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李青霄收集到的“七玄真箓”越来越齐全，“天变图”给出的信息也越来越完善，部分信息是“天变图”根据已知信息推算得出，准确率九成九。以道门的标准来看，“七玄真箓”上卷和下卷加起来也就是上成之法，七门剑诀单独拿出来，顶多是中成之法。不过搭配七剑之后，能够发挥出大成之法的威力。“天变图”根据剑诀推算，七剑本身应该只是中品半仙物，每一把剑单独来拿出来只能算是宝物品相，可如果配合“七玄真箓”，七剑......樊梅花沉默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佩刀的铜吞口，那上面刻着极浮庭初代统领亲手所铸的云纹，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她没再追问灵界在何处、如何来、又为何选中落云镇——这些问题太细，细到反而显得心虚；她只抬眼直视李青霄，目光如淬火之刃，锋利却不灼人：“若真如二位所言，魔界已破界而至，灵界亦非太平乐土，那你们离乡背井，渡此险关，所求者何？”李青霄尚未开口，陈玉书却轻轻颔首，袖中太平钱袋微不可察地一沉——不是真要掏钱，而是借这动作压下喉间一丝本能的反驳欲。她本想说“所求者，不过一份体面契约”，可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这话太实，实得像块生铁，砸在地上当啷响，却砸不进人心。极浮庭如今是断脊之犬，饿极了才咬人，但更怕被当成瘸腿的猎物。她得让对方听见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底气，而非账本上划拉的数字。于是她笑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却让樊梅花后颈汗毛微微竖起：“所求者，非利，非权，非庇护。”她顿了顿，指尖在案几边缘缓缓划出一道浅痕，“所求者，是‘资格’。”“资格？”樊梅花眉头一挑。“对。”陈玉书指尖一顿，那道痕恰好停在木纹分岔处，“极浮庭立庭三百七十二年，统辖三十六州浮陆，曾以‘浮世无岸，唯我为锚’自许。可如今呢？飞云关守将叛逃，七位副统领折损其三，两位长老彼此封锁山门，连尸傀乱起，都要靠外人扫尾——”她语气平缓，字字如凿，“这样的极浮庭，还配称‘锚’么？”樊梅花呼吸一滞，右手下意识按向刀柄，指节泛白。可她终究没有拔刀。不是不敢，而是不能。李青霄方才单手掷石的影子还在她瞳孔深处晃动，那不是蛮力，是秩序对混沌的裁决。一个能徒手拆解烈阳教攻城砲车的六境修士，敢当面戳穿极浮庭溃烂的疮口，必有底气支撑这胆量。她缓缓松开刀柄，声音低了三分：“梅姑娘这话……未免太重。”“重么？”李青霄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坠入沸水，“落云镇南街第三户，门楣焦黑，窗棂完好，灶台尚存半碗冷粥。那是户织布人家，男主人三日前被征为劳役修缮东城墙，至今未归；女主人昨夜被尸傀咬伤左肩，今晨死于巡卫使府门前——她跪着递上半枚铜钱，求巡卫使给儿子留条活路，说孩子才五岁，会数到二十。”他指尖轻叩案几，嗒、嗒、嗒，像在替那未及数完的数字计时，“樊副统领，您觉得，这算重，还是轻？”樊梅花脸色霎时灰败。她当然知道那户人家。昨夜沈砚报信时提过一句，她只当寻常战损，随手批了“抚恤银三钱”。可李青霄连粥碗温度、铜钱成色都点得如此精准，分明是亲自看过、问过、记过。这不是试探，是剖开胸膛把极浮庭溃烂的肺腑捧到光下——你若还当这是寻常拜山礼，便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保不住。她垂眸，看着自己甲胄上沾的一星泥点，忽然笑了。那笑苦涩得像嚼了十年陈皮：“齐兄说得对。锚若锈蚀，沉得比船还快。”“所以，我们带来的不是投名状。”李青霄身体前倾，双肘支在案上，阴影爬满他半张脸，“是焊条。”“焊条？”“对。”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小印，印钮是蹲踞的獬豸，底座刻着细密云篆——正是北落师门最基础的“界契印”，专用于跨域交易认证，无需法力催动，触物即显灵光。“灵界与阎浮提洲之间，素有‘三界互市’旧例。但魔界撕裂界壁之后，旧例崩坏，灵界商队再难通行。我们此来，便是重建通路的第一支勘路队。”樊梅花瞳孔骤缩。她当然知道三界互市——那是极浮庭鼎盛时期的金矿。当年极浮庭以浮陆为舟，载运灵界秘药、天工锻件、星辰砂，在阎浮提洲换取海量灵石与战备资源，仅飞云关一地，年入便超三千万太平钱。可自从五十年前魔头现世、界壁震颤，商路尽断，极浮庭财政便如断流之河，日渐枯竭。如今听闻通路有望重开，岂止是雪中送炭？可她随即想到一事，面色又沉下去：“若真能通路……齐兄可知，烈阳教正虎视眈眈？他们刚在落云镇吃瘪，绝不会坐视商路重启。”“烈阳教？”李青霄冷笑一声，竟似听了个笑话，“他们连尸傀都收拾不干净，还妄想截断灵界商路？”他指尖轻弹，一道紫意倏然掠过虚空，竟在空气中留下半息不散的拳影——正是紫霄拳意凝而不散的异象。“他们若敢伸手，我就替极浮庭，把那手剁下来。”樊梅花盯着那缓缓消散的拳影，喉结滚动。紫霄拳意？她曾在宗门典籍里见过记载：此乃上古仙宗紫霄宫嫡传，非核心弟子不得习练，而紫霄宫早在八百年前就已隐遁星空，踪迹全无。眼前此人，竟将拳意炼至“留影不散”的地步，莫非……她猛地抬头，却见李青霄已收回手，仿佛刚才那一瞬只是错觉。倒是陈玉书适时开口，声音清越如击玉：“樊副统领不必忧心烈阳教。我等既称勘路队，自然备有护路之策。”她袖中太平钱袋再次微沉，这次却有一缕幽光自袋口溢出，凝成一枚巴掌大的青铜罗盘虚影，盘面之上，三十六枚星点熠熠生辉，其中七颗尤为炽亮，正对应极浮庭现存的七大浮陆主峰。“此乃‘周天定界盘’，可锁界壁裂隙，隔绝魔气侵染。烈阳教若想破界，先得撞碎这七颗星。”樊梅花呼吸彻底停滞。周天定界盘？！这名字她只在《极浮庭创派手札》残卷里见过——创派祖师曾言，若得此盘，浮陆永固，万劫不侵！可那手札末尾赫然写着：“盘毁于魔劫，图谱佚失，后世徒叹。”她指尖颤抖着指向罗盘虚影：“这……这盘……”“仿制品。”陈玉书坦然道，“仿得七分神，三分形。但对付烈阳教，足矣。”樊梅花怔住。仿制品？七分神？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向李青霄：“齐兄方才掷石所用之力……”“搬山术。”李青霄点头，“灵界古族‘山岳氏’嫡传，非血脉纯净者不可修。我恰有几分薄缘。”他语气平淡，仿佛说的是借了把锄头翻地。可樊梅花心中惊涛骇浪。山岳氏？那可是灵界九大古族之一，传说中能徒手托起坠星的恐怖存在！眼前这青年，竟身负古族血脉？再联想到紫霄拳意、周天定界盘……这哪里是什么勘路队？分明是灵界古老世家派出的巡查使！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卸下所有伪装，郑重抱拳，甲胄铿然作响：“齐兄，梅姑娘，樊某代极浮庭上下，谢过二位援手之恩。此事……需立刻禀明大长老。”李青霄却摇头：“不必劳烦大长老。我等愿以‘客卿’身份暂驻落云镇，协助樊副统领整饬防务，清剿余患。待飞云关防线稳固，再请大长老亲临，共商界契细则。”樊梅花一愣：“客卿？”“对。”陈玉书接话，指尖轻点罗盘虚影，“客卿之职，不领俸禄，不涉政务，唯掌三事：一，勘界；二，护路；三，斩魔。”她抬眸，目光如电，“樊副统领只需拨一间清净院落，再调二十名可信巡卫，由我等亲自训练。三月之内，落云镇外围三十里，尸傀绝迹，烈阳教斥候寸步难行。”樊梅花心头狂跳。这条件……太轻了！轻得让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极浮庭如今最缺什么？不是钱，不是粮，是能真正镇住场面的高手！眼前二人，一个能掷山如丸，一个能悬星为盘，若真肯坐镇落云镇，别说二十巡卫，便是二百、二千，她也立刻调来！可就在此时，一直安静立在门边的小北忽然往前挪了半步，仰起小脸，脆生生开口：“姐姐，那个……咱们是不是还得给齐哥哥配个书房？他看书的时候，不喜欢人打扰。”樊梅花一怔，下意识看向李青霄。却见他无奈揉了揉眉心，低声对小北道：“小北，现在是谈正事。”小北却认真摇头，小手一指窗外残破的巡卫使府邸：“可你看，那边屋子塌了一半，墙角还有尸傀啃过的牙印。齐哥哥要是住进去，半夜被吵醒，脾气不好，打碎东西怎么办？”全场寂静。樊梅花愕然。这孩子……怎么突然插话？还如此煞有介事？可下一瞬，她目光扫过李青霄袖口——那里沾着一点极淡的墨痕，像是匆忙提笔时蹭上的。再看陈玉书搁在膝上的手指，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她忽然明白过来：这三人，根本不是什么粗莽武夫！他们是……读书人？而且是极浮庭最缺的那种——既懂阵法推演，又精符箓锻造，还能带兵打仗的文武全才！极浮庭衰败的根子在哪？在人才断层！长老们还在争论古籍真伪，年轻巡卫连《浮陆地理志》都背不全。而眼前这三人，一个精通古族秘术，一个擅布周天星阵，一个连孩童都知道要给上司配书房……这才是真正能续命的活水啊！她不再犹豫，霍然起身，甲胄哗啦作响：“好！我这就下令，腾出巡卫使府后院‘听雪轩’，命工匠三日之内翻新，设书房、演武场、丹房各一。另调精锐巡卫三十名，听候齐兄调遣！”她顿了顿，目光灼灼，“至于客卿之衔……我明日便奏请大长老，加授‘浮陆钦使’之职，赐金鱼符，见官不拜！”李青霄与陈玉书相视一笑。成了。可就在这时，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沈砚满脸惊惶冲进来，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副统领！不好了！西面十里，尸傀……尸傀暴动了！不是零散游荡，是……是成群结队！至少三百具，正朝镇子冲来！”樊梅花脸色剧变：“怎么可能？昨夜不是已清空西郊？”“不是西郊！”沈砚额头冷汗涔涔，“是……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西街陶坊的地窖，突然塌陷，涌出大片黑雾，雾里全是尸傀！它们……它们身上长着黑色藤蔓，藤蔓上还结着血红的果子！”“血藤尸傀？”陈玉书神色微凝，倏然起身，“樊副统领，请速备三辆马车，装满石灰、雄黄、朱砂，再取三百斤桐油！小北，去把后院那坛‘九转辟邪酒’搬出来！”小北应声而去，动作快如狸猫。李青霄却已掠至窗边，抬手推开窗扇——果然，远处西街方向，黑雾如墨汁泼洒，正翻涌着向镇内蔓延，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人形，肩头、臂弯、甚至头顶，皆缠绕着蠕动黑藤，藤上累累果实，颗颗如婴孩拳头大小，表面布满搏动血管。“不是普通尸傀。”李青霄声音低沉，“是被魔气深度污染的‘血藤母株’寄生体。母株在地下扎根，以尸傀为养料，结出的‘血果’能释放幻瘴，使人癫狂自戕。”樊梅花倒吸一口冷气：“这……这比尸傀乱可怕十倍！”“不。”李青霄忽然笑了，眼中紫意流转，“这恰恰说明，我们的焊条，找对地方了。”他转身，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符，正面镌刻獬豸，背面却是两行小字：“灵界勘路司·第七号界契令”。他指尖抹过令符，那两行小字竟如活物般游走起来，化作一行崭新铭文：【血藤母株，界壁裂隙所生。欲焊界壁，先焚其根。】陈玉书会意，立刻取出周天定界盘，指尖划过七颗主星，低喝：“小北，酒坛！”小北抱着酒坛冲回，坛口封泥已被掀开，浓烈酒气中竟透出凛冽寒意。她踮脚将酒坛递给李青霄，仰头眨眨眼：“齐哥哥，酒里我加了‘玄冰魄’，烧起来……应该更亮？”李青霄接过酒坛，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随即吐气如雷：“亮？要让它亮得，照见魔界老巢！”话音未落，他左手持坛，右手并指成剑，紫意如瀑贯入坛中。刹那间，整坛酒燃起幽蓝火焰，焰心却呈刺目金白，竟将巡卫使府照得纤毫毕现！他猛一旋身，将燃烧的酒坛狠狠掷向西街——酒坛划出一道炽白长虹，撞入黑雾中心。轰——！！！没有巨响，只有一声尖锐到撕裂耳膜的“吱——”，仿佛亿万毒虫同时被碾碎。幽蓝火焰炸开，瞬间吞噬黑雾，火焰所过之处，血藤寸寸焦黑，血果爆裂如脓疱，尸傀僵立原地，眼窝中最后一点绿火“噗”地熄灭。可火焰并未停歇，它沿着地下蔓延的黑藤根系，如一条暴怒的火龙，直扑西街陶坊地底！大地开始震颤。樊梅花踉跄扶住案几，只见地面蛛网般裂开，裂缝中喷出金白火舌，所过之处，泥土翻卷如沸，黑藤根须疯狂抽搐，最终化为飞灰。约莫半盏茶后，震颤停止，西街方向黑雾尽散，唯余焦土，以及一株从地底裸露而出的巨大藤根——此刻正被幽蓝火焰包裹，发出噼啪爆响，根须末端，一颗硕大血果正在急速萎缩、干瘪，最终“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竟露出半枚黯淡无光的、形似铜钱的黑色结晶！李青霄缓步上前，俯身拾起那枚结晶。结晶入手冰寒，表面蚀刻着扭曲符文，隐隐与界壁裂隙的波动同频。他将其递给樊梅花：“拿去给大长老看看。这就是界壁裂隙的‘痂’。裂隙未愈，魔气便源源不断。而我们，”他指尖轻敲结晶，声音如金铁交鸣，“就是来刮痂的匠人。”樊梅花双手捧住那枚冰冷结晶，指尖触到符文的瞬间，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直冲天灵——她终于确信，眼前这三人，不是来乞食的，是来救火的。而火，早已烧到了极浮庭的屋梁之下。此时，落云镇外，一道孤寂身影立于断崖之上，白衣胜雪，手持一柄无鞘长剑。他望着镇中升腾的幽蓝火光，久久未动。良久，他抬起左手，腕间一串骨珠无声滑落，其中一枚悄然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刮痂么……”他轻声道，声音散在风里，无人听见，“那便……刮得再深些。”风过，崖上唯余剑鸣，清越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