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这次的玄字甲八之行可以进入收官阶段了。小北例行公事地询问李青霄，是继续在玄字甲八世界停留三天，还是立刻回归。李青霄没有急着回去，环视四周。那颗“种子”，或者也可以称之为“太岁的灾厄”，被北落师门收走之后，天地气息逐渐消散，可狂暴的天地元气和周围的云海并没有消散，看来一些环境被永久性地改变了。虽然大部分问题都已经解决了，但有一个问题还没搞清楚，那就是“太岁的灾厄”是怎么被解封的。此前几......门轴发出干涩的呻吟，仿佛百年未曾开启，又似被无数冤魂死死抵住。七剑厅内没有烛火，却亮得诡异——七盏青铜灯悬于穹顶，灯芯燃着幽蓝冷焰，焰心凝成七枚细小的剑影，缓缓旋转，投下交错纵横的光栅，将整个厅堂切割成明暗相生的棋盘。那声音不是从厅内传来，而是直接在众人识海中炸开，带着金石相击的铮然余韵，又裹着腐叶堆里渗出的湿冷霉气。苏玄洲身形一滞，左足已踏入门内三寸，右足却钉在门槛之外，袖口无风自动，指尖悄然按在剑柄吞口处。他喉结微动，未答，只将目光扫过七张座椅——执魁宝座空着，六把侧座却皆坐了人。不，不是人。六具躯壳端坐如仪，衣袍是极浮庭长老制式的云纹玄氅，可脖颈以上，皆覆着半透明的黑膜，如活物般起伏呼吸；膜下隐约可见骨骼轮廓，却不见皮肉，唯有一道道暗金色脉络在骨缝间游走，如同熔化的金液在冰层下奔涌。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窝——空洞深陷，内里却悬浮着两粒米粒大小的赤红光点，正齐刷刷转向苏玄洲，光点微微明灭，竟似在眨眼。“王昭明？”苏玄洲声音低沉，却如刀锋刮过青砖，“你若真在，便出来。藏在傀儡腹中，算什么执魁？”“呵……”那笑声再度响起，这次分作六股声线，有的苍老如钟鸣，有的尖利似裂帛，有的则稚嫩得如同孩童含着糖块说话，六种音色层层叠叠，在厅内撞出令人心悸的回响，“苏玄洲，你破了鲁狄的‘九渊蚀骨阵’，倒真长进了。可惜啊……”六具傀儡同时抬起右手，五指并拢，掌心向上，六道暗金血线自指尖垂落，坠入地面青砖缝隙，瞬间洇开成六朵妖异的彼岸花图腾，“你可知鲁狄为何甘愿为饵？只因他肚子里……也装着一朵。”话音未落，李青霄突然闷哼一声，猛地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按住右腕——那里，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血线正从他袖口钻出，蜿蜒爬向地面！他手腕上赫然有道旧伤疤，正是数日前被鲁狄巨剑余波震裂的皮肉，当时只当是寻常擦伤，此刻疤痕竟如活物般鼓起，皮下血线正疯狂搏动！“退！”陈玉书厉喝，天青无锋剑刹那出鞘，剑尖一点寒芒直刺李青霄腕脉。可剑锋距皮肤尚有半寸，那血线倏然暴长，竟化作一条细小金蛇，昂首噬向剑尖！陈玉书变招如电，剑势陡转为“大日南离功”第二重的灼烈劲，剑尖爆开一团刺目白焰。金蛇嘶鸣，半截身子被烧成飞灰，剩余部分却闪电般缩回李青霄腕内，伤口处黑血喷溅，落地即蚀穿青砖，腾起缕缕青烟。“蚀心蛊种！”小北脸色煞白，手中巨剑横在胸前，剑身那些新刻的“黑极剑气”字迹竟隐隐泛出微光，“鲁狄临死前，把蛊种渡进了李青霄体内！这根本不是毒，是活的！它在吃他的精血元神！”苏玄洲瞳孔骤缩。他瞬间想通一切：鲁狄被火油焚身时，那看似徒劳的挣扎，实则是以自身为炉鼎，将体内积蓄已久的蚀心蛊种逼入最近的活物——李青霄那一枪刺得最深，伤口最大，成了最完美的通道。而鲁狄拼死砸下的那一剑，表面是搏命反击，实则借力将蛊种彻底夯进李青霄经脉深处！“别碰他！”陈玉书收剑，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蛊种已与他心脉缠绕，稍有外力引动，立刻反噬心窍。”她指尖疾点，七缕不同色泽的剑气自指尖迸射，化作七道纤细锁链，悬停于李青霄周身七寸，彼此勾连成网，将他困在原地。“七玄真箓·缚灵阵，只能暂压一时。解法只有一个——”她目光如电，射向高踞执魁宝座后方的巨大屏风。屏风上绘着七剑破云图，中央一柄古剑剑尖所指，正是屏风底部一道几乎不可察的墨色缝隙。“王昭明的本体，在屏风后。”“轰隆——！”六具傀儡齐齐站起，玄氅鼓荡如帆。它们并未拔剑，只是抬起双手，十指箕张，指尖各自延伸出三尺长的暗金骨刺，刺尖滴落粘稠黑血，落地即凝成蠕动的黑色苔藓，迅速蔓延成一片死亡之毯。苔藓所过之处，青砖无声溶解，露出下方盘根错节的暗红色藤蔓——那藤蔓粗如人臂，表面覆盖着细密鳞片，正随六具傀儡的呼吸节奏缓缓搏动，仿佛整座七剑厅的地板之下，埋着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苏玄洲终于动了。他一步踏碎脚下青砖，身形如离弦之箭射向屏风！可刚掠过第三张长老座椅，六道暗金骨刺已破空而至，角度刁钻狠辣，封死他所有去路。他竟不闪不避，左手剑鞘猛然横扫，鞘首重重撞在左侧第一具傀儡的肘关节——“咔嚓”脆响，傀儡手臂应声折断，断口处喷出的不是血，而是无数细小的、嗡嗡振翅的黑色甲虫！“是‘蚀心蛊’的幼虫！”小北失声，“它们在啃食傀儡的残躯！”果然，那些甲虫扑向断臂，顷刻间将整条手臂啃噬殆尽，只剩森森白骨。而白骨缝隙里，新的暗金血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生，眨眼间又一根骨刺破皮而出，比先前更粗、更长！“它们在进化！”陈玉书语速如刀，“每受一次创，蛊种就强一分！王昭明在拿我们喂养他的新躯壳！”苏玄洲却似未闻。他撞开第一具傀儡的阻拦，身形在第二具傀儡身侧擦过，剑鞘末端倏然弹出一截三寸长的乌黑短刃，精准无比地刺入傀儡耳后——那里，黑膜最薄，暗金血线正汹涌汇入。短刃没入，傀儡动作猛地一僵，随即头颅如熟透的瓜果般“噗”地爆开，黑膜碎裂，露出内部密密麻麻的金色虫卵，正疯狂孵化、破裂，一只只新生的蛊虫振翅欲飞……可就在虫群即将腾空的刹那，苏玄洲剑鞘一旋，一股炽热剑气自短刃内爆发，将所有虫卵尽数焚成焦黑齑粉！“原来如此。”苏玄洲脚步不停，声音穿透虫群振翅的嗡鸣，“它们怕火，怕‘大日南离功’的纯阳之火！”陈玉书眼中精光一闪，天青无锋剑再次出鞘，这一次，剑身不再凝冰，而是蒸腾起赤金色的烈焰，焰心翻滚着七色光晕——七玄真箓与大日南离功的融合！她剑尖轻点，七道焰流激射而出，分别缠向六具傀儡与地面蔓延的黑色苔藓。焰流所至，黑苔如雪遇沸汤，嗤嗤消融，傀儡身上黑膜剧烈沸腾，暗金血线竟被生生烤得蜷曲、断裂！“趁现在！”苏玄洲厉喝。李青霄猛地抬头，额角青筋暴跳，眼中血丝密布，却强行撑开眼皮，右手颤抖着探入怀中——那里，贴身藏着一枚温润玉佩，是他离家时，李元会亲手所赐，玉佩背面，用玄圣亲传的“星砂篆”刻着八个字：“天心惟危，道心惟微”。他拇指狠狠抹过玉佩背面，指腹渗出血珠，混着星砂篆的微光，竟在空中划出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一闪即逝，却在六具傀儡眉心同时留下一点针尖大小的银斑。“星砂引路！”陈玉书瞬间明悟，“李青霄在用李家秘传的星砂引，锚定傀儡与王昭明本体的神魂联系！快！趁银斑未散！”苏玄洲再无半分迟疑，整个人化作一道撕裂空气的赤金剑光，直贯屏风！剑光过处，七剑破云图寸寸剥落，墨色缝隙轰然洞开——后面并非墙壁，而是一方丈许见方的漆黑洞窟，洞窟深处，无数暗金血线如活蛇般交织缠绕，结成一张巨大蛛网，网心，静静悬浮着一具苍白的人类躯体。正是王昭明。他双目紧闭，面容安详如沉睡，唯有胸膛处，一颗拳头大小、搏动不休的暗金色心脏，正透过薄薄的皮肉，清晰可见。心脏每一次收缩，都泵出粘稠黑血，顺着蛛网般的血线，源源不断注入六具傀儡体内！“他在用傀儡当电池，给自己续命！”小北咬牙切齿，“难怪要设局让鲁狄送死！鲁狄的修为、血气、神魂，全被炼成了养料！”“不。”陈玉书凝视着那颗搏动的心脏，声音忽然极轻，“他在等一个‘开关’。鲁狄是钥匙，李青霄……才是真正的锁芯。”话音未落，李青霄腕上伤口骤然爆开，一道粗壮如蟒的暗金血线破体而出，如离弦之箭，悍然射向洞窟中的王昭明心脏！血线前端，赫然凝聚着李青霄被蛊种吞噬的精血与一丝尚未被污染的神魂碎片！就在血线即将没入心脏的刹那——“嗡！”一声清越龙吟响彻七剑厅！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李青霄丹田深处迸发！他腰间玉佩骤然炸开万道银辉，那些银辉并非光芒，而是一枚枚微小到肉眼难辨的银色剑胚，如暴雨般射向王昭明心脏！剑胚过处，暗金血线寸寸冻结、崩解！“李家‘斩仙台’剑意？！”苏玄洲瞳孔剧震，“他竟能引动玄圣遗泽？！”李青霄嘴角溢出鲜血，却咧开一个惨烈笑容：“不是引动……是还债。”他盯着那颗搏动的心脏，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当年李元会……答应过王昭明，若他助李家平定南婆罗洲之乱，便赐他‘驻颜丹’与‘续命符’。可丹药是假的，符咒是废的……王昭明，你等的不是钥匙，是李家人来还这笔债！”王昭明紧闭的眼皮，终于颤动了一下。洞窟内，那颗暗金心脏的搏动，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停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