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八通比对地图，不断派出耗子们探路。

    途中，他告诉陆桥，雾兽是雾区的特产。

    无论是边境的大雾区，还是这处独立的小型雾区，都能够产出雾兽。

    似乎只要雾区不散，它们就会不断出现。

    而雾兽最大的价值就是其死后化作的雾珠。

    雾珠拥有丰富的生命能量，对于普通人有延年益寿之效。

    就算是洪境的灵修也会获得修为增益，四阶妖精以下同样如此。

    这就是为什么大妖以及高阶灵修不会在这里出没。

    一来雾区对他们有天然的排斥性，二来雾区的产出对于他们来说收获寥寥。

    就算是搜索天材地宝，人海战术的效果也明显优于大妖独行。

    “陆爷，想不想宰只雾兽玩玩？”

    灰八通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陆桥想跟那东西过过招，自己就让耗子们去找。

    不过陆桥的回复很干脆：“我们是找蕴身炎的，就不要节外生枝了。”

    说完，陆桥环顾四周，树林稀疏，一片破败。

    “灰八爷，这里是很难诞生草药之类的吧？”

    太阳很难抵达，植物是无法进行光合作用的。

    可灰八通给出的答案与他想象的相反。

    “噢~这里出产的植株品质相当不错。”灰八通说，“但我们才走了多远？雾区辽阔，囊括足有数千里，我们不过前进了几里，甚至谈不上踏进门。这片区域甚至几十里外早就被采摘一空了，说实话有人能遇到雾兽都出乎我的预料。”

    “那你在防范什么？这么小心。”陆桥看了他一眼。

    灰八通从兜里拿出一把粮食，喂给耗子们。

    “唉，陆爷，这里灵子混乱失序，若是妖兽误入其中，会怎么样？”

    陆桥沉默几秒，眉头紧皱：“难道是……妖怪？”

    “不错。”灰八通看过来说：“妖怪本就是妖兽堕落，这般失序之地只会扰动它们的灵感，反复无常，直到它们最终发疯，历朝历代，雾区周围都是妖怪问题的高发区。”

    接下来的时间里他们一路太平。

    没有遇到雾兽，也没有遇到妖怪，更没有遇到进来探索的人或妖精。

    当然，或许是灰八通避开了他们。

    那板车上的老鼠从最初的二十只减少到十五只。

    或许是走丢了，或许是被袭击了。

    越往里走，路途越不平坦。

    蛰龙秘法也开始失效了。

    它坠落在车厢顶，庇护下的麟驹车也逐渐显形。

    陆桥看了看前方纵横的沟壑，说自己要收起车厢。

    他进去捣鼓收拾随身用品，出来的时候灰八通注意到，他的腰间多了块腰牌，别的似乎没有什么变化。

    解开麟驹的缰绳，整个车厢都被收入乾坤袋中。

    失去了车厢的限制，麟驹可以肆意在山野中驰骋。

    两人的前进速度快了许多。

    不过灰八通也愈发谨慎，陆桥甚至觉得他谨慎过头。

    就连麟驹的粪便也会用土壤和草皮掩埋。

    偶尔还会洒下辣椒粉和硫磺粉，来扰乱气味。

    但又不能太密太集中，否则反而成了“路标”。

    直到两人看到大片血迹，和残肢断臂。

    灰八通愣了几秒，果断再次选择改道。

    又走了一阵后，他小声说：“陆爷，这里应该差不多了，接下来我们要找干涸的河床，两边全是枯死的胡杨。”

    枯死的胡杨？

    “这可不容易。”陆桥指着周围稀疏的植被，“你看，这些植物的叶子虽然已经变得极为稀少狭长，但树本身是活着的，我猜这是在雾区千万年来产生的变化，它们不再依赖光合作用，所以叶片退化。既然‘雾区’能产生充满生命力的雾珠，恐怕植物也在演变为与雾区更加契合的方式来获得能量。”

    灰八通陷入了沉默。

    陆桥说得不无道理。

    他们从进来开始，几乎没有见到死去的植物。

    阔叶类植物变为窄叶，荆棘藤蔓增多。

    “不过河床，大概是在这个方向吧。”陆桥根据山体的走向，判断出可能存在河流的方向。

    这时，一旁的麟驹发出低沉的嘶鸣，蹄甲踩踏地面。

    灰八通立刻指挥耗子们朝着麟驹示警的方向探索。

    一分钟后，耗子们带来信息：有具尸体趴在沟壑底部。

    确认没有危险，灰八通慢慢走过去，陆桥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尸体是个男人。

    穿着探索者常见的灰褐色劲装，腰间还挂着乾坤袋，袋口敞开，里面空了。

    他趴在一条干涸的沟壑底部，脸埋在腐殖土里，两只手往前伸着，像死前还在爬。

    灰八通蹲下来，用一根树枝把他翻过来。

    那张脸露出来的时候，陆桥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吓人。

    是奇怪。

    那脸干瘪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嘴唇缩进去，露出发黑的牙龈。

    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旧纸。

    但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狰狞，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干，干得像在沙漠里风干了几个月。

    可这人死了最多三天。

    灰八通用树枝戳了戳尸体的胸口。

    硬的，像木头。

    又戳了戳肚子，也是硬的，瘪的，里面空了。

    “饿死的？”灰八通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桥摇头：“不像，饿死需要先消耗脂肪，但他这个样子似乎消耗并不完全……有点像亏虚啊……”

    “走。”灰八通站起来说，声音有点紧。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十步，陆桥回头看了一眼。

    那具尸体还趴在那里，脸埋在腐殖土里，两只手往前伸着，像还在爬。

    雾气流动，把沟壑填满。

    什么也看不见了。

    又走了大概两里地。

    这回是陆桥先看见的。

    一棵歪脖子树，树根底下躺着一个人。

    不对，不是躺着，是靠着树坐着，两条腿往前伸，像在歇脚。

    灰八通走过去，陆桥跟在后面。

    走近了，看清了。

    是个女人。

    年轻女人，身上穿着粗布的褂子和裙子，洗得发白了，但干干净净，裙摆上还打着两个方方正正的补丁。

    赤着脚，脚上沾着泥，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涂着淡淡的蔻丹。

    她靠在树干上，头微微歪向一边，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睡着了。

    陆桥盯着那张脸。

    漂亮。

    真的很漂亮。

    瓜子脸，长睫毛，鼻梁挺直，嘴唇饱满，皮肤白得发亮。

    头发乌黑，披散在肩上，几缕落在胸前，遮住鼓囊囊的胸口。

    灰八通眼睛一亮。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过去，蹲在那女人身边，伸手去探她的鼻息。

    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

    皮肤白里透红，睫毛微微颤动，胸口有起伏。

    灰八通猛地转身看向陆桥：

    “陆爷，是人！活着的人！”

    说完，他小心推了推熟睡的女人：“喂，姑娘，醒醒，姑娘。”

    那女人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灰八通加大力度推了一把。

    “喂！”

    女人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是活的。

    乌黑的眼珠转了转，先看见灰八通那张皱巴巴的脸，愣了一瞬，然后眨了眨眼，又转向旁边的陆桥。

    眨了眨。

    又眨了眨。

    她深呼吸，猛地坐起来！

    几乎在一瞬间，她大声尖叫：

    “呀——！！！妖、妖怪！！！妖怪从雾区跑出来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