了个‘能让人躺进去,不透气,也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杨锦文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运钞车。他绕到车尾,蹲下,手指抠进保险杠与后挡泥板之间的缝隙——那里有一道新刮痕,漆皮翻卷,露出底下银灰色金属。他指甲用力一掀,一小块伪装漆片脱落,底下赫然是焊接加固的铆钉阵列,排列成北斗七星状。温玲跟上来,蹲在他身边,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镊子,夹起那片漆皮凑近眼前。漆层下面是极薄的隔热铝箔,箔上用针尖刺着几个微小凹点——不是字母,是数字:0104。一月四号。案发当日。“检修口在哪?”杨锦文问。温玲用镊子尖端轻轻敲了敲车顶中央凸起的空调压缩机外壳:“这儿。拆掉压缩机,掀开隔热层,下面就是个三十五公分高的暗格。田飞躲进去,等车停稳,劫匪围上来,他掀开盖板——”她做了个上托的手势,“先打黄奇山,再假装中弹倒下,最后让童茂时那一枪,把黄奇山彻底送走。”“那童茂时……”“是无辜的。”温玲把漆片扔进证物袋,拉上拉链,“他开枪时,根本不知道田飞在车顶。可现在,他成了唯一能指认田飞开枪的人。田飞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昏迷,童茂时就是伪证。而田飞的‘英勇表现’,已经上了今早的《蓉城晨报》头版——标题叫《生死三分钟:押运员血战悍匪》。”远处,彭定海的声音洪亮传来:“各组注意!劫匪疑似逃往青羊区城中村,立刻增派便衣!”温玲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忽然问:“杨锦文,你说,如果我现在去永固厂,把我堂哥铐回来,他会不会告诉我,田飞订做的那个暗格,到底焊了几颗螺丝?”杨锦文没回答。他望着运钞车顶,在正午惨白的阳光下,那片压缩机外壳边缘,一丝极淡的反光一闪而逝——像一滴没擦干净的血,在高温里蒸腾出最后一点猩红。他忽然想起昨晚酒桌上,田飞夹菜时,左手无名指微微颤抖,筷子尖在盘沿磕出细响。那时温玲笑着说:“手抖什么?心虚啊?”田飞低头一笑,说:“玲玲姐,我这手啊,见了漂亮姑娘才抖。”温玲当时眨眨眼,没接话。此刻,她正把证物袋塞进杨锦文手里,指尖冰凉:“去吧。趁彭厅还没把功劳簿写满。再晚一小时,田飞的‘英雄勋章’,就得刻上钢印了。”杨锦文攥紧袋子,塑料摩擦发出窸窣声。他迈步往前,走了三步,又停住,没回头:“温玲。”“嗯?”“你堂哥……是不是也姓温?”温玲笑了,笑声清亮,惊飞了停在警车反光镜上的一只麻雀:“可不嘛。温家祖训第一条——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第二条嘛……”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抛给杨锦文,“是——毁人姻缘者,诛九族。连带,拆他老家房梁。”钥匙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杨锦文伸手接住。齿纹粗粝,带着体温,正面刻着两个小字:永固。他攥紧,金属棱角硌进掌心。远处,警笛再次撕裂长空,这一次,方向是青羊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