蓑衣男人脸上堆着勉强的笑，试图打圆场：“这位兄弟，误会了，我这兄弟性子孤僻，向来不喜与人亲近，绝无轻视之意……”
“桀桀桀……” 佝偻汉子喉咙里挤出怪笑，眼中黄芒更盛，“不喜与人亲近？可老子——不是人啊！”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敦厚男人只觉头上一轻，斗笠竟被人从身后一把摘走！
他惊惶回头：“哎！我的斗笠！”
摘帽的正是另一桌那个行商模样的汉子。
他嬉皮笑脸地将斗笠往后一抛，如同传递烫手山芋般，斗笠在几桌食客手中飞快传递起来，引得满堂哄笑。
几个汉子趁机围上，七手八脚地去扒他的蓑衣！
“哧啦——” 蓑衣被粗暴扯开，露出底下深黑色的官服——正是司道监的黑鸦服！
只是在他胸口处，绣着一个异常秀气的、类似书卷的银色徽记。
“哟嚯~！”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怪叫起来，“司道监的大老爷啊！”
“哈哈哈，瞧这绣花枕头似的徽记，还是个文绉绉的文仙！” 另一个汉子拍着大腿狂笑。
“文仙老爷，给爷们儿唱个小曲儿解解闷呗？” 哄笑声更加放肆。
“唱个屁！” 佝偻男人舔着森然的利齿，眼中凶光毕露，“兄弟们，扒光了他再说！”
他吼叫着，目光却猛地转向最初冷哼他的那家伙。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佝偻男人带着十足的痞气晃到这人面前，轻佻地一掀他的蓑衣：“哟！兄弟们快看，这还藏着一个呢！今天感情好，司道监给咱们爷们儿买一送一啊！”
更多被酒气刺激得蠢蠢欲动的妖精围了上来，朝着这人抓去！
斗笠被粗暴扯落。
一张年轻、略显秀气的面孔暴露在昏黄的灯光下。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
深邃的瞳孔深处，两点幽绿色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持续燃烧、跳跃，散发着冰冷的气息。
直视之下，竟让几个靠近的男人下意识地缩了缩手。
“把你那狗爪子放回去。” 青年冷冷地说。
被那双妖异的绿瞳锁定，佝偻男人心底莫名窜起一股寒意，但旋即被强烈的羞辱感淹没。
他五官扭曲，獠牙暴突，一条粗壮的黄毛尾巴“啪”地甩在地上，彻底显出犬精原形。
“放你娘的屁！小白脸，你当自己是谁？！” 犬精恼羞成怒，嘶吼着，试图用污言秽语掩盖那丝惧意，“兄弟们，女妖精找不到，今晚就拿这个细皮嫩肉的文仙开开荤！老子先……”
“来”字尚未出口，犬精只觉得眼前绿光一闪，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力量瞬间攫住了他伸出的前爪手腕！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
天旋地转！
“轰——！！！”
犬精庞大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整个抡起，化作一道模糊的黄影，裹挟着凄厉的惨嚎，狠狠撞碎了厚重的客栈木门！
木屑纷飞中，他重重砸在外面的泥水里，溅起一人高的浑浊水花，狼狈不堪地滚了几圈才停下，啃了满嘴腥臭的泥浆。
冰冷的雨水顷刻浇透全身，犬精甩了甩晕眩的脑袋，抹开糊住眼睛的泥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满身狼藉。
极致的羞辱点燃了狂暴的怒火，他挣扎着爬起来，对着灯火通明的客栈大门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妈的！兄弟们！给我弄死他！！撕了他！！！”
客栈内。
陆桥面无表情地脱下身上沾了泥水的蓑衣，仔细叠好，轻轻放在身旁一张未被波及的桌子上，动作一丝不苟。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转过身，直面着大堂内数十双闪烁着嗜血凶光的妖瞳。
他眼中的绿芒依旧。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一起来吧。” 陆桥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狂傲。
这赤裸裸的蔑视和挑衅，瞬间点燃了所有妖精的凶性！
“吼——！”
“不知死活的东西！”
“剁了他！撕碎他！”
“一个破文仙，谁给你的胆？！”
兽吼震天！
先前还保持着人形的妖精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显露出狰狞的妖相：
獠牙毕露，利爪森然，毛发倒竖，体型暴涨！
桌椅被狂暴的气息掀翻，杯盘碎裂声不绝于耳。
他们将那个被推搡得脸色惨白、官服凌乱的司道监小卫彻底抛在一边。
眼中只剩下那个散发着危险绿芒的年轻身影。
数十道裹挟着腥风、妖气腾腾的身影，如同失控的兽潮，从四面八方朝着孤立在中央的陆桥猛扑过去！
利爪破空，獠牙噬咬，狂暴的妖力瞬间将那片空间淹没！
……
客栈大堂已经彻底乱作一团。
桌椅崩裂，杯盘横飞，妖气与怒吼交织，腥风血雨扑面而来。
兽化的妖精们嘶吼着，疯狂围攻中央那道闪烁着妖异绿芒的身影。
年迈的掌柜依旧埋首于他那本厚厚的账本，枯槁的手指慢悠悠地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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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油灯在他佝偻的背上投下安稳的影子。
他甚至还拿起旁边的小酒壶，对着壶嘴呷了一口，神态安详得如同在自家后院晒太阳。
“哐啷——哗啦——！”
一个硕大的、顶着野猪獠牙的猪精如同失控的攻城锤飞来，狠狠砸在柜台旁边！
沉重的身躯瞬间带翻了旁边堆放的几坛烈酒，陶片四溅，浑浊的酒液混合着猪精的血污汩汩流淌，浓烈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道身影连滚带爬、如同受惊的兔子般，抱着两团湿漉漉的蓑衣，一头扎进了柜台下方狭小的空间，差点撞到掌柜的脚。
正是那位长相敦厚的司道监小卫。
他脸色惨白如纸，身体筛糠般抖个不停：“老……老人家！对……对不住！我……我躲一躲啊！就躲一小会儿！”
他紧紧抱着自己和陆桥的蓑衣。
掌柜的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落在账本的数字上，只随意地“嗯！”了一声，声音平淡：“躲吧。地方小，别乱动。”
小卫缩在掌柜脚边，看着近在咫尺流淌的酒水和鼻青脸肿的猪精，听着外面的拳打脚踢。
他忍不住哆嗦着问：“老……老人家……您……您这也太淡定了！”
掌柜的呷了一口酒，慢悠悠地放下酒壶，浑浊的眼睛瞥了一眼外面混乱不堪、妖气冲天的景象，那眼神就像在看一群不懂事的顽童在泥地里撒野。
“嗨，”他发出一声带着酒气的、无所谓的叹息，“春天嘛，山里都这样。草木发芽，妖精发情……这个时候难免火气旺。免不了要打几场，拆点东西。”
他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柜台外面狼藉的酒水和碎片，又指了指大门方向，“你以为我门口那破招牌怎么坏的？修好了，没几天又叫人给拆了。干脆，不修了。反正……” 他顿了顿，“有人赔钱就行。”
小卫立刻小鸡啄米般点头：“赔！一定得赔！给您添麻烦了。”
掌柜的那干瘪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呵呵。”
他不再理会脚下瑟瑟发抖的小卫，重新低下头，继续看起账本。
也不知道这么个账本，有什么好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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