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庭前茶,偶感风寒知夜凉。
枝头凝霜若银丝,岁月又刻一年轮。
立冬后第十天,夏至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夜里着了凉,早起时嗓子有些紧,鼻头塞塞的,浑身酸软。凌霜儿上班前给他量了体温,三十七度三,低烧。
“在家好好休息,别出门。”她一边穿鞋一边叮嘱,“中午我给你点外卖,清淡的。”
夏至靠在床头,声音闷在口罩里:“没事,就一点风寒。”
“风寒也是病。”她走过来,伸手探探他的额头,“按时吃药,多喝热水。晚上我早点回来。”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夏至又躺了一会儿,睡不着,索性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和夜里完全是两个世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枝头凝着一层细细的霜,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挂满了银丝。
“枝头凝霜若银丝”——他想起这句诗,忽然觉得古人真会观察。那些霜,细得真像丝,一根一根,密密地挂在枝上。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像是有人在树上织了一张银色的网。
手机响了。社区群里林悦发了条消息:“各位邻居,今天天气晴朗,但气温很低,大家注意保暖。另,下周是小雪节气,社区准备组织包饺子活动,欢迎报名参加。”
群里很快热闹起来。韦斌发了个搓手的表情:“这天气是真冷了,我家暖气片摸着都烫手。”李娜跟了条:“烫手说明你家暖气好,我家还得加电暖器。”毓敏发了张新画的雪景图,题字“小雪将至”。晏婷和邢洲贴了份“小雪养生指南”,从饮食到作息,列得清清楚楚。
弘俊的回复依旧简洁:“门岗有热茶,随时来喝。”
那位以稳重着称的央视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温声提醒:“小雪节气将至,天气渐寒,大家要注意保暖,预防感冒。室内外温差大,出门记得添衣。”而那位幽默的主持人可能会接话:“这叫‘小雪封地,大雪封河’,该穿羽绒服穿羽绒服,别跟天气较劲。不过话说回来,冷归冷,日子还得热热闹闹地过。”
夏至看着这些消息,嘴角微微扬起。他回了一条:“轻微风寒,在家隔离中。大家注意保暖。”很快收到一片“保重”“多喝水”“早日康复”的回复。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
夏至搬了把椅子到院子里,裹着厚外套,坐在那棵老槐树下。药吃了,水喝了,闷在家里一天,还是想出来透透气。他戴着口罩,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凌霜儿种的那些花都谢了,只剩下几株耐寒的菊花还开着,淡黄的、雪白的,在冷风里微微摇晃。角落里那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但花香早就没了。空气里只有清冷的气息,和若有若无的、从远处飘来的腊梅香。
他闭上眼睛,让五感慢慢打开。
视觉里,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是活的一样。枝头的霜已经化了,但还有一层薄薄的、亮晶晶的东西,不知是霜还是露。
听觉里,远处偶尔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不知在说什么。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轻轻叹气。
嗅觉里,那股腊梅香时有时无,像调皮的精灵,在你以为它消失了的时候,又悄悄钻进鼻子里。还有药的味道,苦的,涩的,混在一起。
触觉里,阳光照在脸上,暖的;风吹过来,冷的。一冷一暖,交织在一起,让人格外清醒。
味觉里,嘴里还残留着药的苦味,但苦过之后,又有一丝回甘。
他睁开眼睛,看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看着这些熟悉的花草树木,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又是一年将尽。春天时这里开满了花,夏天时绿树成荫,秋天时落叶满地,现在冬天了,一切都安静下来,准备迎接下一轮轮回。
“岁月又刻一年轮”——他看着那棵老槐树,树干上隐约可见的年轮,一圈一圈,记录着过去的时光。每一圈,都是一年。每一圈,都有故事。
手机响了。凌霜儿发来的视频。
“怎么样了?”她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医院的白墙。
“好多了,不烧了。”
“吃药了吗?”
“吃了。”
“吃饭了吗?”
“还没,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给你点了粥,应该快到了。”
“好。”
她看着屏幕,忽然笑了:“你在院子里?”
“嗯,出来晒晒太阳。”
“冷吗?”
“不冷,裹得严实。”
“那就好。”她顿了顿,“我想你了。”
夏至心里一暖:“我也想你。”
“晚上我给你炖汤,驱驱寒。”
“好。”
挂了视频,夏至继续坐着。阳光慢慢西斜,影子越拉越长。门铃响了,外卖小哥送来一碗热粥。他端回屋里,慢慢喝了。粥是皮蛋瘦肉粥,热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喝完粥,他又回到院子里。太阳快要落山了,西边天际染上一抹橙红,像是谁用画笔轻轻扫了一下。月亮已经出来了,淡淡的,挂在东边天上。再过一会儿,它就会亮起来,照亮这个小小的院子。
“明月当空庭前茶”——他忽然想起这句诗。可惜没有茶,只有药;不是当空,是将要当空。但那份意境,是一样的。一个人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慢慢升起,想着远方的某个人。
他起身回屋,烧了一壶水,泡了一杯茶。茶是凌霜儿买的龙井,平时舍不得喝,今天他给自己泡了一杯。端着茶回到院子里,坐在椅子上,慢慢品。
茶很香,清雅的豆香,混着院子里若有若无的腊梅香,竟有一种奇妙的和谐。他喝了一口,茶汤在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余味悠长。苦过之后是甘,和药一样。
他看着月亮一点一点亮起来,心里忽然想起很多人。前世的军师,那些战死的兄弟,那个种梅的老人,还有那些在群里每天互道早晚安的邻居们。他们都像这月亮,在自己的位置上,发着自己的光,照着不同的人。
群里又热闹起来。林悦发了段语音:“各位邻居,今天活动室的包饺子活动报名非常踊跃,名额已经满了。没报上的别灰心,下周还有做腊肉的活动。”
韦斌发了个捂脸的表情:“我就没报上,手慢了。”李娜说:“没事,我家包了给你送点。”毓敏发了张新画的饺子图,一个个圆滚滚的,看着就想吃。晏婷和邢洲贴了份“饺子包法大全”,从普通包法到花式包法,应有尽有。
弘俊发了条消息:“门岗有热茶,也有饺子。值夜班的同事可以来吃。”
那位总能把新闻说得生动的央视主播若看见这些,大概会在节目里调侃:“这真是‘远亲不如近邻’,饺子没包上,邻居送上门。疫情防控期间,社区邻里之间的互助,比什么都暖。”而那位沉稳的主持人可能会补充:“小雪节气,包饺子是传统习俗。在这个特殊的冬天,大家能保持这样的生活热情,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夏至看着这些消息,心里暖洋洋的。他发了一条:“今天风寒在家,喝了粥,晒了太阳,现在喝茶看月亮。谢谢大家关心。”
很快收到一片回复。“好好休息”“早日康复”“月亮好看吗”……他一一回复。
月亮真的很好看。又大又圆,清冷冷的,挂在天上。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银白。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岁月的刻痕。
天完全黑了,凌霜儿下班回来。
她推开门,看见夏至坐在院子里,愣了一下:“你怎么还在外面?不冷吗?”
“不冷,裹得严实。”夏至冲她招招手,“来,一起看月亮。”
凌霜儿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厚外套,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烧退了?”她伸手探他额头。
“退了。药吃了,粥喝了,现在喝茶。”
“茶?”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杯子,“我的龙井?”
“嗯。喝了一点点。”
凌霜儿笑了:“偷喝我的茶,还这么理直气壮。”
“病了,要喝点好的。”
“歪理。”
两人并肩坐着,看月亮慢慢升高。月光很亮,亮得可以看清彼此脸上的表情。凌霜儿的睫毛在月光下像落了霜,微微颤着。
“今天在医院,有个患者跟我说,她种了二十年的梅花,今年第一次开花。”凌霜儿轻声说,“她说,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了。那种高兴,没法用话说。”
夏至握住她的手:“等了二十年,确实不容易。”
“我想起咱们,”凌霜儿转头看他,“等了三百年的也有。”
“三百年,值得吗?”
她没回答,只是靠在他肩上,轻轻说:“月亮真好看。”
夏至笑了。他懂她的意思。三百年,换这一刻并肩看月亮,值得。
夜深了,两人回屋。
凌霜儿去厨房炖汤,夏至坐在客厅里,继续喝茶。手机又震,这次是毓敏私发来的消息:“夏至哥,听说你病了,好些了吗?我炖了姜汤,给你送一碗?”
他回:“好多了,不用麻烦。”
“不麻烦,我已经出门了,两分钟到。”
果然,两分钟后门铃响了。毓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站在门口,还戴着口罩,只露出弯弯的眼睛。
“趁热喝,我放了红枣,不辣。”
夏至接过碗,道了谢。毓敏摆摆手:“客气啥,邻居嘛。赶紧好起来,凌霜姐一个人忙不过来。”
她走了,夏止端着姜汤回到屋里。凌霜儿从厨房探出头:“谁来了?”
“毓敏,送姜汤。”
“真好。”凌霜儿走过来,闻了闻,“真香。喝了吧,我汤还得一会儿。”
夏至坐下,慢慢喝姜汤。汤很暖,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他想,这就是人间吧。有茶,有酒,有汤,有月亮,有等了三百年的人,有送姜汤的邻居,有群里那些热热闹闹的对话。
窗外的月亮更亮了。枝头的霜又凝起来了,一根一根,银丝似的挂在树上。院子里那几株菊花,在月光下静静开着,黄的白的,像一盏盏小灯笼。
凌霜儿的汤炖好了。她端出来,两人对坐喝着。汤是排骨萝卜汤,清淡鲜美,驱寒暖身。
“明天小雪。”凌霜儿说,“社区有包饺子活动,你去吗?”
“去。好了就去。”
“那得快点好起来。”
“嗯。”
碗筷已经收进厨房,灶台擦过两遍,抹布搭回架子上。两人从餐桌边起身,没有开灯,借着月光走回窗前。
月亮斜了,挂在西边槐树梢头,比先前更亮。光从窗格里漏进来,在地上铺成几块淡青色的薄纱。凌霜儿把两把椅子挪得近些,坐下时,肩膀刚好挨着他的手臂。
远处有狗叫,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山脚那边传过来的。近处是风,从院子里的老槐树顶上经过,树叶碰着树叶,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
“又是一年了。”凌霜儿说。声音不大,刚好够他听见。
“嗯。”夏至应了一声,没多说。
她歪过头看他:“这一年,你觉得快不快?”
他想了想。窗外的月光照在他侧脸上,眉眼间有一点迟疑。
“快。”他说,“好像昨天还在穿单衣,今天就裹上棉袄了。春天那会儿你在院子里撒花籽,蹲在那儿用小铲子挖土,我站这儿看了好半天——那事儿,想起来就跟上星期似的。”
凌霜儿笑了一下,没接话。
“那咱们这一年都干什么了?”她又问,像是替他把日子过一遍。
夏至真就数起来。他数得很慢,每数一件,眼前就过一遍那天的光景。
“春天撒的那把花籽,后来出了好多,开得乱糟糟的,你说好看,我说太密,你还跟我争了半天。夏天热的那几天,晚上搬了竹席到院子里躺着,扇子扇到后半夜,露水下来了才进屋。秋天你非要去后山看红叶,爬到半山腰累得直喘,说再也不来了——结果过了两天又问我还去不去。冬天嘛,”他顿了一下,“冬天下雪那天,你非拉着我去看梅花,回来就感冒了,躺了两天,我天天给你熬姜汤。”
凌霜儿低着头,嘴角弯着。
“还有疫情封控那阵子,”他又说,“你在那头,我在这头,每天视频,你说想我想得睡不着,我说你矫情——其实我也睡不着。后来解封那天,你在出站口跑过来,跑得头发都飞起来,我站在那儿,觉得这辈子值了。”
她把头靠到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的月光铺了一院子。老槐树的影子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枝丫上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霜,薄薄一层,在月光底下泛着白。
“真好。”她轻声说。
“本来就好。”他说。
夜深了。她先起身,去洗漱。夏至还坐着,又看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那棵槐树,他看了三年了。刚搬来那年春天,它还光秃秃的,现在已经能在窗上投下这么大一片影子。
手机在床头震动。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林悦在群里发的消息,一张月亮照片,看样子也是从窗户拍的,角度不同,月亮倒是一样圆。底下跟着一句话:今晚月色真美,大家晚安。
他把手机放回床头,走到窗边,准备关窗。
手搭在窗框上的时候,他又往外看了一眼。月光比刚才更白了,院子里的霜厚了一层,盖在槐树的枝丫上,盖在墙角那几株早就谢了的菊花上,盖在他白天扫过的那条小路上。明天早上起来,应该是个银白的世界。
他轻轻把窗拉上。
下面跟了一串晚安。韦斌、李娜、毓敏、晏婷、邢洲、弘俊,一个一个,像接力似的。最后弘俊发了三个字:“月亮好。”
夏至也回了一条:“晚安。”
凌霜儿靠过来,看了一眼屏幕,说:“咱们群真好。”
“嗯。真好。”
她拿起自己的手机,在四个平台上同时发了条消息:“今天很开心。喝了汤,看了月亮,还有人送姜汤。晚安。”
夏至也拿起手机,挨个回复:“晚安。”“晚安。”“晚安。”“晚安。”
发完,两人相视而笑。
“够了吗?”他问。
“不够。”她说,“明天继续。”
“好,明天继续。”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的光。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不知是哪里的寺庙在做晚课。但那声音悠远绵长,像是时光在轻轻叩问。
夏至闭上眼睛,意识渐渐沉入黑暗。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小雪,要去包饺子。饺子包完,还有腊肉。腊肉做完,还有新年。新年过完,又是春天。春天来了,院子里那些花又会开,凌霜儿种的菊花也会重新发芽,那棵老槐树会抽出新叶,枝头的霜会变成露,再变成雨,再变成下一年的霜。
一年又一年,一轮又一轮。
而他和她,会一直在一起,看着这些变化,经历这些轮回。
这就是岁月。这就是年轮。
这就是人间最好的茶韵。
第二天醒来,窗外一片白。
不是雪,是霜。厚厚的霜,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银白色。树枝上,屋檐上,地面上,到处都是一层细细的银粉。太阳刚刚升起,照在霜上,亮得刺眼。
夏至站在窗前,看着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昨晚的风寒已经完全好了,身上轻快了许多。他想起那句“枝头凝霜若银丝”,此刻的枝头,何止是银丝,简直是银枝。
手机响了。是毓敏在群里发的消息:“早啊!今天霜好厚,像下雪一样。大家出门小心路滑。”
韦斌回了个打哈欠的表情:“真冷,不想起床。”李娜说:“起来吧,今天包饺子,我报名了。”晏婷和邢洲贴了份“路面防滑指南”。弘俊发了三个字:“门岗有草垫。”
凌霜儿还在睡,昨晚值夜班,天亮才回来。夏至轻手轻脚走出卧室,给自己泡了杯茶,端着站在窗前,慢慢喝着。
茶是新的,凌霜儿昨天新买的。说是同事推荐的,一种暖胃的红茶。喝一口,果然很暖,有股淡淡的甜。
他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今天是小雪节气。小雪,冬天第二个节气。天气会越来越冷,雪会越来越多,夜会越来越长。但与此同时,年关也越来越近,团圆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手机又震。这次是林悦私发的消息:“夏至哥,今天社区包饺子,你身体好了吗?能来吗?”
他回:“好了,能来。”
“太好了!凌霜姐呢?”
“她刚睡,昨晚夜班。”
“那让她睡吧,中午我们给她送饺子。”
夏止回复:“好,谢谢。”
放下手机,他继续喝茶。窗外的霜开始化了,一滴一滴的水珠从枝头滑落,在阳光下闪着光。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大概是去菜市场买菜的人。近处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好像也在讨论这个寒冷又温暖的早晨。
他想起昨晚的月亮,想起凌霜儿说“值得”。是啊,三百年的等待,换这些普普通通的早晨,换这些平平凡凡的日子,换这个小小的院子,换这杯热腾腾的茶,换这些热热闹闹的邻居。
值得。
太值得了。
他喝干最后一口茶,起身去准备。今天要包饺子,要给大家尝尝他的手艺。虽然不如凌霜儿包的好看,但味道应该还行。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卧室。凌霜儿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不知在做什么好梦。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镀了一层金。那几根白发在光里格外显眼,但又格外美。
夏至轻轻关上门,走进这个岁寒的早晨,走进这个有茶有酒有汤有人间烟火的日子。
而他知道,晚上回来时,她一定醒了,一定在等他,一定又会问他:“今天开心吗?”
他会说:“开心。你呢?”
她会说:“有你在,每天都开心。”
然后他们会一起喝茶,一起看月亮,一起在四个平台上发“晚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