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一百三十章 太平树下你和我
    李青霄对于北落师门的实现愿望,总是报以怀疑且保留的态度。他并不怀疑北落师门的神威。太上道祖的境界被称之为传说中的十五境,明天数、通造化。所谓“明天数”,就是知晓了开天辟地的本质、明悟了天道运转的规律、洞悉了天数之下一切事物发展的方向,无所不知。所谓“通造化”,就是无中生有,虚空造物,改变规律,开天辟地,无所不能。一言概之,全知全能。很像魏断章说的“十”,超脱于时间和空间的概念之上,全知对应......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仿佛百年未曾开启的棺盖被强行掀开。七剑厅内没有烛火,却有光——那光自穹顶垂落,如七道凝滞的银瀑,分别映在七把座椅的扶手上,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正中执魁宝座空着,但椅背顶端浮着一枚幽蓝符印,正缓缓旋转,像一只半睁的眼睛。王昭明的声音不是从宝座上传来,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带着金石相击的震颤,又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仿佛喉管里卡着烧红的碎铁。“既见执魁,为何不拜?”话音未落,两侧六把座椅扶手上的银光骤然暴涨,化作六道剑影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一周后,齐刷刷指向苏玄洲眉心。剑尖寒芒吞吐,竟隐隐凝成六种截然不同的剑意:东首第一把剑影锋锐如刺,是“青极剑气”;第二把沉厚如岳,是“紫极剑气”;西首第三把阴冷如霜,是“白极剑气”;第四把生机勃发,是“绿极剑气”;第五把炽烈如熔岩奔涌,是“赤极剑气”;第六把则幽暗无声,剑影边缘不断逸散出细微的黑丝,正是方才刻在鲁狄巨剑上的“黑极剑气”。六道剑影悬停不动,却已压得空气凝滞如铅。小北下意识后退半步,靴底在青砖上刮出刺耳声响,她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低声道:“这……这不是剑气投影,是活的!是剑魄!”陈玉书瞳孔一缩,手中尚温的巨剑悄然横于胸前,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叩——嗡!一声清越龙吟应声而起,与厅中六道剑影遥相呼应,竟引得那黑极剑影微微一颤,似有所感。李青霄没动,只将长枪斜拄于地,枪尖轻点三下,节奏分明。这是李家秘传的“破妄三叩”,专破虚妄之音、幻术之障。他听见了——王昭明的声音里,有两重叠音。一重高亢如钟,另一重却低沉嘶哑,像锈蚀的锁链在深渊里拖行。“他在说话,可喉咙没动。”李青霄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剑影压迫,“有人替他发声。”话音刚落,正中执魁宝座后方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道人影。那人穿着极浮庭长老的墨云纹鹤氅,面容枯槁如老树根瘤,双眼深深凹陷,眼窝里却燃着两簇幽蓝鬼火。他左手垂在身侧,五指扭曲如钩,指尖滴落粘稠黑液,落在青砖上便滋滋冒烟,蚀出细小坑洞;右手却稳稳托着一颗头颅——那头颅须发皆白,双目紧闭,面容清癯,赫然是王昭明!只是这颗头颅脖颈断口参差,断面处并非血肉,而是一团缓缓蠕动的暗金色丝线,如活物般缠绕着断颈,正将丝丝缕缕的淡金色雾气,源源不断地抽入那枯槁长老的咽喉。“噬魄傀儡。”陈玉书声音冷冽如霜,“用活人神魂为薪柴,饲喂自身残躯……鲁狄那副模样,不过是‘尝鲜’,这才是主菜。”苏玄洲终于动了。他一步踏前,腰背绷成一张满弓,手中长剑尚未出鞘,剑鞘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盯着那枯槁长老托着的王昭明头颅,一字一句道:“赵砚舟,你盗用七剑厅禁阵,炼化同门神魂,僭越执魁之位,按《极浮庭戒律》第七条,当碎骨剥皮,神魂永镇‘万仞渊’。”枯槁长老——赵砚舟——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咯咯怪响,脸上却绽开一个僵硬笑容:“苏玄洲……第三高手?呵……你连自己丹田里那枚舍利是谁给的,都还没想明白吧?”他托着王昭明头颅的右手突然发力,五指收紧!王昭明紧闭的眼睑猛地弹开,露出一双全白的眼球——没有瞳孔,只有两片翻涌的灰雾。灰雾中,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如游鱼穿梭,每一道符文闪过,苏玄洲腰间悬挂的舍利便剧烈一跳,表面裂开一道微不可察的蛛网纹。“这舍利……不是陈玉书给你的。”赵砚舟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如刀刮瓷碗,“是王昭明亲手炼的‘无垢舍利’,只为镇压他体内那道‘天外寄生’!你吞下去的不是功法,是引子!是钥匙!是……催命符!”苏玄洲身形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低头看向腰间舍利,果然见那裂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裂隙深处,一点幽暗的金光正缓缓渗出,如同黑暗里睁开的第一只眼。李青霄瞳孔骤缩。他明白了。当初陈玉书交出舍利时,曾言“已净化”。可若王昭明才是真正的炼制者,若那“净化”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嫁接——将寄生之力,悄然引渡至苏玄洲体内……那么陈玉书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助他,还是……借他之手,完成某种更可怕的仪式?念头电闪,李青霄已欺身而上!长枪如怒龙出渊,直刺赵砚舟咽喉——不是杀招,是搅局!要打断那灰雾眼球与舍利之间的联系!枪尖未至,赵砚舟托着王昭明头颅的左手猛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赫然浮现一枚暗金色罗盘虚影。罗盘上十二道刻度疯狂旋转,射出十二道细如牛毛的金线,精准缠住李青霄长枪枪尖、枪杆、甚至他持枪的右手手腕!“李家‘潮生剑’?”赵砚舟狞笑,“可惜,潮水再大,也漫不过堤坝——何况,这堤坝,是你李家人亲手筑的!”他话音未落,李青霄右腕处金线骤然收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吸力自罗盘虚影爆发,竟将李青霄体内真气疯狂抽取,顺着金线倒灌入罗盘!李青霄闷哼一声,左掌闪电拍向自己右肩,欲断经脉阻断真气外泄——可掌风未落,他忽觉掌心一凉。陈玉书不知何时已立于他身侧,左手三指并拢,指尖萦绕着七色流光,正是刚刚仓促修成的“七玄真箓”初阶剑气。她食指轻轻点在他掌心劳宫穴,一缕清凉气息如溪流注入,瞬息间平复了他经脉中暴走的真气乱流。“别断脉。”陈玉书声音冷静,“他在引你真气补全罗盘,你若自断,反成最后一块拼图。”几乎同时,小北动了。她没冲向赵砚舟,反而扑向左侧第一把空置座椅!双手猛地插入座椅扶手下方青砖缝隙,用力一掀——轰隆!整块青砖应声掀起,露出下方一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暗格中静静躺着一枚青铜铃铛,铃舌竟是半截森白指骨。“找到了!”小北狂喜,“七剑厅‘镇魂铃’!鲁狄怕是根本不知道底下还埋着这个!”她抓起铃铛,不管不顾,朝着赵砚舟面门狠狠掷去!青铜铃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当脆响。赵砚舟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惊怒,枯槁左手闪电般挥出,五指如钩抓向铃铛——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铃舌指骨的刹那,铃铛内突然爆开一团刺目金光!不是火焰,不是剑气,是纯粹的、凝练到极致的“声波”!嗡——!!!整个七剑厅剧烈震颤!六道悬浮剑影齐齐哀鸣,光芒黯淡三分;赵砚舟托着王昭明头颅的右手猛地一抖,头颅眼中灰雾剧烈翻腾,几近溃散;而他左手五指,竟被这声波震得皮开肉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镇魂铃”本就是极浮庭初代执魁为镇压厅内历代亡魂所铸,其声能直接撼动神魂根基。小北这一掷,时机、角度、力道,皆妙至毫巅——正是她当年在南婆罗洲码头当苦力扛货时,千锤百炼出的“甩货劲”,专破死物僵直!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苏玄洲动了。他不再看腰间裂纹蔓延的舍利,不再管体内翻江倒海的异种金光,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射向赵砚舟!手中长剑终于出鞘,剑光却非璀璨,而是黯淡如蒙尘古镜,剑锋所过之处,空气竟凝出细密冰晶——竟是将“大日南离功”第二重的灼热真气,以惊人意志强行逆运,转化为极寒剑气!“冰火逆流诀”!极浮庭失传三百年的禁忌剑术,以自毁经脉为代价,换取一瞬焚尽万物或冻结时空的威能!赵砚舟瞳孔骤缩,托着王昭明头颅的右手猛地向后一扯!王昭明头颅口中,一道凝练如实质的灰雾喷薄而出,瞬间化作一面雾盾,挡在苏玄洲剑锋之前!嗤——!剑锋刺入雾盾,竟如陷入泥沼,速度骤减!雾盾剧烈翻涌,灰雾中无数细小的金色符文疯狂闪烁,竟开始吞噬苏玄洲剑上附着的寒冰真气!“没用的!”赵砚舟嘶声狂笑,“王昭明的‘归墟咒’,连时间都能嚼碎!你这点寒气,不过是……”他话未说完,忽觉脚下一空。陈玉书不知何时已掠至他脚下青砖旁,指尖七色剑气如绣花针般疾点七下!正是方才在鲁狄巨剑上悟出的“黑极剑气”运转法门——以黑极之“蚀”,反向激荡青砖下早已布设千年的七剑厅地脉节点!轰隆隆——!整座七剑厅地砖如波浪般起伏,赵砚舟脚下青砖轰然塌陷!他身体失衡前倾,托着王昭明头颅的右手本能松开一瞬——就是现在!李青霄早已蓄势待发!他右腕金线虽在,但陈玉书那一指已封住关键经络,此刻他弃枪不用,左手五指如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赵砚舟空门大开的咽喉!可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李青霄眼角余光瞥见——赵砚舟那双燃烧幽蓝鬼火的眼窝深处,竟倒映出自己身后,陈玉书嘴角一闪而逝的、冰冷而精确的弧度。那不是欣慰,不是赞许。是计算完毕的、猎人收网前的最后一瞥。李青霄心头警铃大作,可身体已来不及变招!他指尖狠狠扣向赵砚舟咽喉——噗!没有鲜血飞溅。李青霄五指如插进一团滚烫的沥青,黏稠、灼热、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腥气。赵砚舟咽喉处皮肤寸寸皲裂,露出底下蠕动的暗金色丝线网络,正疯狂汲取着他指尖真气!“啊——!!!”赵砚舟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嚎,整个身体开始急速萎缩、干瘪,如同被抽干水分的果实。而他身后的王昭明头颅,眼中灰雾却愈发浓稠,那两片翻涌的灰雾深处,无数金色符文骤然停止游弋,齐齐转向李青霄!李青霄浑身汗毛倒竖!他看见了——灰雾之中,那些金色符文,赫然组成了一幅微缩的星图,而星图中央,一颗星辰正灼灼燃烧,其位置,与他丹田气海所在,分毫不差!“原来如此……”李青霄牙关紧咬,喉头涌上腥甜,“七剑厅不是囚牢……是祭坛!鲁狄是祭品,王昭明是祭器,而我……”他猛地扭头,目光如电,射向陈玉书:“才是最后献上的……祭牲!”陈玉书站在塌陷的青砖边缘,裙裾在骤然掀起的阴风中猎猎翻飞。她手中那柄尚带余温的鲁狄巨剑,剑脊上“黑极剑气”的刻痕正幽幽发光。她看着李青霄被暗金丝线缠绕的手,看着他眼中骤然升起的、混杂着愤怒与彻骨寒意的光,缓缓抬起左手,指尖七色流光无声湮灭。“祭牲?”她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却像冰锥凿入每个人耳膜,“李青霄,你太抬举自己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赵砚舟正在崩解的身躯,扫过王昭明头颅眼中越来越亮的金色星图,最后,落在苏玄洲因强行逆运真气而七窍渗血的脸上。“你们……才是钥匙。”“而我。”陈玉书指尖轻抚过巨剑冰冷的剑脊,唇边终于漾开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只是……开门的人。”话音落下的瞬间,赵砚舟彻底化作一蓬飞灰,唯余王昭明那颗头颅悬浮半空。灰雾双眼彻底化为两轮旋转的金色星漩,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轰然爆发!不是针对李青霄,不是针对苏玄洲,而是笼罩整个七剑厅——七把座椅扶手上的银光,六道悬浮剑影,李青霄丹田气海,苏玄洲腰间裂开的舍利,小北手中嗡嗡震颤的镇魂铃,甚至陈玉书指尖残留的七色流光……所有蕴含能量的物体,所有牵涉其中的生命气息,全被那星漩疯狂拉扯、压缩、汇聚!七剑厅穹顶,那七道垂落的银光骤然逆转,如瀑布倒悬,尽数涌入王昭明头颅眉心!头颅眉心处,一点纯粹到令人心悸的白光,正以恐怖的速度膨胀、凝聚、结晶……那是……通往“白玉京”的……第一道门扉。而陈玉书站在风暴中心,衣袂翻飞如旗,仰首望着那点越来越亮的白光,眼中倒映的,不是恐惧,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洞悉一切的疲惫。她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久到连自己,都快忘了最初推开那扇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