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卫莲这句话严格来说算不得什么承诺，反而有些现实，可众人诧异之余很快就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

    因为，无论是三位年龄加起来超过千岁的剑修还是身为普通大学生的白奕真和上官淇，都明白这个血海中拼杀出来的雇佣兵所谓的帮忙份量有多重。

    而卫莲迎视着眼前几人的目光，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训练营的医疗室中，他劫后余生醒来看到床头那管营养膏时的心情。

    当时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人为什么要帮他，也无意去探究，然而现在他已经彻底明白了——人和人之间除了等价交换之外，其实还可以有不需要理由也不计较回报的善意。

    这一次，他又有了可以并肩前行的同伴，尽管终有一日要分道扬镳，但至少在这段旅程中可以互相扶持，彼此依赖。

    他甚至想象了一下，倘若以后真能安定下来选个任务位面定居，他或许还会考虑这个很像他穿越前生活过的现代世界。

    找个安静的小岛，买一栋面朝大海的房子，再养只猫或者狗，每天晒晒太阳，看看书，偶尔也可以请这些人来做客。

    有点陌生，但……好像还不赖？

    澹台信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捧场举杯的卫莲，什么也没说，只是拿起自己手边那听还未开封的啤酒，默默扯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三百年的逃亡生涯，他独来独往，孑然一身，曾以为会这样一直孤独下去，直至修为恢复杀完名单上所有的人，然后呢？他没想过，也不愿意去想。

    可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虽说这个“清湾小分队”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显得荒诞不经，这群人当中有的单纯有的麻烦有的心思深沉，但至少，他们还愿意接纳他。

    不是把他视作弑师叛宗的魔头和修为跌落的可怜虫，只是当成澹台信这么个人，仅此而已。

    郁时微也一言不发地开了罐啤酒，脑海中浮现出过往的一幕幕——儿时偷看那群世家子弟玩同心贴时的羡慕，拜入宗门后因自卑而恪守规矩，以至于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谨小慎微。

    怎料今时今日，他竟能和曾经只敢远观的师叔，还有这群相识不久却志同道合之人，围坐一起分享食物和资源，还有各自的小秘密。

    没有规矩，也没有正经的仪式，然而，这比任何形式的结拜都要合他的心意。

    沈令舟则是似笑非笑地边喝酒边观察众人的表情，心想炼器堂的家伙总爱搞点看似无厘头的东西，可有时候恰恰是这些无厘头，反而能拴住山盟海誓和严谨契约都无法维系之物。

    比如人心，又比如这份因缘际会而生但又比许多百年同门更纯粹的情谊。

    他再次进入共享空间看了看物品清单，想起研发组增加这个功能的初衷：

    修行之路孤苦，很多人走着走着就散了，如果有个东西能使人们即便分隔很远也能感应到彼此的存在并互相支援，或许就不会太孤单了。

    那会他还觉得这个说法过于理想主义，如今看来，人和部的师兄弟们还挺有先见之明的。

    他收拢思绪，重新举起手中的啤酒罐：“各位，从今日起我们小队就正式结盟了，前路艰险，愿同心协力，共渡难关。”

    话音落下，众人举杯相碰。

    易拉罐碰撞的间隙，澹台信突然低低应了一声：“……嗯。”

    声音轻若耳语，可大家都听见了。

    上官淇自顾自地傻乐呵，沈令舟破天荒地没有逗弄他，白奕真嘴角也噙着笑意，郁时微一脸严肃郑重颔首，卫莲则是端着啤酒一饮而尽。

    酒足饭饱，包括那三位理论上不该被凡酒影响的修士在内，几人都陷入了微醺状态。

    上官淇撑着茶几打起了瞌睡，白奕真摘了眼镜按压太阳穴，郁时微虽然保持着正襟危坐的姿态，但眼神明显放空，澹台信已经盘膝坐在沙发上开始调息了。

    唯有沈令舟目光清明，还不紧不慢地收拾起了残局。

    只见他随便掐了个手诀，茶几上的空盒子就自动叠了起来落入垃圾袋，再施展出清洁术，桌面和地板的油渍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卫莲喝酒有些上脸，本就白皙的皮肤泛起一层如同抹了胭脂的薄红。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身走到阳台吹风。

    已过凌晨，清湾寨的夜市街依然人声鼎沸，夜风送来小吃摊上的食物香气和阵阵喧嚣，他靠着护栏眺望远方，没过一会儿身后的玻璃门就被人拉开了。

    沈令舟走到近前和他并肩而立，但没有说话，只静静地遥望星空。

    两人相顾无言许久，直至上官淇揉着眼睛推门走出打破了沉默：“原来你俩在这儿啊？我困死了，先去睡了哈！”

    “哦，对了，白奕真说他不回家了，跟我挤挤凑合一晚算了，还有澹台大师和郁大师也都打坐去了……”

    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晃晃悠悠地回客厅了。

    卫莲和沈令舟又站了一会儿，后者突然出声叫了他的名字：“卫莲。”

    “嗯？”他的目光仍落在远方，轻轻应了一声。

    沈令舟侧转身，凝视着他绯红的侧脸，沉声道：“无论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们都会支持你。”

    卫莲沉默了片刻，随后也收回视线转向沈令舟，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才郑重地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卫莲手肘内侧的莲花形印记像是起了共鸣般微微发热——现在看来，这印记的存在似乎代表着某种承诺，而承诺……是他以前从来不敢奢望，但现在好像可以稍微期待一下的东西。

    ……

    浮玉山，观云台。

    青衣道人盘膝端坐于悬崖之巅，下方是翻滚不休的云海，头顶是浩瀚无垠的星空。

    只见他周身灵气淡若烟霞，道袍袖口的银丝云纹被月华映照得若隐若现，山风拂过时未曾吹动他鬓边一缕碎发，就连松针坠落至他肩头都会顷刻化作齑粉，袅袅消散。

    他整个人就如一尊不染半分烟火气的玉雕仙人像，似与天地同寂，万古长青。

    突然，他保持着掐诀姿势的手掌上方漾开半圈涟漪状的光晕，从中凭空浮现出一朵缓缓盛开的冰蓝色莲花。

    入定之中的道人若有所感地蹙起眉，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过了许久才再次归于平静。