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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1章 稚子心无垢
    “池少爷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一只扁毛畜牲而已,赶明儿让下面人再寻只更好的来!”

    一个看着像旁支亲戚的妇人掏出帕子给撒泼小孩擦着脸,言语虽温和可亲,但眼神闪烁不定,明显只想敷衍了事尽快平息这场闹剧。

    另一名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也站了出来,语带讨好地帮腔劝道:“哎呀,这晦气的野猫也不知哪个墙洞钻进来的,隐少爷年纪小,难免有疏忽的时候,意外!纯属意外!”

    “他就是故意的!”被称作池少爷的胖小孩不依不饶地甩开和稀泥妇人的手,狠狠瞪着叶逐隐,“他知道我喜欢这只灵雀,所以看到野猫来了也不管……”

    听闻此言,一个衣着贵气的瘦高个儿妇人不赞同地摇了摇头:“池哥儿,这话可不敢乱说,隐少爷才五岁,野猫动作那么快,哪能怪到他头上?快别哭了,今日可是老太爷的寿宴,府上来了这么多贵客,若冲撞了哪位可就不美了。”

    这些大人字字句句都提到了“孩子还小”这个万金油理由,力求为被指控的叶逐隐开脱,将主要责任推给已经死去的猫,小胖孩虽心有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然而就在人们以为事情差不多可以糊弄过去,准备招呼家仆清理现场再哄着池小少爷离开之时,叶逐隐突然踏前半步:“逐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诸位。”

    他明明面带微笑,可但凡被那双倒映万物却映不出丝毫痕迹的眸子扫到的人,全都无一例外闭上了嘴,就连那几个帮腔的孩子也气焰顿消,退到了旁侧。

    霎时间,整个庭院的气氛都变了。

    叶逐隐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人含义各异的目光,有条不紊地陈述起来:“雀是生灵,猫亦是生灵,猫捕食鸟雀乃生存所需,正如人食五谷荤腥。”

    他偏了偏头,微笑着看向脸色逐渐僵硬的众人,用那平静到近似残酷的语气问出一系列任谁听了都哑口无言的问题——

    “何以人烹食鸡鸭鱼豚便是天经地义,猫因饥饿捕猎鸟雀就成了必须以命相抵的罪行?诸位平日用膳时可曾想过自己的盘中餐食也曾是活物?可为它们哭泣过?”

    此言一出,不少人倒抽凉气,叶逐隐却就着刚才的问题再次质疑:“所以这只猫闯入庭院,见到能吃的活物便去捕捉,有何不对?”

    “而我在此处看顾灵雀,猫潜伏于灌木骤然发难,扑杀攫食不过瞬息之间,我看见了,但来不及阻拦,此非我过失,乃是它狩猎成功。”他的声音是孩童软糯清亮的音色,说话的语调却平铺直叙得令人脊背发凉。

    言及此他再次看向地上鲜血淋漓的尸体,淡然道:“你们责备我是因为认定灵雀珍贵,野猫轻贱,然性命贵重与否由谁判定?”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区区野猫怎么能跟池表哥那只价值一百灵石的雀儿相提并论?!”旁边一个缺牙小孩被他这番言论绕得晕头转向,但还是壮着胆子反驳了一句。

    先前为叶逐隐说话的瘦高妇人脸上也有些挂不住,强颜欢笑着打圆场:“隐少爷,这畜生咬死了池哥儿的爱雀总是事实,你便少说两句,赔个不是就算了吧。”

    叶逐隐自顾自地摇了摇头,抬眸看向这两人,纵然神色分毫未改,却吓得一大一小同时后退。

    可他并不在意,语速放缓了些:“我只是不解,世间的公理道义究竟是以事物本身来论还是以其归属来论?若是家养的猫捕食了野生的鸟该当如何?若是……人肆意残害其他的生灵呢?”

    最后一句他差不多是喃喃自语,话音未落便定定望向地上的猫尸,本就空茫的眼神变得更空更冷了。

    几个大人被怼得无言以对,脸上露出既尴尬又窘迫的表情,他们能怎么办?难道要跟一个五岁的孩子辩论生命的价值?

    且不说那场面想想都滑稽,更重要的是这些问题本就涉及到了许多人平时不愿深想并且只依惯性行事的规则,就算他们想反驳也一时找不到可以立足的论据。

    已经赖地打滚了大半天的小胖孩也忘记哭嚎,直接傻眼了。

    他呆呆地听着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表弟说出他完全听不懂的话,愣了半晌才记起自己正撒泼博同情,于是再次扯着嗓子尖叫起来。

    最后还是一个老嬷嬷反应快,领着几个仆妇上前半哄半拽地带走了哭闹不止的小胖孩和他那伙跟班,管事则干笑着招呼在场的大人:“寿宴快开了,咱们都到前头去吧!”

    其他人见状也连忙附和,硬是岔开了话题——

    “对对对,童言无忌,不过是只鸟,死了就死了,别为这点小事扫了兴。”

    “赶紧走吧,晚了该挨老太爷说了……”

    大人们寒暄着散去,自始至终都没有人正面回答叶逐隐的问题,轻轻巧巧就将他所有的质疑推到了一边,只戏称是小孩子不懂事的胡言乱语,然而每个人临走前看向他的眼神又或多或少透着几分畏惧。

    终于,闹哄了许久的庭院归于沉寂,空地上只剩叶逐隐和两个看着像是专门伺候他的小厮。

    躲在灌木丛中偷看的卫莲蹲得腿都麻了,心道难怪此人会修无情道,原来这并非自主选择,而是因为他遇到问题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最直接的因果和逻辑关系,不会考虑情感方面。

    对叶逐隐而言,世间万物并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珍贵与否不过是人自己赋予的意象,和其本身的价值毫无关联。

    所以,他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人们为何会对一只宠物的死和一只无主野猫的死持有截然不同的态度。

    这其实谈不上残忍,只不过是看待世界的角度和普通人不一样而已,然而这种绝对理性的价值观在世人看来就是冷血。

    “少爷,这……”小厮为难地瞅了瞅地上的小动物尸体,又觑向一旁的叶逐隐,似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毕竟这位少爷年纪虽小,却是正经的主子。

    叶逐隐垂眸看了一会儿,脸上程式化的微笑终于慢慢消散,恢复成无悲无喜的空白,语气平稳得如死水一般:“寻个僻静处,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